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上,黑烟仍旧在袅袅升起。
老总的手从背后放下来了。
他自己好像没注意到这个动作,但就在第一轮导弹齐射击中目标的那一刻,他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松开了背后的交握,垂在了身体两侧。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天空中那些爆炸的B-29,从头看到尾,一架都没有错过。
他的嘴唇紧抿着,下巴微微前伸,额头上被寒风吹出来的皱纹在微微颤抖。
最后一架B-29的残骸,坠落在远方的山脊后面,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天际。
老总望着那片火光,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不可抑制的狂喜。
“哈哈哈哈!”
“哈哈哈!”
王朝伟从山坡上跑下来,飞弩发射管还扛在肩上,管身热得烫手,但他顾不上。
他跑到老总面前,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
“报告老总!敌机二十架B-29来袭,全部击落!我方无一伤亡!防空营已完成任务!”
“好!”
老总说了一个字,声音洪亮,字正腔圆,中气十足,在山谷里嗡嗡回荡。
他伸出手拍了拍王朝伟的肩膀,那只宽厚粗糙的大手落在王朝伟的肩头,力道又重又暖。
“王朝伟,”
他叫了王朝伟的全名,语气是少有的郑重,“你今天,让我开了眼,让整个志司都开了眼啊。”
“老总过奖!”
王朝伟挺着胸,眼睛亮得发光。
然后他收起笑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正色道:
“老总,敌机虽然被打退了,但不能排除美军会派第二波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您和志司各位首长的安全,我建议,还是先回防空洞。”
老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邓华和韩先楚,点了点头。
“好,听小王同志的,回去。”
他转身往矿洞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回头伸出手,一把拉住了王朝伟的手腕。
“你也一起来,我有话问你。”
老总的手劲很大,攥着王朝伟的手腕就像一把老虎钳。
王朝伟被他拉着,一路穿过了矿道,重新回到了汽灯通明的作战室。
进了作战室,老总在桌前坐下,朝王朝伟对面的椅子一指,示意他坐下。
韩先楚和邓华也在各自的位置上落座。
老总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那三具一字排开的飞弩-16,又望着王朝伟,脸上笑容越来越深。
“这东西好啊,真是太好了!”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飞弩,“我准备把它部署到一线去。”
“云山、龙成洞、诸仁桥,我们的战士在这些地方,吃了美军飞机太多亏,伤亡里头一大半都是飞机炸的。”
“现在有了这个,就不用怕天上那些铁鸟。”
韩先楚猛点头,把手里的火柴盒往桌上一拍:
“对!一线部队最需要!”
“有了飞弩,冲锋的时候就不用担心头上掉炸弹了,起码少死一半人。”
“而且赶路的时候,也不用担心美军的侦察机,可以大大加快我们穿插的速度!”
邓华站起身,语气难得的激动:
“这个武器必须尽快送到一线。”
“尤其是39军和40军方向,39军在龙成洞和诸仁桥的阻击战中,吃飞机的亏太大了。”
“如果能早半个月给39军装备上飞弩……”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
所有人都在畅想着前线部队装备飞弩之后的美好场景,只有王朝伟有些欲言又止。
老总看他好像有不同意见,问道:
“朝伟,你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吗?”
“有一些。”
王朝伟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幅作战地图前,从桌上拿起老总那根柳树枝,转过身面对几位首长。
“老总,各位首长。”
“飞弩-16总共三百具,一百具在火力团一线,这次带来的两百具,我建议这样分配......”
他用柳树枝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总部留下十组,保护志司对空安全,这个决不能省。”
老总刚要开口说“不用留”,王朝伟已经接着往下说了,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另外,还要抽调不少于五十组,部署到后方运输线上。”
作战室里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说下去。
“老总,各位首长,”
王朝伟转过身,柳树枝从地图上鸭绿江沿线的铁路线和公路线划过,“从前线开战到现在,美军还没有开始轰炸我们的补给线。”
“一方面是因为美军不知道我们已经参战,另外一方面是因为我们现在的补给线短,所以不用为后勤担心。”
“可是当战争持续进行,我们向南不断推进呢?”
“到时候,我们的后勤运输线,一定是美军航空兵的重点打击目标。”
“从鸭绿江到清川江的公路和铁路,白天被炸,晚上也被炸。”
“运送粮食、弹药、药品、被服的卡车队和火车,为了躲飞机只能晚上走,还经常被敌机发现。”
“到时候,有多少物资在路上就被炸毁?有多少汽车兵和铁道兵死在运输线上?”
“这些伤亡不是发生在一线阵地上,但他们对战争的影响,却是非常巨大。”
“前线的战士虽然意志坚定,但是意志再坚定也要吃喝,我们必须要保证他们的粮食和衣物,让他们吃饱穿暖打仗,这样才能发挥他们最大的战斗力。”
他的目光看向坐在会议室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一个身影。
洪学智,志愿军副司令员,主管后勤。
他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穿着一件棉衣,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整个会议过程中他说的话最少,但他的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铁路运力、公路运力、物资损耗率、前线各军每天的消耗量。
听到王朝伟提到后勤,洪学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坐直身体,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极为赞同道:
“小王同志说得对!你们知道往前线送一车粮食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从安东到熙川,不到三百公里,白天不能走,只能夜里走,还不敢开车灯。”
“如果敌人真的派遣飞机轰炸,那我们的后勤绝对会出很大的问题。”
“如果每个车队能有几组防空导弹跟着,哪怕只有几组,我们的运输损失就能降一半。”
洪学智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这个后勤司令当得太苦了,别人管打仗,他管吃饭。
但仗打到这个份上,谁都知道后勤就是命脉。
没有粮食,战士们在零下二十几度的战壕里拿什么打仗?
没有弹药,拿什么跟美军的自动火力对拼?
没有药品,伤员们在后方医院里只能躺在稻草铺上等死。
老总转头看了洪学智一眼,然后目光重新落回到王朝伟身上。
“朝伟,”
老总的声音充满了赞赏,“你在战场上不光看到了前面,还看到了后面。”
“不光想着火力团怎么打,还能想着全军的后勤线,你很有指挥天赋啊。”
他站起来,从王朝伟手里接过柳树枝,在地图上安东到熙川的铁路线上重重一划。
“听你的,十组留总部,五十组给后勤。”
‘洪学智,你来安排。”
“把五十组防空组优先部署在铁路枢纽和公路要点上,重点保护鸭绿江上的铁路桥和清川江上的公路桥。”
“这两个地方是我们补给线的咽喉,敌机来了,直接打,不用请示。”
“是!”
洪学智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老总又转向邓华:
“邓华,剩下的飞弩全部优先配发39军和40军。”
“39军在龙成洞和诸仁桥吃飞机的亏最大,给他们多一些。”
“明白。”邓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老总把柳树枝放回桌上,走到王朝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小王同志,你那个空间口袋里,还有多少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