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虎山。
从清川江北岸向南望去,飞虎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虎。
山不算太高,主峰海拔只有六百多米,但它的位置卡在了清川江和价川之间的咽喉要道上。
谁控制了飞虎山,谁就控制了一条横贯东西的进攻轴线,和数条通往清川江南岸的公路。
正是因为这种战略价值,这座山在第二次战役中变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此刻的飞虎山,已经看不出山的原貌。
山顶被炮火削平了将近半米,所有的树木都被炸断或烧焦,残余的树干像烧焦的骨头一样,参差不齐地戳在焦黑的泥土里。
山坡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弹坑叠着弹坑,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地表形状。
积雪被炮火融化后又冻结,冻结后又融化,最终变成了一层黑灰色的冰壳。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土和凝固汽油弹残余的刺鼻味道,风吹过光秃秃的山脊时发出呜呜的啸声,像是山在呻吟。
山脚下,坦克残骸散落在整片谷地里。
M4谢尔曼和M26潘兴的残骸,横七竖八地躺在弹坑之间。
有的炮塔被掀翻在车体旁边,有的履带被炸断后瘫在原地,还有的车体上被PF98A射穿了几个焦黑的孔洞,孔洞边缘的装甲钢板向外翻卷,看上去像是被某种巨力从内部撕开。
残骸之间散落着被遗弃的弹药箱、打光的弹链、被弹片撕碎的军毯和钢盔,偶尔还能看到几面,被硝烟熏得发黑的星条旗碎片。
更远处的山坡上,还躺着数架B-26轰炸机的残骸。
机身断成了三截,水平尾翼倒插在冻土里,机翼上的星徽被火烧得只剩下一个轮廓。
驾驶舱的玻璃全部碎裂,舱内仪表盘上的指针,永远停在了它坠毁的那一刻。
这是飞虎山防空史上数不清的战果之一。
火力团留在飞虎山的一个飞弩-16发射组,在连日激战中,已经把美军飞机的胆子吓破了。
后来几天美军飞机,已经不敢低空俯冲投弹,只敢在云层上方,胡乱扔下弹药就掉头返航。
335团的阵地就设在这样一片焦土上。
没有战壕,因为在零下十几度的冻土上,铁镐砸下去只能崩出几粒土星,根本挖不动。
只能用沙袋、原木、石头和美军坦克残骸的钢板,堆砌成的简易掩体。
掩体之间的交通壕,是战士们用爆破筒和缴获的炸药,一点点炸出来的,炸一段爬一段,爬到下一个位置再继续炸。
掩体里的地面上铺着被弹片撕破的军毯,和缴获的美军雨衣,角落里堆着打空的弹药箱,和冻得硬邦邦的干粮。
每隔几米就有一个观察哨位,哨位上的战士裹着军大衣,眼睛紧贴在用木头自制的潜望镜上,盯着山下美军的动向。
团长范天恩坐在主峰阵地的一块坦克残骸上。
那辆潘兴坦克被PF98A打穿了炮塔座圈,炮塔歪在一边,车体上的星徽被硝烟熏得发黑,现在成了335团指挥所的一部分。
参谋们把地图摊在炮塔上,电话机搁在驾驶员舱盖上,无线电天线用一根烧焦的树干架起来,顶端绑着缴获的美军电话线。
范天恩瘦了整整一圈。
七天前他刚上飞虎山的时候,军装还合身,现在腰带往里多扎了好几个眼,领口空出一截。
他的脸上满是风霜和硝烟的痕迹,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嗓子沙哑得像砂纸,那是在阵地上吼了整整七天七夜的结果。
但他眼神里面的杀气和凌厉,一点都没有减少。
他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雪水煮的开水,在这种艰苦的环境,能喝上开水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一般情况下,志愿军都是一把炒面一把雪,至于开水?
那是奢侈品。
范天恩喝了一口,把缸子搁在坦克履带上,拿起望远镜朝山下望了一眼。
山下,美军的阵地灯火通明。
沃克把能调来的部队全调来了。
骑兵第1师、第24师、南朝鲜师残部、外加土耳其旅,都来了。
其中这个土耳其旅最惨,他们从后方刚调到前线时士气高昂,浑身披挂着冬季装备,
结果第一轮正面冲锋,就撞上了范天恩的老虎团,一天内伤亡过半,后续几天只能在辅助方向做一些牵制性进攻。
美军把所有能凑出来的部队,轮番往飞虎山上投,白天用重炮和飞机轰炸,晚上用坦克和步兵冲锋。
打退了冲,冲了再被打退,循环往复。
换作普通部队被这么轮番猛攻,一天都撑不住。
但335团已经在飞虎山上钉了七天七夜。
这七天里,范天恩把正面防守,和主动出击结合到了极致。
白天,美军火力占优,范天恩不跟你硬碰硬,收缩阵地把主力藏在反斜面掩体里,前沿只留少量观察哨。
美军炮火延伸步兵冲锋时,藏在反斜面的预备队就顺着交通壕顶上来,用机枪手榴弹把冲上来的美军打下去。
到了晚上,美军火力优势被夜色抵消,范天恩就派小分队摸出去搞夜袭。
每组三到五个人,带冲锋枪和重型火箭筒,摸到美军阵地上,炸坦克炸炮兵阵地,打完就跑。
有一天夜里他派出去的夜袭队,炸掉了美军一个105毫米榴弹炮连的弹药堆,炸得整个山谷都烧了起来,美军第二天白天的炮击强度锐减大半。
当然,这其中也有火力团的功劳。
王朝伟离开飞虎山之前,给范天恩留下了一个装备精良的火力连。
二十具飞弩-16防空导弹、六十具PF98A重型火箭筒、三门107火箭炮和足够的弹药。
就是这些跨时代的武器,让飞虎山上的火力对比彻底失去了平衡。
PF98A布置在阵地各关键位置,每具配属一个反坦克小组,专门盯美军的坦克。
美军的谢尔曼和潘兴坦克,刚翻过山脊开始爬坡,还没开出三百米,就被从山顶飞下来的破甲弹一炮打穿,连规避机动的机会都没有。
打了几波之后,美军坦克兵开始拒绝执行正面冲锋任务。
他们管飞虎山叫“坦克坟场”,宁可被军法处置,也不愿意把坦克开进PF98A的射程。
沃克不得不放弃了大规模装甲冲锋,改用步兵添油战术一波一波地往上冲。
步兵添油战术正中范天恩下怀。
没有了坦克掩护的美军步兵,在飞虎山的陡坡上就是活靶子。
335团的轻重机枪,布置在半山腰的暗火力点里,等美军步兵爬到一半突然开火,从侧面把整条冲锋线切成数段,然后迫击炮补刀。
美军的伤亡以惊人的速度攀升,而335团的伤亡虽然也不小,但依托地利和火力优势,始终把战损比控制在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比例。
飞虎山打得太狠,狠到周围友军阵地上的战士们,看着飞虎山主峰被凝固汽油弹烧成一片火海,眼泪都流了下来。
38军其他兄弟部队多次打电话给师部,请求增援飞虎山,但是上面早就下了死命令,让范天恩的老虎团死顶,不允许派出一兵一卒支援。
这就是一个诱饵,吸引美军主力的诱饵,如果志愿军主力提前暴露,那么就有可能惊走美军这条大鱼。
所以,无论飞虎山多么艰难,师长杨大易只有一句话:
“命令是死守!没有增援!”
就这样,335团靠着一己之力,硬是把沃克的主力死死钉在了飞虎山脚下。
而沃克明知飞虎山拿不下来,却又不敢绕过去。
因为根本绕不过去。
他如果绕开飞虎山继续北进,补给线就完全暴露在335团的火力覆盖之下,穿插到后方的部队随时会被切断后路。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这座血肉磨坊里填人。
七天七夜。
第七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飞虎山阵地上的战士们像往常一样检查武器,准备应对美军的又一次进攻。
观察哨报告说山下美军正在调整部署,工兵在连夜抢修被炸毁的浮桥,有大量车辆在后方调动,可能是新一轮大规模进攻的前兆。
范天恩正准备下令各营加强戒备,团部的电话忽然响了。
听筒里传来师长杨大易的声音,语气急促,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密集的炮声。
“范天恩!上面命令:335团今夜撤出飞虎山。”
“但不是直接撤,你们要边打边撤,把当面的敌人往温井方向引。”
“撤得越慢越好,让敌人黏着你们打,让他们以为我们是在溃败。”
“主力穿插已经接近到位,你们多拖住敌人一个小时,穿插部队就多一个小时封口袋的时间。”
“明白没有?”
范天恩攥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没有问为什么现在才允许撤退,也没有问穿插部队到了哪里,他只问了一句:
“往温井方向引多远?”
“看你们的承受范围,在承受能力以内,能引多远引多远!”
“等穿插部队彻底封死退路,我会给你们下令反击。”
“是。”
范天恩放下听筒,把手里的铅笔往地图上一拍。
他转过身,看着指挥所里所有等着的营连长们,看着这些扛了七天七夜的老兵们,那被硝烟熏得黝黑的脸庞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哽咽说道:
“同志们,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师部命令我们撤出飞虎山。”
“但我们不是逃跑,是钓鱼,咱们要边打边撤,把山下面那群狗娘养的往北面引。”
“等他们钻进彭老总的口袋阵,老子再带你们杀回来,给飞虎山死去的弟兄!报仇!!”
“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