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总,军长,我不是心疼物资,更不在乎钱。”
王朝伟顿了顿,说出了心里话。
“这批物资,我打算带去东线。”
“东线?”
梁兴初愣住了,他看了看老总,又看了看邓华,一脸茫然,“东线和西线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志愿军的阵地吗?物资在哪儿用不是用?”
邓华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了。
韩先楚也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
老总依然没有动。
他站在王朝伟面前,背着双手,那双经历过太多生死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王朝伟的脸。
“你说。”
老总的声音很低。
王朝伟走到地图前,伸出手,食指点在朝鲜半岛东北部的一片区域上。
那个区域被标注着几个地名:长津湖、柳潭里、下碣隅里、古土里。
“老总,各位首长,”
他的声音低沉,“东线的情况,和西线不一样。”
“西线是第一波入朝的部队,虽然棉衣也缺,但好歹有一批东北的库存撑着。”
“虽然苦,但不是完全没准备。”
“可是东线........”
他的手指在长津湖区域画了一个圈。
“东线是第9兵团。”
“第9兵团,原本驻扎在华东,是在南方。”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整训准备南下,但战局变化太快,他们来不及换装,就直接从江南来到了朝鲜。”
“就在前几日,他们从辑安、临江紧急入朝。”
“可问题是他们出发的时候,身上穿的是华东地区的薄棉衣。”
“那种棉衣,里面只有一层薄棉花,在这边的冬天,跟单衣没什么区别。”
“而且.......”
王朝伟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抵达东北的时候,东北军区已经把库存的棉衣,都发给了先期入朝的部队了。”
“仓库里,一件都没有了。”
整个作战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第9兵团入朝的时候,穿的是南方部队的单薄棉衣........很多人甚至连棉衣都没有.........。”
“他们的鞋子,是解放鞋,胶底的。”
“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这种鞋穿在脚上,汗水浸湿了袜子,一停下来就冻在脚上。”
“脱鞋的时候,能把整块皮撕下来。”
“而长津湖.........”
王朝伟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区域重重地点了一下。
“长津湖位于盖马高原,海拔一千多米。”
“入冬以后,那里的气温会降到零下三十几度。”
“夜里,最低可以到零下四十度。”
零下四十度。
这五个字像五块冰,冻住了每个人的血液。
“零下四十度是什么概念?”
王朝伟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一个战士趴在雪地里据枪瞄准,一趴就是几个小时。”
“他不敢动,一动敌人就会发现。”
“等命令下来让他冲锋的时候,他可能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的脚和地面冻在了一起。”
“他的手指和枪冻在了一起。”
“他的耳朵轻轻一碰就掉下来,他感觉不到,因为早就冻得没知觉了。”
“老总,各位首长.........”
王朝伟的眼眶彻底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西线虽然艰难,但部队好歹有一批棉衣,而且这次打了大胜仗,缴获了这么多物资,多少能补充一些。”
“实在不够,还能从丹东运输一批物资过来。”
“可是第9兵团........”
“他们什么都没有。”
“他们穿着单衣,从温暖的华东来到滴水成冰的朝鲜高原。”
“他们连东北的棉衣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就这么上了战场。”
“他们在零下四十度的长津湖,趴在雪地里,握着冻得来不开枪栓的步枪,迎着着美军的机枪阵地冲锋。”
“冻伤的,冻死的,比战死的还多。”
“我只是.......”
他的声音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作战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一下都清晰得像是在敲打每个人的心脏。
洪学智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笔记本。
他的头垂着,肩膀在微微发抖。
管了这么久后勤,他太清楚王朝伟说的话意味着什么了。
那些数字,每一个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心上。
韩先楚低着头,盯着桌上散落的火柴棍。
他伸手想捡起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就那么在桌上空悬着,微微颤抖。
邓华转过身去,面对着墙上的作战地图。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他攥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地图上长津湖那几个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睛里。
梁兴初呆立在原地。
那张刚才还涨得通红的脸,此刻一点一点地失去了血色。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总依然站在原地。
他背着手,脊梁挺得笔直,那张被战火和岁月刻满皱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那双放在背后,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在发抖。
老总转过身,慢慢地走到桌子旁边。
他伸手去拿茶杯,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摸出一根烟,划了一根火柴,划了两下没划着,第三下划着了,他举着火柴,却忘了点烟,就那么举着。
直到火苗烧到了手指,他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抖了一下,把火柴扔在地上。
整个作战室里,没有人说话。
老总重新把双手背在身后。
他抬起头,望着矿洞顶上那盏摇摇晃晃的汽灯,望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第9兵团......是我建议调来的。”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口里掏出来的。
“西线这一仗,我们打的是包抄战。”
“原定的计划,是第52军在东线牵制美军第十军。”
“但敌人势大,西线要包饺子,必须集中优势兵力,我把52军的两个师调到了西线。”
“饺子包成了,但东线出了漏洞。”
他顿了顿。
“所以第9兵团必须提前入朝。”
“他们本来是要南下的,是准备渡海打过去,统一整个国家的。”
“是我,把他们叫到朝鲜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朝伟。
这一刻的老总,眼眶是红的。
“朝伟,你说的我都知道。”
“第9兵团没有棉衣,我知道!长津湖零下三四十度,我知道........”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打了三十年的仗。”
“长征的时候,雪山草地,多少战士一坐下去就再也没站起来。”
“那时候我们就知道,冬天,是比子弹更狠的敌人。”
老总停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指揉了揉眼睛。
“可是,我还是得让他们上去。”
“因为如果不在东线顶住第十军,他们就会从东面包抄我们。”
“到时候,西线的胜利就全白打了,整个朝鲜战局,就全完了。”
“所以就算明知道要冻死人,还是得让他们上。”
他放下手,看着王朝伟,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就是战争。”
“我不能因为心疼战士的冻伤,就放弃整个战局。”
“你能明白吗?”
王朝伟点头。
他当然明白。
就是因为明白,才更难受。
老总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来,伸出手,缓缓放在王朝伟的肩膀上。
这一次,动作很轻。
“有心了。”
他说。
“华夏有你这样的年轻人.......”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是华夏的幸运。”
王朝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站直身体,挺起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给老总敬了一个军礼。
“老总.......”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华夏有志愿军这样的军队........”
他放下手,无比认真地看着老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是华夏,以及这个民族的幸运。”
老总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整了整王朝伟有些歪的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邓华转过身来,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闪了一下,他迅速用袖子擦了擦。
洪学智悄悄合上笔记本,别过头去,看着墙上的地图,但那地图在他眼里早就模糊成了一片。
梁兴初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走上前,站在王朝伟面前,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复杂。
“朝伟.......”
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两下,最后只说出来三个字。
“好样的。”
然后他抬起手,重重地给王朝伟敬了一个军礼。
一个是军长,一个是火力团顾问。
但这一刻,他们之间没有军阶。
只有一群为了这个国家,愿意把命豁出去的人。
作战室里的气氛凝滞了很久。
最终还是老总打破了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有力的调子。
“东线的物资,就按你说的办,五万套棉衣,两个月的口粮,全部给第9兵团。”
“另外.......”
他转头看向洪学智,“洪学智,你把后勤仓库里现有的棉衣,也调剂一部分出来,有多少算多少,优先给9兵团送去。”
“是!”洪学智大声应道,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小王同志,”
老总重新看着王朝伟,“你刚才不是说,还有一些宝贝?”
王朝伟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
“还有一件东西。”
他说着,走到作战室中间那片比较空旷的地方。
一道淡淡的蓝光闪过。
下一秒——
一辆涂着数码迷彩的钢铁巨兽,凭空出现在作战室中央。
汽灯的光芒照在它棱角分明的车身上,在矿洞粗糙的墙壁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打了三十年仗的老总,全都在这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这是一辆履带式步兵战车。
它的体型比刚才的红旗-17AE野战防空导弹系统略小,但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凶悍气势,却丝毫不弱。
车身低矮而修长,车体前部是尖锐的楔形,倾斜装甲板上的焊接线像是刀刻的纹路,每一道线条都在诉说着一个事实,这辆车,生来就是为了冲锋陷阵。
七对负重轮压在地面上,履带板上的花纹深深嵌入矿洞的泥土里。
车体两侧披挂着厚重的反应装甲模块,像是战士身上层层叠叠的铠甲。
炮塔位于车体中段偏前的位置,一座修长的100毫米低压线膛炮从炮塔上探出,炮口制退器在汽灯下泛着幽冷的蓝光。
主炮右侧并联着一门30毫米机关炮,炮管更细,但射速更快。
炮塔顶部还架着一挺12.7毫米高射机枪,枪口朝天,随时准备撕碎任何胆敢靠近的空中目标。
这就是ZBD-04A履带式步兵战车,华夏陆军装甲洪流的尖刀。
梁兴初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一个箭步冲到战车前,粗糙的手掌摸上冰冷的装甲板,那神情,比见到新媳妇还激动。
他甚至整个人几乎要趴在车身上了。
“我的老天爷!”
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着嗓子挤出来的,又尖又颤,“这.......这又是什么东西?!”
邓华从地上捡起刚才摔碎的茶杯碎片,看都没看就丢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战车前,仰头看着那高高扬起的炮管,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韩先楚绕过车头,蹲下来看履带,又站起来看炮塔,转了一圈又一圈,脸上那表情像是做梦一样。
他伸手去摸那门100毫米主炮的炮口制退器,手指碰到冰凉的钢铁,又缩了回来,再伸出去,反复了好几遍,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洪学智站在车门旁边,踮着脚往炮塔顶上看,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这辆车能装多少物资。
可算了半天,他才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运物资的车。
这是一辆能打仗的战车,能冲锋陷阵的战车,能把敌人的坦克和碉堡炸上天的战车。
老总没有动。
他依旧背着双手,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这辆比他高出好几个头的钢铁巨兽。
“小王同志。”
“这是什么?你给我说说,一样一样地说,说清楚。”
王朝伟走到战车旁边,抬手拍了拍车体前装甲板,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实。
他回头看向老总和几位首长,声音不疾不徐。
“老总,各位首长,这是ZBD-04A履带式步兵战车。”
“它的定位,介于坦克和装甲运兵车之间。”
“能搭载步兵伴随坦克冲锋,也能独立作战,攻守兼备,机动灵活。”
老总往前迈了一步,那双看惯了轻重机枪和迫击炮的眼睛,此刻盯着这辆战车,亮得像是两盏探照灯。
“性能怎么样?你一个一个说。”他的声音里透着急切。
王朝伟接下来的解释,让在场所有人全都是倒抽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