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衍气呼呼地坐下来,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啃了一口饼子。
对面,时家父女三人坐在一起。
时炳德端着粥碗,看看对面三人斗嘴的样子,想起年轻时跟同窗们一起赶考的日子。
心里感叹,年轻真好啊!
午时的阳光照在空地上,暖洋洋的,越发显得岁月静好。
而此刻,离含山县不远的一座山头上,又是另一幅场景。
山头上,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寨子。
寨子规模很大,房子几乎都是用木头和石头垒的,最大的是中间的议事厅,
议事厅里,几个长相凶恶的山匪或坐或站。
有的脸上有刀疤,有的缺了一只耳朵,他们腰间别着大刀,一个个看着就不是善茬。
坐在上首的是山匪头子,姓赵,人称赵大当家的。
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眼有一道疤,从眉心一直划到颧骨,看着触目惊心。
面前桌上摆着一碗酒,已经喝了大半。
旁边坐着二当家,是个瘦高个,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手里也端着一碗酒,慢悠悠地喝着。
老三坐在二当家对面,是个矮胖子,一脸憨厚相,但笑起来比另外几个更瘆人。
赵大当家的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咣”地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老三见大哥喝完了酒,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点愁。
“大哥,上头只交代过那人的名字,又没给画像。
每天从山脚下过往的人那么多,到时候咱万一认错了咋办?”
赵大当家的看了老三一眼,从桌上拿起酒坛子又倒了一碗酒。
“无事,上头说了,这次除了那个姓时的老头子,
还来了几位娇小姐和世家少爷。老头子不好认,小姐少爷还不好认?”
老三的眉头还是皱着,二当家端着酒碗,笑着开口了。
“老三,你着什么急?那些京城来的小姐少爷,一个个气度不凡,细皮嫩肉的,跟咱们这儿的糙人不一样。
他们往那一站,一眼就能瞧出来,还用得着画像?
你见过城里的凤凰和山里的麻雀长一样吗?”
老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赵大当家的把碗里的酒又干了,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
从墙上摘下他的大刀,在手里掂了掂。
“到时候,咱们杀了那个姓时的老头子后,就把那些小姐少爷们掳上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狠厉,就跟说一会去吃饭一样简单。
二当家的立马笑了起来,老三也跟着笑了起来。
另外几个山匪也跟着“嘿嘿嘿”地笑着。
笑声在议事厅里回荡,粗鄙又猥琐,有人搓着手,有人舔了舔嘴唇。
这群土匪,竟是男女不忌!
老三笑了一会儿,脸上又浮出担忧的神色。
“大哥,小弟还有一事。这群京里来的娇娇小姐、少爷,不可能不带护卫吧?
咱们寨里虽然弟兄多,但万一他们带的护卫都是硬茬子,咱们能打得过吗?”
老三这话一出,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土匪面面相觑,有人开始认真思考,有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一个络腮胡子的土匪先开口了,嗓门大得像打雷。
“三当家的,您这心操得也太细了!咱们寨里整整有五百个弟兄,他们还敢带四百个护卫不成?
京城来的那些少爷小姐,能带二十个护卫就顶天了!五百对二十,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土匪附和。
“三当家的,您别那个啥,长自己志气,灭别人威风啊!”
“啪”的一声,另一个土匪一巴掌扇到说话的那个土匪后脑勺上。
“蠢货!没文化!”打人的土匪一脸嫌弃。
“那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啥都不懂就瞎说,丢咱山寨的脸!”
被打的土匪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
“我这不就是那个意思嘛……你打我干啥……”
“打你是让你长长记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周围的土匪跟着起哄,议事厅里乱成一锅粥。
大当家的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咣”的一声,震得碗里的酒都洒了出来。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闭了嘴,齐刷刷地看向他。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今日喝个痛快,这几天要辛苦你们了。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盯紧山下,别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目标!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一个!”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声音沉了下来。
“爷爷我最恨京里那些贪官,京里来的那些官,没一个是好东西!
姓时的那个,不管他是不是贪官,只要是从京城来的,就不冤枉。”
底下的土匪们齐声应是。
酒一直喝到大半夜,土匪们一个个东倒西歪。
有的趴在桌上打呼噜,有的靠着墙根说胡话,有的已经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大当家的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
他喝了不少,但脑子还算清醒,推开想过来扶他的二当家,摆了摆手。
晃晃悠悠地走出议事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寨子最里面那间小木屋走去。
这间木屋跟别的屋子不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还挂着一盏灯笼。
大当家的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灯光昏暗,照着桌边坐着的一个老人。
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一双眼睛紧闭着,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是个瞎子。
老人撑着木头拐杖站起来,脸朝着门口的方向。
“是大勇回来了?”声音苍老而慈祥,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赵大勇,这是大当家的本名。
他走过去扶住老人的胳膊,把老人扶到床上躺下,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爷爷,不是让你早点睡,不用等我吗?”
老人笑呵呵地拍了拍孙子的手。
“爷爷年纪大了,觉少,你不在家,爷爷睡不着。”
那只手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大勇啊,今日当差可还顺利?那些小偷小摸的人,你抓他们的时候可要小心些,别让他们伤着自己。”
大当家的手微微僵了一下,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
那不是泥,是血。
他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爷爷。”
老人又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
“自从你爹娘他们走了以后,爷爷啊,最高兴的就是大勇你被官家招揽,
做了官差。你爹娘要是泉下有知,肯定也会替你高兴......”
说着说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脸上还带着欣慰的笑。
好似做了个美梦,梦里,他的孙子是个堂堂正正的官差。
穿着官服戴着官帽走在大街上,人人见了都要叫一声“赵大人”。
赵大勇坐在床边,看着爷爷安详的睡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伸出手轻轻帮爷爷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很轻。
然后站起身,吹灭了油灯,走出了木屋。
外面的夜风一吹,吹得他酒意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