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奇微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
“念。”
参谋长展开电报纸,声音在发抖:
“第三舰队在浪人海遭遇志愿军海军伏击。”
“埃塞克斯号、拳师号航母被击沉,三艘重巡洋舰,七艘轻巡洋舰,二十艘驱逐舰,八艘潜艇被击沉。”
“史密斯中将落水,已被救起,剩余十二艘驱逐舰正在返航。”
“另,浪人海周边四十三艘潜艇奉命设伏,被击沉四十一艘,剩余两艘正在撤退。”
参谋长念完,把电报放在桌上,退了一步。
李奇微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那份电报,瞳孔在收缩,在放大,在收缩,在放大。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胸膛在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像一台快要爆炸的锅炉。
然后他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他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汉城灰蒙蒙的天空。
天空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水痕。
他看了很久。
“史密斯............”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即将落地的枯叶,“史密斯这个蠢货。”
参谋长站在后面,不敢说话。
史密斯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
“一艘船!他被打沉了二十八艘!两艘航母!四万吨的航母!两艘!全沉了!”
“还有四十三艘潜艇,四十一个全没了!他史密斯是去打仗的还是去喂鱼的?”
他抓起桌上的咖啡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杯子碎了,咖啡溅了一地,黑色的液体在地板上蔓延,像一滩凝固的血。
“还有范弗利特!”
李奇微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被拧到极限的琴弦,“范弗利特!我让他去釜山,带着二十万人,十七艘船,去元山登陆!”
“结果呢?全沉了!二十万人!一个没剩!”
“范弗利特自己也沉到海底去了!这个蠢货!这个废物!这个......”
他找不到词了。
他站在窗前,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想起自己给范弗利特的那最后一次机会,想起自己在电话里说的话,想起范弗利特跪在地上哭着求饶的声音。
他当时觉得范弗利特可怜,现在他觉得范弗利特可恨。
“两个废物。”
他的声音充满了怒火,“两个废物毁了我的整条战线。”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将军,前线的情况......不太好。”
“范弗利特的二十万人沉了海,东线的第7师和南朝鲜第2师被打残了,第一装甲师三百辆坦克全毁。”
“西线的三十八军正在压向汉城,五十军拿下了临津江渡口,四十二军正在向春川穿插。”
“我们手里的预备队已经不到两个师了。”
李奇微闭上眼睛。
他想起仁川登陆时的辉煌,想起汉城大捷时的欢呼,想起感恩节前结束战争的承诺。
那些日子像是隔了一辈子。
现在,他手里没有预备队,没有增援,没有海军,没有空军。
他手里只有一条残破的防线,和一群被打怕了的兵。
“浪人的后援部队呢?”
他突然睁开眼睛,“浪人不是还有三十万援军吗?”
参谋长低下头:
“浪人的部队......出现了问题。”
“志愿军跨过三八线之后,浪人本土的舆论压力很大。”
“东京的报纸开始质疑这场战争的必要性,国会里有人提出要限制驻韩美军的行动。”
“浪人首相已经三天没有接我们的电话了。”
李奇微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横贯朝鲜半岛的三八线。
三八线以北,红色密密麻麻,三八线以南,蓝色稀稀拉拉。
他看见汉城的位置上插着一面蓝色小旗,但那面小旗在微微颤抖,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他伸出手,想把那面小旗按稳。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按了好几次都没按稳。
就在这个时候,通讯兵又推门进来。
“将军......”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前沿观察哨报告......志愿军......志愿军跨过三八线了......”
李奇微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大举压来,西线三十八军、五十军、四十二军,全部出动了。”
“坦克、火炮、步兵,漫山遍野,看不到头。”
“观察哨说......至少二十万人,二十万志愿军正在跨过三八线,向汉城压过来。”
李奇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面前的咖啡渍还在慢慢扩散,黑色的液体渗进地板的缝隙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水痕。
地图上的蓝色小旗还在微微颤抖,像是已经被风吹倒了。
李奇微的嘴唇在动。
“二十万......二十万志愿军......跨过三八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晃。
他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
参谋长冲上去扶他,但没来得及。
李奇微一头栽在地图上,额头磕在汉城的位置上,把那面蓝色小旗撞倒了。
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脸色惨白,眼睛紧闭,像一具倒下的躯壳。
“将军!将军!”
参谋长和几个参谋把他抬到沙发上,有人去叫军医,有人去拿水,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奇微躺在沙发上,嘴角的血慢慢地流下来,滴在他的衬衫领子上。
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像是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几分钟后,他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张被他的额头撞皱的地图,看着那面倒下的蓝色小旗。
他把小旗捡起来,插回汉城的位置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参谋长。
“撤退。”
参谋长的嘴唇动了动:
“将军......”
“撤退。”
李奇微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所有部队,撤出汉城。”
“撤到三七线以南!撤退。”
他走到桌前,拿起电话,要通了第八集团军的各个师。
“我是李奇微。”
“命令:所有部队,立即撤出汉城,第一军向水原撤退,第九军向原州撤退,第十军向大邱撤退。”
“所有部队,不得恋战,不得停留,不得回头,撤退。”
他放下电话,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水痕。
他看见远处汉城的街道上,美军士兵正在收拾装备,卡车在雨中行驶,车灯在雨雾中变成模糊的光团。
他看见那些士兵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他们的脚步匆忙而混乱,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赶他们。
“志愿军......”
李奇微对着窗外喃喃自语,“太可怕了......”
而在北方的三八线上,志愿军的千军万马正在跨过那条横贯朝鲜半岛的线。
无数面红旗在雨中飘扬,无数双胶鞋踩在泥泞的土地上。
他们从北向南,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漫过山岭,漫过河流,漫过那条曾经的边界线。
三十八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三八线,正在向汉城方向急行军。
五十军的战士们扛着红旗,唱着歌,在雨中大步前进。
四十二军的穿插部队已经绕到了春川以南,切断了美军南逃的退路。
东线的秦军长站在狙击兵岭上,看着自己的部队从山脚下涌过,像一股铁的洪流,向南,向南,一直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