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川江南岸。

八十辆道奇卡车排成一条长龙,向西疾驰。

车队的间距拉得很大,每辆车之间至少隔了五十米,这是王朝伟让范天恩下的命令,目的是防备美军飞机的扫射。

如果车队太密集,一架飞机俯冲下来,一梭子子弹能打穿好几辆车。

拉开距离,就算挨炸,也只损失一辆。

王朝伟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

他身边开车的是一个从国民党那边,解放过来的汽车兵,叫老周,四十多岁,在东北开了十几年卡车,技术娴熟。

老周把方向盘握得很稳,油门踩得不急不缓,车速保持在每小时五十公里左右。

这个速度在坑洼不平的朝鲜公路上,已经算飞起来了,车厢里的战士们被颠得东倒西歪,但没有人抱怨。

坐车总比走路强,走了一辈子路的志愿军战士们,能坐上美国大卡车,已经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王朝伟却不敢放松。

他一只手扶着车窗边框,另一只手握着一具飞弩16的发射筒,筒身靠在肩膀上,随时处于待发状态。

他的目光不断地在天空和公路之间来回扫射,生怕被美军飞机突袭。

身边的电台随时开着,火力团防空营的四个防空小组,分别部署在车队的前、中、后段,每个小组二十五具飞弩16,随时保持着无线电联系。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临时建立起来的防空警戒体系,没有雷达,没有预警机,只有人眼和人耳,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车队开出了大约三个多小时,下午时分,公路前方出现了一座不大的镇子。

镇子依山而建,房屋低矮,屋顶上覆盖着积雪,镇中心有一座尖顶的教堂,教堂旁边是一条南北向的岔路。

往南是通往球场方向的路口,往东南方向望去,能隐约看到球场城区的轮廓。

镇子周围有南朝鲜军留下的工事痕迹,沙袋、铁丝网、几个空弹药箱,但没有看到守军。

几个朝鲜老百姓在路边蹲着,看到车队开过来,吓得躲进了屋里。

这里就是球场的外围据点,也是熙川到军隅里的必经之地。

范天恩通过电台下令车队减速,所有车辆靠边停下,人员下车警戒。

他自己从中间的卡车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走到第一辆车旁边,身后跟着参谋长和几个营长。

王朝伟也下了车,把飞弩16交给旁边的副射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卫星影像地图,在卡车的引擎盖上摊开。

范天恩和他的参谋们围了过来,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图上,挡住了下午的阳光。

地图上,球场和军隅里的地形一目了然。

球场本身是一座小城,坐落在清川江南岸的一处河谷平地上,地势相对平坦,城南和城东有低矮的丘陵,城北紧邻清川江,城西是一条狭长的山谷通道,通向军隅里。

而军隅里的地形就复杂得多,它三面环山,一面靠水,是清川江以北最重要的公路交汇点。

从军隅里出发,向北过清川江就是价川和顺川,向西沿着清川江北岸可以到博川和新安洲,向东经球场可以到熙川,向南有一条山路通向德川。

谁控制了军隅里,谁就控制了整个清川江以北的交通命脉。

范天恩俯身看着地图,粗大的手指在球场上点了一下,又在军隅里上点了一下。

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得很紧。

“球场好打。”

范天恩开口道,声音粗粝而沉稳,“球场是个小城,地势平坦,周围没有什么像样的制高点。”

“南朝鲜军在这里只有一个补给站,守军不会超过一个营。”

“我们的火力团一轮齐射,就能把他们的防御工事炸平,步兵一冲就拿能下来。”

“球场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球场后面的军隅里。”

他顿了顿,手指在军隅里的位置上敲了敲。

“你们看这里,军隅里三面都是山,北面是清川江,城区窝在河谷里,周围的山全都能俯瞰城区。”

“敌人如果在周围的山上设置了火力点,我们从下面往上攻,伤亡会很大。”

“而且军隅里是交通枢纽,敌人的防守一定比球场强得多。”

“如果硬攻,就算打下来,也会耽误时间。”

王朝伟一直盯着地图。

范天恩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始终在观察。

最终,他将眼睛定在了一处山头。

“范团长。”

王朝伟的手指在飞虎山上用力按了一下,“你看这里。”

范天恩低下头,顺着王朝伟的手指看过去。

“飞虎山。”

王朝伟的声音铿锵,“这座山的位置太重要了。”

“从飞虎山顶上,用肉眼就能看清整个军隅里城区和清川江渡口。”

“如果我们在山顶上架起迫击炮,炮弹能直接打到军隅里城里的任何位置。”

“更重要的是,飞虎山往南,可以控制德川到军隅里的公路,如果我们先拿下飞虎山,不但可以居高临下俯视军隅里,还能切断德川方向的敌军增援。”

地图上,飞虎山位置十分险要。

它正好卡在军隅里以北的山脊线上,往南可以控制从德川方向过来的山路,往北可以俯瞰整个军隅里城区和清川江渡口。

拿下了飞虎山,就等于在军隅里的头顶上架了一门炮。

王朝伟抬起头,看着范天恩的眼睛。

“我的建议是:拿下球场之后,不要停留,立刻派一个营抢占飞虎山。”

“只要飞虎山在手,军隅里就是囊中之物。”

范天恩盯着地图看了好几秒钟,忽然仰头大笑,笑声粗犷而响亮,震得旁边几个战士都转过头来看。

他伸手在王朝伟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好小子!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范天恩的笑声还没停,转头对着他的参谋们说道:

“飞虎山乃是此次战役的命脉,务必要拿下飞虎山。”

“传我命令!全团准备出发,目标球场!”

“一营打头阵,到达球场外围后立刻展开,配合火力团发起攻击,务必在一个小时之内拿下球场!”

“三营在拿下球场之后不要进城,立刻向西穿插,目标飞虎山!”

“必须在明天拂晓之前占领飞虎山主峰,构筑防御工事,准备阻击南边可能上来的敌军增援!”

“二营随团部行动,作为预备队!”

“是!”传令兵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范天恩转过身,正要往自己的卡车上走时,天边骤然响起了一阵令人汗毛倒竖的轰鸣声。

“飞机!!!”

“是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