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鹅黄色褙子,又抬起头看向宋玉娆。

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打量什么。

“县主,您皮肤白,这件鹅黄色衬得您气色好。”

时幸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真诚。

“我穿这个颜色反而显脸黄呢,刚才试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原来是这个缘故,县主您试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

宋玉娆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显然对时幸的话是受用的。

旁边的时蕴这时候也开口了。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银红色的褙子,但没有急着脱下来。

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铜镜前,侧了侧身,仔细端详了一下镜中的自己。

然后她微微皱了下眉,转头对身边的伙计说了一句。

“这件银红色的颜色倒是正,但我穿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穿这种亮色是不是显得有点寡淡?”

伙计还没开口,时幸就接上了话。

“姐姐,我方才就想说了,你穿这个颜色不如穿冷色调的好看。

银红色适合那种明艳大气的长相,你长得太清冷了,穿这个反而压不住。”

时蕴点了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她进试衣间将衣裳脱了下来,叠好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全程没有看宋玉娆一眼,但她说的话,句句都在告诉宋玉娆。

这件衣裳不是不好,是不适合我,你若是适合,拿去便是。

宋玉娆当然听懂了。

她看了时蕴一眼,又看了看那件银红色的褙子,伸手拿了过来,在身前比了比。

“这件还行,”她说,语气还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傲气,但眼底的不高兴已经消了大半。

“我要了。”

时蕴这才转过头来,看了宋玉娆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不谄媚,不讨好,就是一种礼貌性的微笑。

宋玉娆把两件衣裳都递给身后的丫鬟,又看了时家姐妹一眼。

她的目光在时幸脸上停了一下。

时幸正笑盈盈地看着她,那双杏眼里没有一丝怨怼。

反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欢喜,好像看见宋玉娆喜欢她挑的衣裳,她自己也很高兴似的。

宋玉娆忽然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调调。

“你们挑的衣裳,记我账上。”

旁边的伙计愣了一下:“县主,这……”

“我说记我账上就记我账上,哪那么多废话。”

宋玉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然后转向时家姐妹,下巴微微抬了抬。

“中秋宴上穿好看点,别丢了我的面子。”

时幸笑得眉眼弯弯,蹲身行了个礼。

“多谢县主。”

时蕴也跟着行了一礼,“多谢县主。”

宋玉娆“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丫鬟往楼上走了。

伙计松了口气,转头对时家母女笑道:“时夫人好福气,两位小姐真是会说话。”

蒋氏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看了两个女儿一眼,眼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两个女儿今天的表现,她看在眼里。

大女儿稳重,小女儿机灵,两个人都没丢了时家的脸面,也没得罪那位不好惹的县主。

尤其是小女儿,三言两语就把局面圆了回来,还让县主主动替她们付了银子。

蒋氏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幸儿今年才十五岁,平日里虽然机灵,但也不至于这样八面玲珑。

今日这番话,说得比她这个当娘的还周全。

但她没有多想,只当是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时幸又挑了一件葱绿色的褙子,时蕴挑了一件丁香色的。

两人各自配了裙子、绣鞋,林林总总包了一大包。

蒋氏又给时炳德挑了一顶新幞头,才带着女儿们出了烟绫阁。

刘嬷嬷和绿芙、红萼抱着包袱跟在后面。

车夫掀开车帘,蒋氏先上了车,时蕴跟着上去,时幸走在最后。

上车之前,时幸不经意地抬头,往烟绫阁二楼的窗户看了一眼。

窗户半开着,一个绯红色的身影正站在窗边,目光正好落在楼下。

是宋玉娆。

她正看着时家一行人。

时幸的目光与她对上的那一瞬间,宋玉娆飞快地别开脸。

时幸微微弯了弯嘴角,弯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时幸靠在蒋氏肩上。

把玩着手里的一根丝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起来心情很好。

......

八月十五,中秋节。

酉时刚过,时家的马车就停在了宫门口。

马车不能再往里走了,从宫门到设宴的麟德殿,还有好长一段路。

除非是那些圣眷深厚的权贵之家,皇帝特许可以在宫门前换乘肩舆。

否则所有人都要在这里下马车,步行入宫。

时炳德先下了车,转身扶了蒋氏下来,然后是时蕴,最后是时幸。

时幸踩着小凳下了马车,抬眼看了看。

宫门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一些穿着体面的官员和家眷正在宫门前寒暄。

时炳德没有去跟那些人寒暄。

他是孤臣,在朝中没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也不屑于去巴结谁。

他整了整衣冠,对蒋氏和两个女儿说了句“跟上”,便大步流星地朝宫门内走去。

时蕴和时幸跟在父母身后,穿过高大的宫门,走进了皇宫。

进宫的第一感觉是大。

大得不像话。

宽阔的青石路面能并排走八匹马,两旁的宫墙高得让人脖子酸。

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禁军侍卫,一动不动,像石雕似的。

时家姐妹前世没有进过皇宫,她们走在父母身后,步子稳稳的,目不斜视。

看起来从容得很,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她们的脚已经在叫苦了。

从宫门到麟德殿,走路大约要三刻钟。

这三刻钟的路,对穿着新绣鞋的时家姐妹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

路上不时有肩舆从她们身边经过。

肩舆是一种小轿子,两个人抬着。

坐在上面的都是些贵人,他们坐在肩舆上,优哉游哉地经过步行的人群。

偶尔有人往下面看一眼,目光里带着优越感。

时幸看着那些肩舆从身边经过,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时蕴也在看那些肩舆,眼角的余光偶尔扫过去,然后很快就收回来。

但每一次扫过去,她心里的那团火就烧得更旺一些。

往上爬。

一定要往上爬。

爬到足够高的位置,让任何人都不能再把她们踩在脚下。

走了大约两刻钟,时幸的脚已经疼得不行了。

她偷偷低头看了一眼,绣鞋的鞋口处已经磨出了一道红印,隐隐有要破皮的迹象。

时蕴注意到了妹妹的小动作,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忍一忍。”

时幸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没有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