王小二终于睡死了过去。
叶小禾却是睡不着。
她怕自己一睡着,就错过了时辰。
等到六点钟,叶小禾背上那个小小的包袱,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出。
她一路小跑着,往村口那棵大槐树赶去。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急,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对未知的恐惧。
大勇哥,你可千万要等着我啊。
清晨的村子,还笼罩在一片薄薄的雾气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叶小禾跑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气喘吁吁。
她左右看了看,一个人影都没有。
赵大勇还没来。
她看了一眼天色,心里头有点慌。
她来早了吗。
还是,赵大勇他……不会来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让她浑身都凉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靠着粗糙的树干,焦急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是在她心上,用钝刀子慢慢地割。
雾气渐渐散去,村子里开始有了动静。
远处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还有几户人家,烟囱里冒出了袅袅的炊烟。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探出了半个脑袋,把金色的光,洒满了整个村庄。
七点三十分了。
赵大勇还是没有出现。
叶小禾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冰窖里,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他骗了她。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带她走。
他只是在玩弄她,利用她。
叶小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觉得自己,真是太傻了,太天真了。
她怎么会相信,一个男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她好,会带她逃离地狱。
就在她万念俱灰,想一头撞死在这棵大槐树上的时候,远处的小路上,出现了一队人影。
叶小禾定睛一看,心跳都漏了半拍。
是李家的人。
为首的,是李瘸子的妈李老太,她身后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抬着一顶简陋的,用红布扎起来的轿子。
他们吹吹打打地,正朝着她家的方向走来。
叶小禾吓得浑身血液都凉了,慌忙躲到了大槐树的后头。
怎么办。
怎么办。
他们来了,他们来抓她了。
她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兔子,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村子的另一条小路上,也出现了一队人。
为首的,正是王小二。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手里都拎着棍棒。
他们气势汹汹地,也朝着她家的方向走去。
叶小禾看着这两拨人,从不同的方向,汇向同一个目标,只觉得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她能想象得到,等他们到了她家,发现她不见了,她那个疯妈,会是怎样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她也能想象得到,她要是被他们抓回去,会是怎样一个凄惨的下场。
她会被田桂花打断腿,然后,像一袋垃圾一样,被扔进李家的门。
不,她不能被抓回去。
她死也不能被抓回去。
叶小禾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往村外的方向跑。
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里去,她只知道,她要跑,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可她刚跑出没几步,胳膊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后头攥住了。
叶小禾吓得尖叫一声,回头一看,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是赵大勇。
“你,你……”叶小禾看着他,又惊又喜,话都说不出来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不来了。”
赵大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解释自己为何会迟到,只是攥着她的手,吐出一个字。
“走。”
村口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车上堆着一些杂物。
赵大勇把她拉上板车,让她藏在杂物后头,然后,用一块破布把她盖住。
他自个儿坐到车头,拿起鞭子,在牛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一下。
“驾。”
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拉着板车,朝着村外的方向,缓缓地驶去。
板车颠簸着,叶小禾躲在破布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她能听见,身后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嘈杂的吵闹声。
有李老太的哭嚎,有田桂花的咒骂,还有王小二的怒吼。
那些声音,是地狱里的催命符,让她浑身发抖。
板车驶出了村子,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
身后的声音,渐渐地远了,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叶小禾掀开破布,探出头来。
晨光中,那个生她养她,也给了她无尽痛苦和屈辱的小山村,在她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她终于,逃出来了。
她看着坐在前头,赶着车的赵大勇,那个宽厚的背影,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依靠。
她从地狱里逃了出来,马上就要奔向天堂了。
她哪里知道。
她只是,从一个地狱,跳进了另一个,更深不见底的深渊。
赵大勇察觉到她的视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没有温度,嘴角挂着一抹她看不懂的,残忍的笑。
到了市中心,赵大勇领着她去火车站排队买票。
“南城,两张硬座。”
售票员把两张硬纸板票推出来,赵大勇数了钱递进去,回头把票递给叶小禾一张,指尖有意无意地在她手心刮了一下。
“拿好了,别弄丢了。”
叶小禾捏着那张小小的车票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得很。
“大勇哥,我从来没坐过火车。”
“以后有的是机会坐。”
她又凑近了些,小声问。
“到南城要多久。”
“二十个钟头,明天一早到。”
叶小禾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上露出一点愁色。
“那咱们在车上睡一宿。”
“嗯,硬座,凑合一晚上。”
火车进站的时候叶小禾攥着赵大勇的袖子,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
赵大勇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护在身前挤上了车。
两人找到座位坐下来,对面是个带孩子的妇人,小孩三四岁,趴在桌上啃手指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叶小禾看。
叶小禾冲小孩笑了笑,小孩把脸埋进他妈怀里,又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来瞅她。
中午的时候叶小禾从布袋里掏出窝窝头,递了一个给赵大勇。
“吃吧,凉了,不过还能嚼。”
“行。”
她又掰了一半,递到对面小孩跟前。
“小弟弟,饿不饿,吃不吃。”
小孩眼巴巴地看着他妈,妇人笑了笑说。
“谢谢你了闺女,吃吧。”
小孩接过窝窝头啃得满嘴渣子,叶小禾看着他笑,心里头觉得这一路上的什么都新鲜。
对面的妇人开了口。
“你们小两口,这是去南城走亲戚呀。”
叶小禾的脸一下就红了,偷偷拿眼睛去看赵大勇,小声地回答。
“不是,我们,我们去那儿找活干。”
赵大勇没看她,只是对着窗外嗯了一声,态度冷淡得很。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一整天,天黑下来之后车厢里的灯光昏昏暗暗的,大半的人都歪着脑袋打瞌睡。
叶小禾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赵大勇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靠这儿睡。”
她把脸贴上去,闻到他衣领上粗肥皂的味道和淡淡的烟草气,心里头安稳了不少。
赵大勇把身上那件旧棉大衣解下来,披在两个人身上。
那件大衣很沉,带着他身上浓重的烟草气,将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从肩膀一直盖到膝盖。
叶小禾缩在大衣底下,暖烘烘的,眼皮越来越沉,小声地嘟囔着。
“大勇哥,到了南城,咱们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嗯。”
“是不是能吃饱饭,穿新衣裳,再也没人欺负我了。”
“到了就知道了,睡吧。”
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但叶小禾太困了,没听出来,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