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柳丞相放下书,好似早就知道他会来一般。
不过时炳德的情绪也很难藏住,纠结、愧疚、为难全写在脸上。
柳丞相心里叹了口气。
他已经知道陛下下旨让时炳德去含山县查税银的事了。
他是丞相,朝堂上有点风吹草动,他一定是最先知道的那批人。
时炳德在椅子上坐下,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他看着柳丞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柳丞相等他开口。
“丞相大人,”时炳德终于开口了,声音苦涩,“时某是为了税银之事来的。”
柳丞相点了点头,温和地看着他。
时炳德把那份公文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声音发涩。
“陛下派时某去含山县查税银,即日启程,不知何时能回,时某怕赶不上小女的婚期。
时某想......想把婚期推一推,等时某回来再办。
时某知道自己这个请求很过分,婚期定好了帖子发出去了,亲家府上聘礼都下了。
但时某实在不想错过小女的婚礼,还请丞相大人体谅。”
时炳德说完低下头去。
柳丞相看着时炳德的头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时炳德这个人,在朝中做了这么多年官,一直本本分分。
这样的臣子陛下理应善待,但结果恰恰相反。
柳丞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亲家,这件事不急。”声音温和,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
时炳德抬起头看着柳丞相,柳丞相微微笑了一下,目光转向书房门口。
“来了。”
话音刚落,书房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父亲。”柳诗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润如常。
“进来。”
柳诗年推门进来,先给柳丞相行了礼,然后转向时炳德。
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岳丈大人。”
时炳德一下子不自在起来,他还没习惯被名动京城的清弈公子叫岳丈大人。
他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扶了扶柳诗年的胳膊,嘴里说着“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柳丞相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心里觉得好笑。
臭小子,上赶着喊岳父,他那两个兄长要是看见了,估计会惊住。
柳丞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诗年,你岳丈接了圣旨,要去含山县查税银,怕赶不上婚礼,想把婚期往后推一推,你怎么看?”
柳诗年听完看了一眼时炳德放在桌上的公文,略作思考。
他思考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目光微垂。
“诗年愿意陪岳丈大人一起去含山县。”
时炳德愣住了。
柳诗年继续说:“含山县税银案不算大案,症结无非是上下其手、中饱私囊那点事。
查清楚不难,诗年若陪岳丈同去,路上可以帮忙整理卷宗、梳理账目。
以诗年推算,快则半月,慢则二十天,应该能查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带着一种笃定。
意思是他出马的话,含山县税银之事很快就能搞定,无论如何,肯定赶得上婚期。
时炳德张了张嘴,词穷了。
他该说什么?说“太好了贤婿你真能干”?还是说“不用了贤婿我自己去就行”?
时炳德看着柳诗年那张年轻而沉稳的脸,心里有点虚。
这要是到时候赶不回来怎么办?
成婚那天爹不在、夫君也被爹拐跑了,蕴儿会怨死自己的吧?
“这这这——”时炳德属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柳丞相看着时炳德的表情,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这个亲家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
“亲家,你相信诗年便是。”
时炳德走的时候柳诗年送他到门口。
时炳德回头看了一眼柳诗年,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柳诗年看着时炳德的背影消失,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书房。
他在柳丞相对面坐下,父子俩都没说话。
半晌后,柳丞相叹了口气。
他这个儿子就是太聪明了,有时候他都担心他活得太累。
“含山县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儿子准备先把含山县的卷宗调出来看一遍,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柳丞相点了点头,没说话。
时炳德回到时府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门房看着自家老爷一脸恍惚的样子,小心翼翼问了一句“老爷,您没事吧”。
时炳德摆了摆手,继续往里面走,叫住一个路过的小丫鬟。
“去把大小姐叫来,让她到正厅来。”
小丫鬟应声跑了。
小丫鬟来叫的时候,正好时幸也在姐姐院里,两姐妹一起去了正厅。
进去后,就看见父亲坐在那里,脸色不太好。
姐妹俩对视一眼,隐约觉得出了什么事。
“爹。”两人齐声叫了一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时炳德看着大女儿,更心虚了。
“咳咳,蕴儿,幸儿,爹今天接到圣旨,陛下派爹去含山县查税银。
即日启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诗年说要跟爹爹一起去。”
时蕴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爹,您别自责,这不是您的错。”
时炳德以为女儿会生气会委屈,没想到竟会说不是他的错。
时幸在旁边接茬。
“对呀对呀,要怪就怪圣上嘛,明知姐姐下个月就要成婚了,还让您去含山县,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时炳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心里也觉得陛下这事做得不厚道,但几十年的忠君思想让他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幸儿,”时炳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这种话不要乱说。”
时幸没再多说,点到为止,再说下去父亲该急了。
但她心里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爹,要不然我们跟你们一起去吧?姐姐的婚期在下个月初一。
到时候若是回不来,姐姐一个人在京城,夫君不在爹也不在,这婚怎么结?”
时蕴看了妹妹一眼,明白妹妹在想什么了,帮妹妹补了一句。
“如果婚期赶不上,我们就在含山县把婚事办了,等回京城再补办一场婚礼就是了。”
时炳德今天经历的冲击太多,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姐妹俩趁着爹爹脑子混乱,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了不少。
时炳德最后竟然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两个女儿走后,时炳德坐在正厅里,扶着额头,喃喃自语:
“天啊,这都什么事啊?!”
午饭时候,时炳德把这事跟蒋氏说了。
蒋氏听完差点没把筷子扔了,看着父女三人,心里那把火烧得旺旺的。
指着时炳德就开喷。
“你们是不是容不下这个家了,不想待了?一个个都要往外跑?
女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就这么答应了?
圣上下旨是让你去含山县办差的,不是让你去游玩的!你带着一家老小去,像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