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所里以北约三公里,美骑兵第1师第5骑兵团的机械化纵队,正在公路上缓慢前行。
这支纵队是美第8集团军南撤序列中的先头部队。
按照沃克的部署,第5骑兵团的任务是,抢先通过三所里隘口,占领顺川以南的有利地形,为大部队南下打开通道。
团长柯罗姆贝茨上校,坐在一辆敞篷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一张作战地图,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里是勤务兵在价川出发前给他泡的热咖啡。
他把地图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不耐烦地往膝盖上一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柯罗姆贝茨是个老兵,履历不差。
太平洋战场上他在菲律宾和日本人打过丛林战,仁川登陆后随骑兵第1师一路北上,资历和实战经验都不缺。
但也正是仁川之后的顺风顺水,让他和其他许多美军军官一样,滋生了一种难以根除的轻敌情绪。
在他看来,志愿军充其量只是装备落后的轻步兵,靠夜袭和出其不意打了第一次战役的胜仗,但那种打法只能用一次,用不了第二次。
三所里在他看来安全得很。
这个距离德川直线距离约七十公里的小村庄,中间隔着海拔一千二百米的长安山和无数道山脊沟壑,连一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
志愿军就算攻下了德川,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翻山越岭跑到这里来。
就算他们真的疯了开始往南跑,等他们跑到三所里,第5骑兵团早就通过隘口。
机械化纵队在公路上全速前进,四个轮子对两条腿,怎么算都不可能输。
“盖伊师长打电话的时候,那语气好像志愿军已经站在三所里等我们了。”
柯罗姆贝茨扭头,朝身后的第1营营长保罗·克利福德中校说道:
“我告诉他,放轻松,将军。”
“三所里距离前线一百多英里。”
“一百多英里!华夏人能飞过来吗?他们又没有空军运输机。”
“他们的步兵就算一夜急行军,也跑不动三所里,就算勉强跑到了三所里,也得累死一半。”
“剩下的一半,我们闭着眼睛都能收拾。”
保罗·克利福德中校,是柯罗姆贝茨一手提拔起来的,为人圆滑,极擅察言观色,当即接上话头:
“上校,您的判断完全正确。”
“我在出发前重新核对了一遍地形图和侦察情报,长安山主峰一千二百米,山脊线东西绵延几十公里,唯一的公路是条破烂的土路,别说重型装备,骡马走都打滑。”
“华夏人的后勤基本靠人背,重火力更加带不过来。”
“让他们一夜翻长安山?不可能。”
“就算少数侦察部队摸过来,也不过是轻装骚扰,根本无法形成阻击。”
“盖伊师长这次确实多虑了。”
柯罗姆贝茨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望远镜朝前方的三所里的防线看了一眼,山坡上看不到任何阻击阵地,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放下望远镜,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悠闲地说:
“等过了三所里,找地方停一下,让弟兄们吃早饭。”
“就因为师长一个命令,弟兄们连饭都来不及吃,真是操......”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爆鸣声从前方传来。
“咻咻咻!”
“咻咻咻!”
107火箭炮。
二十门火箭炮在不到半分钟内连续发射,上百枚火箭弹密集地砸进了公路上,美军队列的前锋。
“轰隆隆!”
“轰隆隆!”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先头的装甲侦察车,碎片裹挟着烈焰和金属射流向四周飞散。
第一轮爆炸的气浪尚未散开,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将整个第1营的纵队拦腰截成了数段。
紧接着是PF98A重型火箭筒的破甲弹,从公路两侧的山坡上呼啸而下。
三辆M4谢尔曼坦克,刚刚调转炮口准备还击,就被穿透正面装甲的金属射流,击穿了炮塔弹药架。
炮塔被殉爆的冲击波掀上半空,砸在后面卡车的引擎盖上,将整辆卡车连同车厢里的步兵,一起压成了铁饼。
轻重机枪同时开火,捷克式的轻机枪和勃朗宁重机枪,从公路两侧的制高点上交叉射击,子弹密集得像是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步兵还没来得及跳下卡车就被弹雨扫倒,有的从车厢里翻出来摔在公路上,有的还保持着坐在车厢里的姿势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保罗·克利福德中校的第1营,在开火后的片刻之内便损失大半。
他本人被炮弹的气浪从吉普车上掀翻,摔在路边的水沟里,头盔滚出了好几米远。
他趴在沟里,满脸是泥,耳朵被爆炸震得嗡嗡响,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颤抖:
“伏击!我们中了伏击!志愿军真的来了!他们真的来了!”
柯罗姆贝茨也从吉普车上滚了下来。
他的保温杯连同没喝完的咖啡一起飞出了车外,落在路面上滚了几圈,被后续的爆炸气浪推到了沟里。
他趴在车轮后面,头盔歪在一边,露出被冷汗浸湿的花白头发,一手抓着无线电对讲机,另一只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望远镜。
他用极度震惊的目光,看着前方那片正在被火海吞没的公路,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不可能。
三所里距离德川约七十公里,全是山路,中间隔着长安山,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他们是怎么比我的机械化纵队还快的?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名侦察兵从前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制服的前襟被弹片撕掉了一大块,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上校!上校!前沿观察报告,三所里已被志愿军封锁!”
“公路两侧的山坡上布满了射击工事,兵力规模至少一个团!”
“他们至少比我们提前到了六个小时,山坡上已经构筑好了完整的防御阵地!”
柯罗姆贝茨的后背冒出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窜,一直凉到后脑勺。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用一种近乎痴呆的语气呢喃道:
“三所里......距离德川将近两百里山路......”
“他们是怎么穿过群山跑到我们前面来的?一夜之间?带着装甲车和重炮?这不人......不是人能做到的。”
保罗·克利福德从水沟里挣扎着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泥,眼神里也满是对这种战况的无法理解,但他比柯罗姆贝茨更早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一把抓住柯罗姆贝茨的袖子,声音急切:
“上校,现在不是考虑他们怎么来的时候!”
“三所里是全军南撤的咽喉,如果被志愿军封死,第8集团军主力,就会被堵在清川江北岸!”
“德川已经丢了,价川正在被围攻,三所里是我们最后一个安全的南撤通道!”
“这个口子必须夺回来,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来!”
他指了指还在燃烧的公路和四处寻找掩体的溃兵,语气更加急迫,“立刻向师部报告,第5骑兵团在三所里以北遭遇志愿军坚固设防阵地,请求紧急空中支援和后续部队增援!”
“同时命令第2营和第3营立即展开,从正面和侧翼同时发起进攻!不能再等了!”
柯罗姆贝茨如梦初醒。
他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把歪掉的头盔扶正,抓过无线电对讲机,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镇定。
对讲机里传来各营营长焦急的呼叫声,背景音里是密集的枪炮声和士兵的惨叫。
他按住通话键,下达了三所里争夺战中美军的第一道反击命令:
“所有单位注意!我是柯罗姆贝茨!志愿军已经抢占三所里,第8集团军的南撤通道受到严重威胁!”
“第2营从正面展开,第3营从东侧山脊包抄,炮排和迫击炮排立刻组织火力压制!”
“第1营残部就地组织防御,掩护后续部队展开!”
“立即行动!立刻向师部发报!第5骑兵团在三所里遭遇志愿军重兵阻击,请求空中支援和装甲增援!快!”
美军的反应确实快。
尽管前卫营在伏击中遭受了惨重损失,但第5骑兵团毕竟是美军骑兵第1师的主力团之一,各级军官在突然遭遇伏击的混乱中,迅速组织起了反击。
第2营的步兵从还在燃烧的卡车残骸间展开散兵线,以班组为单位交叉掩护向三所里村口推进,试图将志愿军前沿火力点逐一拔除。
第3营则从公路东侧的山坡上摸索前进,试图绕到志愿军防线的侧翼进行包抄。
炮排的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在公路后方的空地上架设完毕,炮手们以极快的熟练动作,调整仰角和装药量,随后开始了第一轮试射。
炮弹准确地落在三所里村口附近的公路上,炸起的冻土和积雪在晨光中飞散。
但338团的阵地构筑得太完备了。
从凌晨四点多拿下三所里到现在,志愿军士兵们已经在这里挥汗如雨地干了好几个小时。
他们在公路两侧的山坡上,挖了纵深梯次配置的散兵坑,在山脊反斜面上布置了迫击炮阵地,在村口的制高点上,架设了多挺缴获的美制M2重机枪。
最重要的是,PF98A火箭筒发射组,占据了公路两侧数个互为犄角的隐蔽射击位置,每个位置都挖了可供快速转移的预备阵地,可以覆盖美军任何可能的坦克冲击路线。
第2营的美军步兵,刚冲到山脚下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就被密集的机枪火力,压制在公路两侧的浅沟里。
“请求支援!请求装甲支援!”
中尉连长在无线电里,声嘶力竭地呼叫坦克支援。
第5骑兵团的M4谢尔曼和M26潘兴坦克,从纵队后方加速驶来,履带碾过积雪和碎冰,炮管压低瞄准村口的火力点准备开火。
但坦克还没来得及减速瞄准,山坡上就响起了数道尖锐的破空声。
“轰隆隆!”
“轰隆隆!”
PF98A破甲弹精准地击中了打头阵的潘兴正面装甲,金属射流在不到千分之一秒内,贯穿了一百零二毫米的钢甲,引爆了炮塔内的待发炮弹。
坦克在剧烈的殉爆中飞上半空,翻更多的破甲弹接踵而至,第二辆、第三辆坦克接连中弹,整条公路被燃烧的坦克残骸堵得严严实实。
失去坦克掩护的第2营步兵,在机枪和迫击炮的交叉打击下伤亡惨重,不得不丢弃阵地上的伤亡人员仓皇后撤。
第3营从东侧山脊的包抄行动同样遭到了惨败。
他们在攀爬山坡时,突然遭遇了107火箭炮的覆盖射击,整面山坡被炸成了一片火海。
几十名美军士兵被冲击波掀下山坡,更多的人被弹片击倒后,挂在半山腰的松树枝上,鲜血顺着树干往下淌,在山脚下的雪地上汇成一滩滩暗红色的冰洼。
第3营营长身负重伤,被两个士兵架着往山下拖,副营长接替指挥后勉强收拢残部,下令放弃包抄,退回公路待命。
第5骑兵团的首次进攻,在付出几辆坦克和数百人伤亡的惨重代价后,被彻底击退。
公路上的卡车残骸还在燃烧,坦克的弹药殉爆声此起彼伏,伤员的惨叫声混在零星的枪声中,在清晨的冷风中传得很远。
柯罗姆贝茨趴在吉普车后面,用望远镜看着山坡上志愿军的阵地。
那些在晨雾中隐约可见的散兵坑和射击工事,已经经过了精心的构筑和伪装。
他的脸色从刚才的不可置信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他狠狠捶了一下吉普车的轮胎,咬着牙对保罗说:
“再组织!再冲!空中支援马上就到!”
“告诉各营,第8集团军几万人的命就压在三所里,拿不下三所里,大家全都要死在清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