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越来越过分了。
周围的几个小姐面面相觑,有人觉得谭金玉说得过了,但没人站出来替时家姐妹说话。
宋玉娆都没开口,她们出什么头?
谭金玉见宋玉娆没有阻止,说得更起劲了。
“不过话说回来,时大人那种性子,怕是换什么活法都没用。
可怜了时夫人和两位时小姐,跟着他受罪。”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小姐脸上露出了不忍的表情,看着不远处坐着的时家姐妹,又看了看谭金玉,欲言又止。
男客那边也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几个公子哥儿竖起了耳朵,往这边看,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有人小声说了句“谭家那丫头嘴真毒”,有人摇了摇头,但没有人过来干涉。
柳诗年和沈浸星自然也听见了,谭金玉的声音不小,隔着草地和灌木丛,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柳诗年没有转头去看,但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沈浸星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凤眼微微眯起,看向女客那边,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时幸坐在石凳上,听着谭金玉的话,愤怒像火一样从胸口烧上来。
手指攥紧袖口,她想站起来,想走到谭金玉面前,想跟她理论,想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父亲”。
她父亲时炳德,虽然做官做得不圆滑,虽然不会巴结逢迎,虽然不会站队拉帮,但他是个好官。
他不贪不占,不害人不整人,兢兢业业地办差,清清白白地做人。
他这辈子,对得起圣上,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在这里指指点点?
时幸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身体微微前倾,眼看就要站起来。
忽然,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时蕴按住了时幸,然后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姿态从容得体,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染上了愠色。
时蕴走到谭金玉面前,站定。
她比谭金玉高了半个头,站在那里,微微低头看着谭金玉。
“谭小姐,你说我们姐妹什么都行,我们不会跟你计较,但你为什么要说我父亲?”
谭金玉被时蕴的气场压了一下,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她上下打量了时蕴一眼,嗤笑一声。
“我说你父亲怎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父亲在朝中不是谁也不理谁也不睬?他不是不会做人不会来事?我说错了?”
时蕴的脸上气得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在外人面前向来不善言辞,也不擅长跟人争吵。
但此刻,为了维护自己的父亲,为了保护身后的妹妹,她还是站出来了。
“我父亲为官清廉,从不做亏心事。”时蕴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在朝中不结党不营私,是因为他不屑于做那些蝇营狗苟的事。
你可以说他不会做人,但不能说他做错了什么。”
谭金玉笑了,笑得讽刺。
“清廉?不屑?时小姐,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你父亲那种做派,
在朝中能活到今天,已经是祖上积德了,你还真以为清廉是什么好事啊?”
时蕴的嘴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后退。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够强壮但足够坚定的盾牌。
周围的人都在看。
女客这边的小姐们有的面露不忍,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无表情,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谭金玉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宋玉娆的跟班,得罪了她没什么好处。
男客那边的公子们也在看,有人皱起了眉头,觉得谭金玉太过分了。
有人摇头叹息,觉得时家姐妹可怜,有人纯粹是看热闹,等着看事情怎么收场。
柳诗年目光终于落在了女客那边。
他看见时蕴站在谭金玉面前,清冷的面容染上了愠色,嘴唇微微发抖,但没有后退一步。
柳诗年的眼里闪过一丝波澜。
他见过的女子,大多温顺、乖巧、会说话、会来事,在众人面前永远维持着完美的仪态。
被人欺负了,要么忍气吞声,要么哭哭啼啼,要么去找长辈告状。
像时蕴这样,明明不擅长吵架,明明气得发抖,还是站出来维护自己父亲的,不多见。
柳诗年的目光在时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依然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浸星的目光在时蕴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到时幸身上。
时幸还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从沈浸星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整个人阴郁得像个小蘑菇。
沈浸星的嘴角弯了弯。
宋玉娆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谭金玉奚落时家姐妹,看着时蕴站出来维护父亲,看着周围人的反应。
她想制止,但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在作祟。
诗年哥哥进来的时候先跟时幸点了头,这件事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所以谭金玉说时家姐妹的时候,她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阻止。
但现在,她看着时蕴站在那里,心里那点不舒服忽然就散了。
算了。
人家也没做什么,就是诗年哥哥点了个头而已,她至于吗?
宋玉娆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行了,金玉,别说了。”
谭金玉正说得起劲,被宋玉娆这一声打断了,转过头来看宋玉娆。
宋玉娆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是来给我过生辰的,还是来吵架的?”
谭金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宋玉娆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道歉。”宋玉娆说。
谭金玉瞪大了眼睛:“县主。”
“我说,道歉。”
谭金玉的嘴唇抖了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她看了时蕴一眼,又看了宋玉娆一眼,最后不情不愿地挤出了几个字。
“时小姐,对不住,是我失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诚意,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甘心。
但宋玉娆都开口了,她不敢不道歉。
时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回了时幸身边。
她没有说“没关系”,因为她心里清楚,谭金玉不是在道歉,是在敷衍。
但宋玉娆给了台阶,她就得接着,不然就是不给县主面子。
时蕴在时幸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妹妹的手。
时幸的手冰凉,攥得很紧,指甲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时蕴低下头,掰开了妹妹的手指。
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有两个已经破了皮,渗出一点血迹。
时蕴从袖子里抽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替妹妹擦去血迹。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时幸看着姐姐低头的侧脸,眼睛忽然就酸了。
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