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正月的寒风吹过了京城的每一条街巷,冰封的护城河慢慢解冻。

柳树梢头冒出一点点嫩绿的新芽,春天悄无声息地来了。

这一个月里,各府的学子纷涌来到京城赶考。

客栈、酒楼、驿馆,凡是能住人的地方几乎都爆满了。

有些来得晚的,连个像样的客栈都住不上,只能挤进那些便宜的火店。

火店就是一间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起。

被子薄得像纸,隔壁说话的声音能传遍整个屋子。

条件艰苦,势必会影响考生的状态。

但没法,他们寒窗苦读,酷暑寒冬,哪有那么多银两住好客栈?

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

京城城南的一家火店里,一个年轻男子掀开门口的草帘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棉袍洗得发白,下摆处还打了个规整的补丁。

男子,也就是柴望。

柴望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一个正在埋头看书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穿着跟他差不多的旧棉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本书。

他是樊修汶,跟柴望同乡同窗,一起结伴来京城赶考。

柴望走过去,在樊修汶的铺位旁边蹲下来,喊了一声。

“樊兄!”

樊修汶抬起头,看见柴望那张带着兴奋的脸,放下手里的笔,脸上的表情满是不赞同。

“柴兄,你又出去了?春闱就几日了,你这天天往外跑,实在是不妥——”

他的话说得很慢,带着语重心长。

“还有几日就要开考了,正是最后最关键的时候,你怎的还有心思出去闲逛?”

柴望打断了樊修汶的长篇大论,说了句“樊兄你跟我来”。

就神秘兮兮地拉了拉樊修汶的袖子,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樊修汶本不想去,想趁着时间抓紧学习,但柴望力气不小。

樊修汶怕自己唯一的一件棉衣被他扯坏,只能放下书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火店一段距离后,柴望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才松开樊修汶的袖子。

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樊兄,你看这是什么?”

樊修汶一脸疑惑,“柴兄,这是何物?”

柴望凑近他,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今日去茶楼,本想打听一下这届主考官的喜好,

结果听见隔壁一桌有个兄台跟他的同伴说,这一届主考官是丞相大人。”

樊修汶皱了皱眉,“是丞相大人又如何?”

柴望用一种“你傻呀”的眼神看着他。

“重要的不是丞相大人,是这个呀!”

他晃了晃手里的小册子,册子在他手中哗啦响了一声,封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

樊修汶依旧不解,“丞相大人跟这个册子有何关系?”

柴望凑近樊修汶耳边,声音又低了几分。

“那个兄台偷偷告诉我,这个册子是丞相大人透露出来的题目,这是押题册!”

樊修汶听了这话,吓了一跳,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柴兄,你怎的如此糊涂?!科举舞弊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历朝历代,科场舞弊者,轻则流放,重则处斩!你这要是被人发现了,

不仅你自己的前程毁了,你爹娘怎么办?你六个姐姐怎么办?你——你——”

他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大。

见引得路过的两个行人侧目,他连忙压低声音,但语气还是很严厉。

“而且丞相大人肯定已经进了贡院了,隔绝外界,怎么可能会流出试题?这分明是有人在设套骗你们的银子!”

柴望被樊修汶说懵了,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换上了不高兴的神色。

“樊兄,我把你当兄弟才偷偷告诉你的,你怎能如此说我?

这还是我花了五两银子买的!五两银子啊!我六个姐姐拢共也就给我凑了十两银子!

丞相大人已经进了贡院是不错,但如果是丞相大人进贡院之前流露出来的呢?”

樊修汶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又看了看他棉袍上那个跟他一样的补丁,心里说不出的痛心。

他当他是兄弟,他又何尝不是?

正因为当他是兄弟,才苦口婆心地劝他。

樊修汶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一些。

“柴兄,你赶紧把这个册子扔了,看都不要看,此事只有你知我知,现在还不晚。”

柴望觉得樊修汶真是浪费了自己的一片好心,不知好歹。

他把册子塞回怀里,语气硬邦邦的。

“我不扔!我听说已经有不少学子偷偷买了!到时候我们考上了,你落榜,你不要怪我!”

说完,他就丢下樊修汶自己走了,脚步又快又重,像是在用步伐表达他的不满。

樊修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叹了口气,转身回了火店。

他坐在自己那张窄小的铺位上,看着面前摊开的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

二月初一,春闱正式开考。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已经挤满了人,各种马车、驴车、板车停了一路。

考生们排着长长的队伍,等着验身入场。

有的在低声背文,有的在检查自己的笔墨砚台,有的紧张得直搓手。

柴望排在队伍中间,抬头看了看前面,没有看见樊修汶的身影。

他抿了抿嘴,把目光收回来。

樊修汶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背着自己的旧书箱,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看别人,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望着贡院那扇高大的朱漆大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寅时,贡院的门大开。

考生们开始入场,验身、搜检、核名、对号,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时辰到了后,试卷被分发下来,一张一张地传到每个考生手中。

学霸和学渣的区别,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有的考生拿到试卷,草草浏览一遍,面色如常,提笔就开始作答。

有的考生拿到试卷,先皱起眉头,看了半天才动笔。

写几个字又停下来,咬着笔杆想半天。

而买了册子的那些考生,看到试卷上的题目,内心狂喜,差点就要笑出声来。

考题跟册子上的题目竟然一模一样!

有人激动得手都在发抖,有人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了。

把早就背熟的答案一字不差地写在答卷纸上。

柴望就是其中之一。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试卷,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樊修汶坐在自己的号舍里,面前摊着试题卷。

他看了一遍题目,眉头微微皱起。

这次的题目,比他想象的要偏一些。

有几道题问得很刁钻,不是死读书就能答上来的。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提起笔,慢慢地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