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营救的路线,盘算着地牢守卫的换班时间,甚至连若是中途被发现、该如何周旋应对的说辞,都早已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熬过了最难的恳求与对峙,接下来只要顺利潜入地牢、打开牢门,就能带着秦晋脱身离开。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筹划了整整一夜的营救计划,最大的阻碍,从来都不是府中的守卫、森严的禁制,而是她最敬重、最不想对抗的亲生父亲!
就在林月准备推门出发的瞬间,她的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逆光而立,周身裹挟着淡淡的威压,正是城主。
他静静站在门槛之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林月手中鼓鼓囊囊的包袱,将她整装待发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怒火,没有斥责,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威严,淡淡开口:“你要去地牢找他,救他出来?”
简单的一句反问,瞬间戳穿了林月所有的心思。
林月心底微微一震,却没有丝毫慌乱,更没有选择隐瞒否认。
她抬起头,直直迎上城主的目光,眼神澄澈又执拗,字字清晰,语气无比坚定:
“是,父亲,你关他一天,我就想办法救他一天!你若是执意关他一年,我便救他一年!只要他一日被困,我便一日不会放弃!”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韧劲,透着绝不妥协的决心。
城主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女儿,看着她眼底熟悉的执拗与刚烈,沉默了许久,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怅然,有惋惜,还有一丝无人读懂的温柔。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莫名的唏嘘:“你母亲当年,也是这般一模一样的性格。”
林月浑身微微一僵,瞳孔骤然微动。
母亲。
这是父亲极少会提及的人。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父亲,心头震动不已。
城主目光悠远,像是透过眼前的女儿,看到了多年前的故人,语气带着淡淡的追忆与无奈,继续缓缓说道:
“她性子刚烈,从来不听旁人劝阻,心性执拗,也从来不怕我,你这副不肯低头、执意到底的模样,和她简直一模一样。”
这番话,瞬间勾起了林月心底埋藏多年的疑惑。
她压下心底的震惊,看着眼前神色复杂的父亲,鼓起勇气,轻声追问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问题:
“既然你这般念着她,也知道她的性子,那你当年,为什么没有留住她?”
为什么让母亲独自离去,为什么让她自幼便缺失母爱,为什么这么多年,从不肯提及过往?
这个问题压在林月心底许多年,今日终于借着眼前的机会,问出了口。
城主闻言,彻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屋内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他眼底的追忆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晦暗,过往的岁月沉淀在他眼底,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与遗憾。
他久久没有出声,仿佛被勾起了无尽的往事,那些尘封多年的过往,沉重得让他无从开口。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终于缓缓抬眼,目光重新落回林月身上,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却松开了所有的桎梏:“你走吧,去地牢找他,带他离开。”
骤然转变的话语,让林月彻底愣住了。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才父亲还态度决绝,绝不松口放人,此刻竟然主动应允,让她带秦晋离开?
不等她回过神,城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最后的底线与条件:“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离开这座城池之后,永生永世,再也不要回来。”
永远不得归来。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斩断所有羁绊的决绝,彻底断绝了往后所有的退路。
林月心头震颤,看着自己的父亲,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就不怕我离开之后,把你藏在心底的所有秘密,全部公之于众?不怕世人知晓你的隐秘,动摇你的一切?”
这是她最大的底气,也是她唯一的顾虑。父亲手握惊天秘密,向来小心翼翼,绝不可能容许隐患外流,今日这般轻易放他们离开,实在太过反常。
城主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通透,仿佛看透了所有:“你不会说出去的。”
他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林月蹙眉不解:“为什么?”
“因为连你自己,到现在都还不确定,我藏着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城主淡淡开口,一语道破关键。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点醒了林月。
是啊。
她只知道父亲身上藏着惊天隐秘,知道他绝非普通人类城主,可具体是什么秘密,是什么身份,她一无所知。连她自己都懵懂未知,又何来外泄之说?
林月心中所有的疑虑瞬间被解开,不再多问半句。
她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父亲,将心底所有的复杂情绪尽数压下,转身拎起手中的包袱,快步踏出房门。
她熟门熟路地避开庭院中往来的零星侍从,刻意绕开所有守卫的视线,沿着那条她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的隐秘通道,快步朝着地底地牢的方向奔去。
一路疾行,片刻未停,她再次回到了这座幽暗阴冷的地牢之中。
此刻地牢里的火把已然彻底燃尽,没有了半点光亮,只剩下沉沉的黑暗,唯有入口处透进来的微光,勉强照亮铁栏周遭的区域。
林月快步冲到关押秦晋的铁栏前,蹲下身,从怀中摸出一枚冰凉的铜制钥匙。
这枚钥匙是她方才在城主书房等候时,悄悄从书桌角落顺手取下的,是地牢牢门的专属钥匙。
她指尖微稳,将钥匙缓缓插进生锈的锁孔之中。
钥匙与锁孔摩擦,带着微微的滞涩感,转动起来略显僵硬。她耐着性子,缓缓用力,顺时针转动两圈。
“咔哒——”
清脆的开锁声在寂静的地牢中响起。
下一秒,沉重的铁栏牢门,伴随着沉闷的“轰隆”声响,被缓缓推开,阴冷的晚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牢门开启的瞬间,一直静静伫立在角落的秦晋,缓缓抬步,朝着门口走来。
他身姿挺拔,神色平静,目光落在林月身上,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温和:“你父亲,知道你要来救我?”
他心思通透,早已看透其中蹊跷,知晓绝非是林月私自偷放这么简单。
林月没有隐瞒,重重点头,语气坦然:“知道,是他默许的,让我带你走,只是要求我们永远不要再回来。”
秦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随即归于平静,没有再多问半句。
两人不再耽搁时间,一前一后,快步走出了幽暗深邃的地牢。
此时天边的晨光早已彻底褪去,夜幕悄然降临,整片天地被沉沉夜色笼罩。漆黑的夜空之上,没有星月,乌云密布,整座城主府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
走出地牢的瞬间,林月没有带着秦晋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反而调转方向,脚步匆匆,朝着城主主楼、书房所在的位置快步而去。
夜色下,她的身影轻快又坚定,头也不回地低声叮嘱:“跟我来。”
秦晋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却没有丝毫迟疑,始终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任由她带路前行。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夜色笼罩的庭院之中。
深夜的城主府万籁俱寂,所有的侍从、守卫都已各司其职、各自休憩,庭院的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枝叶的轻微簌簌声。
两人脚步轻盈,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熟练地避开巡夜的守卫,沿着僻静的回廊一路直行,最终从主楼的侧门悄然潜入。
主楼走廊之内漆黑一片,没有点亮一盏灯火,死寂无声,连风声都难以听见,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月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哪怕身处黑暗,也丝毫不会迷路。她凭借着多年的记忆,精准找到城主书房的房门,抬手轻轻一推。
房门应声而开,一股沉静古朴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整间书房漆黑幽深,没有半点光亮,伸手不见五指。
林月率先迈步走进房中,抬手摸索到桌边的烛台,却没有点灯。她深知此地不宜久留,点灯只会暴露行踪,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俯下身,伸出双手,快速在宽大的书桌上翻找起来。桌面上堆叠着厚厚的卷宗、古老的玉简与各类文书,层层叠叠,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指尖快速划过一张张纸卷、一枚枚玉简,目光快速扫视,专心致志地翻找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秦晋没有上前打扰,独自立在书房门口,身形笔直,安静地替她望风。
他漆黑的眼眸微微转动,目光沉稳地扫过这间暗藏无数秘密的书房,细细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这间书房看似寻常古朴,摆放着书架书桌,陈列着古籍书卷,处处透着文人雅士的沉静气息,可秦晋却能隐约察觉到,空气中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强悍兽威,隐晦又厚重,极难察觉。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书房最内侧的角落。
那里立着一扇精致的雕花木质屏风,屏风纹理古朴雅致,将后方的空间彻底遮挡,隔绝了视线,平日里极少有人会留意这个角落。
可此刻,秦晋敏锐的视线却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屏风之后,隐约有庞大的轮廓虚影静静伫立,透着一股古老、苍茫、极具压迫感的磅礴气息,绝非寻常摆件所有。
好奇心与警惕心同时涌上心头,秦晋抬脚,缓步朝着屏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