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榆洞。
志愿军司令部。
矿洞入口用原木和沙袋垒起了掩体,洞口挂着两盏马灯,洞内倒是宽敞,矿道被扩宽加固,四壁撑着一人合抱的松木柱子,地上铺着木板,走在上面发出咚咚的空响。
作战室是矿道尽头一个被凿开的石室,石壁上挂着大幅的朝鲜北部军用地图,地图上插满了红色和蓝色的小旗。
两盏汽灯悬在头顶,白色的光把整个石室照得通明。
石室里烟雾缭绕,直到如今这些志愿军司令员们,才有时间抽出一根香烟解解乏。
老总站在地图前,左手叉腰,右手握着一根剥了皮当教鞭用的柳树枝,柳枝的尖端点在清川江以北。
他的脸被汽灯照得发亮,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棉衣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衣领子。
“好啊!好啊!打得好!都打得好啊!”
老总把柳树枝往地图上啪地一拍,转过身来,满脸红光。
他的眼睛本来就不大,一笑就眯成了两条缝,但此刻那两条缝里透出的光,比汽灯还亮。
“你们看看,你们仔细看看!”
他用柳树枝从云山扫到温井,从温井扫到熙川,从熙川扫到铁山,“温井歼灭南朝鲜第6师,熙川打垮南朝鲜第8师,云山打残美军骑一师!”
“骑一师!美军最老的王牌!建军一百七十五年没打过败仗!”
“呵,现在呢?”
“第8团全军覆没,第5团第7团被打得只剩半条命,残部从海上逃回汉城,辎重丢了精光!”
“英27旅,不列颠的精锐,铁山一战被我们打掉了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啊!!整个旅打没了!”
他把柳树枝往桌上一扔,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憋屈一把火全烧掉。
“还有美第2师,在军隅里被我们拦腰打了一棒,损失过半!”
“南朝鲜第7师被围在价川跑不掉!现在清川江以北包围圈里还困着美24师、南朝鲜第1师残部和南朝鲜第7师残部!”
“我跟你们讲,开战之前我的预想是什么?”
“歼灭敌军两个师,站稳脚跟。现在呢?”
“已经歼灭和重创了敌军六个师!远超预期!完完全全超出了预期啊!”
石室里响起了噼噼啪啪的掌声。
在场的参谋们、副司令员们,没有一个人不是笑着的。
打了这么多年仗,从红军打到八路军打到解放军,什么硬仗没打过,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打的不是老对手国民党,打的是世界头号强国的王牌部队,而且是干净利落地赢了。
韩先楚坐在桌子右边,翘着二郎腿,右手夹着一根自己卷的纸烟,烟灰掉在棉裤上他也顾不上弹。
“老总说得对!”
韩先楚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汽灯下缭绕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我补充一点,这次打得最好的是哪个部队?38军!”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从老总手里接过柳树枝。
“38军!梁兴初这个梁大牙,真是打出了威风!”
“你们看,战役一开始,38军从江界出发,一路急行军,第一天就拿下了熙川!”
“不是围城,不是攻坚,是瞬夺!南朝鲜第8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蒙了!”
“拿下熙川之后,梁大牙马不停蹄,直接往南插,一夜之间飞占飞虎山!”
“飞虎山是什么地方?那是军隅里的北大门!控制了飞虎山就等于掐住了清川江的喉咙!”
韩先楚越说越兴奋,声调越来越高,柳树枝在地图上戳得咚咚响。
“更绝的是什么?他占了飞虎山还不算,又从侧翼奇袭军隅里!”
“军隅里!那是清川江上的公路枢纽!拿下了军隅里就等于把清川江以北,所有敌军的退路全给封死!”
“门关上,窗户也堵上,口袋一下子扎紧,你们说这仗打得漂亮不漂亮?”
“漂亮!”众人异口同声地吼了出来。
老总把柳树枝从韩先楚手里拿回去,重重地点了一下桌面。
“梁大牙!”
他喊了一声梁兴初的外号,声音里满是赞赏,“这家伙平时话不多,打起仗来就像一头豹子。”
“都说他是打铁的出身,看来他是真能啃硬骨头啊!”
他又笑起来,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另一侧的邓华。
邓华是志愿军第一副司令员,长着一张儒将的脸,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像手术刀一样切在要害上。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叠战报,战报上用红笔密密麻麻地划着线和圈。
“老总,各位,”
“38军打得确实好,这是全军公认的。”
“但我想提一个人,王朝伟小同志。”
“这次战役,王朝伟同志的火力团帮了大忙。”
石室里安静了一下。
王朝伟这个名字,在座的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次。
“从熙川到飞虎山,王朝伟的火力团,一直跟着38军前卫行动。”
邓华翻开手边的战报,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滑,“击落敌机数量,统计出来至少两百架。”
“这个数字可能还不完全,很多被击中后拖烟飞走的敌机,没有纳入统计。”
“但就算按照最低估算,两百架也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美军在这一区域的空中优势,被我们硬生生啃掉了一大块。”
他合上战报,抬头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所有的人。
“诸位想一想。”
“如果没有王朝伟的火力团,38军从熙川往飞虎山的路上,会是什么结果?”
“美军的航空兵不会眼睁睁看着一支轻装部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横冲直撞。”
“他们会像打39军那样,咬着不放,反复轰炸,每一公里都变成地狱。”
“正因为王朝伟的人在关键路段,布下了防空火力网,敌机不敢低飞,轰炸精度大幅下降,38军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完成穿插。”
“这就是防空火力的意义。”
“不是因为他们打掉了多少飞机,而是因为他们让剩下的飞机不敢下来。”
邓华放下战报,缓缓地说:
“但这也带出了一个问题,除了38军,我们的防空和防坦火力,几乎为零。”
他话音刚落,石室里的笑声渐渐低了。
邓华的目光转向地图上云山的位置,语气变得低沉。
“39军116师强攻云山城,面对美骑一师第8骑兵团,完整的坦克阵地。”
“美军把三十八辆潘兴重型坦克排成乌龟阵,九十毫米炮平射,机枪火网密不透风。”
“116师从外围打到城中心,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这就是因为缺乏防坦火力。”
“还有,347团、346团在诸仁桥和龙成洞,阻击美军第5和第7骑兵团的增援,硬是用血肉之躯堵住了敌军的装甲突击和飞机轰炸。”
“龙成洞的山头被炮火削平了半米,诸仁桥阵地上的土全是被鲜血浸透的浮土。”
“39军此战伤亡超过六千人。”
“其中大部分是死在敌军的飞机和重炮之下。”
“如果在龙成洞和诸仁桥,我们也有一套像王朝伟那样的防空火力网,如果39军也能在冲锋的时候,得到防空掩护,伤亡至少可以减少三分之一。”
石室里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刚才还沸腾的喜悦像是被浇了一层冰水,没有人说话。
汽灯发出轻微的咝咝声,矿道深处传来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某种缓慢而沉重的计时。
老总把柳树枝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盯着地图上云山和龙成洞的位置看了很久。
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默默念叨什么,然后他缓缓站直身体。
“39军的牺牲,是值得的。”
他每一个字都很咬的很重,“龙成洞的烈士、诸仁桥的烈士,都是我们最好的兵。”
“他们是硬骨头,咬碎了敌人的坦克,志司要向军委为他们请功,华夏百姓也绝不会忘记他们的付出。”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但我们不能让牺牲白白付出。”
“39军用血肉换来的教训,必须变成全军的经验。”
“特别是防空,美军的空中优势一天不打掉,我们的战士,就一天要在没有遮蔽的天空下拼命。”
他转过身,对邓华说:
“我已经让38军梁兴初带着王小同志北上。”
“这次让梁兴初把他带到志司来,就是要让他的经验尽快推广到全军各师。”
“一个王朝伟不够,我要每个军都有自己的防空火力。”
“做不到让敌人的飞机不敢来,至少要让它们不敢低飞。”
“只要它们不敢低飞,我们的战士在冲锋的时候就能少死很多人。”
他话音刚落,矿道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喊声。
“报告!!”
外面的警卫员一个立正,声音洪亮道:
“38军梁军长到!!”
作战室里的所有人齐刷刷抬头,目光同时射向矿道口。
老总猛地转过身,脸上重新绽开笑容,伸手把桌上散乱的战报往旁边一推,大声喝道。
“让梁大牙给我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