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师团长!敌军从北面发起进攻!兵力不详!火力极猛!外围阵地全线崩溃!”
一个满脸是血的参谋跑进来,声音哆嗦得几乎不成句子。
吴德俊的嘴唇也在哆嗦。
他今年四十六岁,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的业,在伪满军队里干过,后来又加入了南朝鲜军。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眼下遭受到的火力打击,却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它太快了,太密了,太猛了,在不到两分钟之内,覆盖了整个城北防区,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时间。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师团长!必须立刻撤退!再不撤就来不及了!”参谋几乎是在尖叫。
吴德俊的脑子嗡嗡作响,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的部队已经被炸散了,外围防线已经不存在了。
如果不趁现在还有一口气赶快撤退,等对方步兵冲上来,他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转过身,正要下令撤退,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许撤退!”
门被猛然推开。
一个高大的美国军官走了进来,穿着美军陆军的黄绿色野战制服,左臂上缝着美军顾问团的臂章,胸前别着一枚银色伞兵徽章。
他叫约翰·米切尔,美军上校,是派驻南朝鲜第8师的顾问团团长。
他的军帽戴得端端正正,腰间的M1911手枪插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威严而冷静,和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南朝鲜士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吴将军,你现在撤退,就等于把熙川拱手让给敌人。”
米切尔的朝鲜语说得很流利,“熙川是交通枢纽,丢了熙川,西线的整条防线,就会出现一个大缺口。”
“到时候你的第8师就算跑掉了,回去也要上军事法庭。”
“可是他们火力太猛了!我们挡不住!”
吴德俊指着窗外还在燃烧的阵地,声音无比沙哑。
米切尔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火力再猛,也是炮火。”
米切尔转过身,看着吴德俊,语气斩钉截铁,“吴将军,你手里还有一个装甲团,二十多辆M24坦克和十几辆M3半履带装甲车。”
“这些东西不是摆设。”
“我命令你,立刻把所有坦克和装甲车,集中到城中心碉楼周围,围成一圈,构筑环形防御阵地。”
“所有的机枪、迫击炮、无后坐力炮,全部部署在装甲车后面,构成梯次火力配置。”
“步兵进入周围的房屋和废墟里,构筑街垒火力点。”
“他们没有重火力点,就不可能突破我们的防御。”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熙川城区地图前,用手指在碉楼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在这个圈里死守,他们的步兵冲不破坦克组成的钢铁防线,他们的火力再强,也炸不开二十多辆坦克围成的铁桶阵。”
“我已经呼叫了空军支援,只要你坚持到空军支援到达,他们的轰炸机,就会把这些敌人全部炸死在城外。”
“你不但不会丢熙川,还会成为守住熙川的英雄。”
吴德俊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窗外还在燃烧的阵地,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他不想死在这里,但米切尔说的确实有道理。
他的装甲团还在,二十多辆坦克在城区巷战中,是难以撼动的钢铁堡垒,那些北边的步兵就算再能打,拿什么打坦克?
他们没有重炮,没有坦克,难道用步枪打穿M24的装甲吗?
只要能撑住几个小时,等到空军的F-80和F-51飞过来,投下凝固汽油弹和航空炸弹,那些冲进城的步兵就会被烧成灰烬。
“按米切尔上校说的做!”
吴德俊猛地转过身,对参谋下令,“装甲团所有坦克和装甲车,立刻向碉楼集中,环形防御,死守待援!”
“命令各营收缩防线,全部撤入城区,依托建筑固守!”
“把师部的电台保护好,随时和空军保持联络,告诉他们,我们需要近距离空中支援,越快越好!”
熙川城内的南朝鲜军,开始迅速调整部署。
不得不说,吴德俊能当上师长,还是在军事上有两下子的。
他的命令下得十分果断,各部队的执行力也还在。
城北外围阵地虽然丢了,但城中心和城南的部队还基本完整。
二十多辆坦克和十多辆装甲车,从城西的车库里轰隆隆地开出来,在碉楼周围排成一圈,炮口朝北,形成了一道钢铁围栏。
步兵们钻进碉楼周围的民房里,在窗户上架好机枪,在墙角堆起沙袋。
迫击炮阵地设在碉楼后面的空地上,观测员爬上碉楼顶层,用炮队镜观察北方街道的动静。
这就是乌龟王八阵,又称叹息之墙。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里,美军和南朝鲜军就是靠着这种战术,在朝鲜战场上无数次打退了志愿军的进攻。
他们欺负的就是志愿军没有重火力。
步兵再勇敢,冲到坦克围成的钢铁防线面前,就是送死。
步枪打不穿坦克,手榴弹炸不动装甲,爆破筒需要冲到坦克身边才能用。
而这个过程中会暴露在机枪和迫击炮,构成的交叉火力网里,根本没有存活的机会。
等你的冲锋被顶住了,空军的飞机飞过来一炸,你就只能撤退。
然后坦克再配合步兵反冲击,把你赶回出发阵地。
这套战术美军用了一年多,屡试不爽。
此刻,范天恩就站在这样的防线面前。
335团团长范天恩,他的兵冲得最猛,打得最狠,在四野是出了名的猛人。
他是38军最年轻的团长,也是最能打的团长。
刚才107火箭炮的弹幕,让他的兵们激动得嗷嗷叫,冲锋号一吹,他带着335团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了熙川城北。
他们在炸成废墟的外围阵地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一举突破了南朝鲜军的防线,直插城区。
然后,在北街和中心十字路口的交汇处,他们撞上了这道乌龟王八阵。
战斗的烈度在瞬间升级。
范天恩的兵们试图从东侧绕过去包抄,但装甲车上的重机枪,封锁了所有侧翼通道。
东侧不行,他又想要正面强攻,但是M24坦克的炮火和并列机枪,火力太过凶猛,根本无法突破。
最后,他们又拿出集束手榴弹,希望能用集束手榴弹炸掉坦克,当初解放战争时,他们就是这么对付的国军坦克。
可是南朝鲜军步坦协同的很好,一辆被近身,旁边的坦克就转动炮塔,用机枪扫射自己同伴的车身,把试图爬上去的志愿军战士全部打掉。
第一批冲上去的突击班,全部倒在了距离坦克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第二批冲上去的敢死队也倒在了同样的位置。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志愿军战士的遗体,鲜血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淌,被清晨的寒气一冻,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范天恩的眼睛血红。
他趴在街道拐角的一堵断墙后面,看着他的兵一个个倒在坦克前面,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仗,敌人就在对面,但他够不着他们。
他手里有机枪、有步枪、有手榴弹,但这些东西在坦克面前就是废铁。
他的兵再勇敢、再不怕死,也冲不过去。
“团长!”
一营长猫着腰从街道另一侧跑过来,满脸是血。
“不能再这样冲了!伤亡太大了!”
“我知道!”
范天恩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物的猛虎,“他娘的这个乌龟阵!老子打了十四年仗,头一回见到这么不要脸的打法!”
他沉默了三秒钟,看着街道上又有一个战士倒下。
那个战士倒下的地方距离最近的坦克,只有不到二十米,他的手还朝前伸着,手里攥着一枚手榴弹。
手榴弹的拉环已经被拉掉了,但他再也没能站起来。
“继续组织敢死队。”
范天恩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一营长汗毛倒竖。
他知道,自家团长,这是要搏命了。
“把全团所有的爆破筒和集束手榴弹都集中起来。”
“找三十个自愿报名的人,我带他们上去,集中攻击最中间那辆坦克,炸开一个缺口。”
“缺口一开,你们全部压上来,不许停,一口气冲进去!!”
“不行!”
一营长死死抓住范天恩的胳膊,“团长,你是团长!”
“你要指挥全团!你不能上去当敢死队!”
“我不上去,老子的兵就要死光了!”
范天恩甩开他的手,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从后面猫着腰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报告范团长!杨师长命令,暂时停止进攻!火力团上来了!”
范天恩猛地转过头,脸上终于浮现了一抹喜色。
王朝伟带着火力团的重武器排,从街道拐角转了出来。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八十名战士,两两一组,扛着四十具PF98A重型火箭筒。
火箭筒的筒身又长又粗,口径一百二十毫米,筒身上的绿色迷彩漆在晨光中泛着哑光。
每具火箭筒由两名战士操作,一人扛筒瞄准,一人装填弹药。
在他们身后,还有四十名战士扛着备用破甲弹,弹头上的红色标记格外醒目。
范天恩从来没见过这种武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眼见到这武器,就深深爱上了它。
“范团长。”
王朝伟蹲到范天恩身边,隔着断墙瞥了一眼对面的坦克防线,然后把PF98A的瞄具翻下来,开始调整标尺。
“让战士们往后撤一撤,保持距离。”
“这个火箭筒发射的时候,尾喷口的火焰很猛,不能站人。”
范天恩看着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张了张嘴想问他,这个铁疙瘩真的能打穿坦克?
但是想到刚才的火箭弹弹幕,他又闭上了嘴巴。
“传令!所有人后撤二十米!注意隐蔽!”范天恩的命令在街道上炸开。
王朝伟把火箭筒架在断墙旁边的一个瓦砾堆上,调整好射击姿势。
炮口对准了对面街道上最中间那辆M24坦克。
那辆坦克的炮塔正在缓慢转动,还在搜索目标,但它的正面装甲,正好对着王朝伟的方向。
这是最理想的角度,也是最容易击穿的入射角。
距离大约二百八十米。
PF98A在这个距离上打M24的正面,理论上可以击穿两次,如果弹头会穿过去再飞回来的话。
“装填。”
王朝伟的声音平静到近乎冷酷。
副射手把一枚120毫米破甲弹从筒尾推进膛内,用力扣紧闭锁,然后退后一步,拍了拍王朝伟的肩膀,示意装填完毕。
剩下三十九个射手,也全部装填。
为了保证命中率,王朝伟让他们四个人选择一个目标。
王朝伟的右眼贴在瞄具的橡胶眼罩上,十字准星稳稳地套住了那辆坦克的车体正中央。
他的手指移到扳机护圈里,指腹轻轻搭在扳机上。
他的呼吸平稳而缓慢,心跳比在矿洞里开会的时候还慢。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真正扣下扳机之前,他反而什么都不想了。
所有关于历史的记忆、关于胜负的压力、关于生死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被压缩成一个极为简单的念头:
命中。
他猛地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