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晋昏迷的第一个七天，将军府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秦时月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
她用湿布擦他脸上的血痂，用棉签沾水润他干裂的嘴唇，把药汁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她再一点一点擦干净。
她不太会照顾人，做姐姐的那些
霍瓶儿每天也在陪着他。
她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确认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心跳，就够了。
钢镚儿每天都来，趴在秦晋枕头边上，用脑袋蹭他的脸。
它不闹了，也不调皮了，就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只等待主人醒来的小狗。
白羽在将军府住下。
每天清晨，她会在院子里修炼。
练完就去秦晋房间看看他，然后去军营。
秦晋不在，刘集和楚茯苓把神威大将军的一千个兵管得井井有条，训练、巡逻、驻防，一样不落。
白羽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下那些士兵。
楚茯苓每天都会来，来了就骂。
“渣男，你躺了一个月了，还要躺多久？你再不醒，信不信我把你那些女人全赶走！”
骂完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低着头不说话。
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了，有时候坐到天亮。
苏青黛隔三差五来，每次都带着大包小包的补品，百年灵芝、千年人参、雪莲、何首乌……堆了满满一桌子。
秦时月不收，她就放在门口，下次来又带一堆。
她弟弟苏青俊也跟着来过一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走了。
——
岳松被革职了。
消息是刘集带回来的。
那天他刚从军营回来，盔甲都没来得及脱，就跑到将军府告诉秦时月这个消息。
秦时月点点头，没有多问。
战场上的事，她不懂。
军法就是军法，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优柔寡断、错失先机，就要承担责任。
新来的元帅是个中年人，姓姜，八境巅峰，比岳松还高一个小境界。
他上任的第一天就下令清洗，把军队从上到下梳理了一遍，将军、营长、百夫长、士兵，一个不落。
所有人都要重新审查背景和身份，查出一个有问题就抓，抓到一个就杀。
斩妖军被杀了很多人。
那些被小天魔控制过的将军、营长、百夫长，虽然是被控制，不是真心背叛，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周大强死了，被岳松亲手杀死的。
胡富贵死了，被岳松一脚踢爆了脑袋。
高田生也死了，被岳松一掌拍碎了心脏。
还有两个将军是被秦晋斩杀。
很多人也死了，被岳松杀的，被天魔杀的，被清洗时杀的。
斩妖镇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街道上没有人，酒馆里没有人，连那些职业斩妖师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斩妖军天天在外面抓人。
魔道各地开始往斩妖镇调兵。
一批又一批新鲜血液注入斩妖军，年轻的面孔，陌生的眼神，稚嫩的手，握着还没见过血的刀。
他们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战场有多残酷，不知道那些从天而降的天魔有多恐怖，只知道斩妖军待遇好，军功高，升得快。
老兵们看着这些新兵，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这些人很快就会明白。
秦晋是这场战役中的第一功臣，获得了海量的军功。
不仅如此，而且战斗过的每一个士兵都获得了丰厚的奖励。
军功、勋章、灵晶、丹药、灵器，堆满了神威大将军的仓库。
没有人去领，东西堆在那里落满了灰尘。
刘集不去领，楚茯苓不去领，白羽不去领，那些跟着秦晋出生入死的士兵也不去领
他们说，等将军醒了再领。
半个月后，秦晋还是没有醒。
秦时月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就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白羽看不下去了，把她从房间拉出来，按在饭桌前。
“吃饭。”
秦时月摇头，白羽把筷子塞进她手里，“你不吃饭，哪有力气照顾他？”
秦时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拿起筷子。
楚茯苓从军营回来，看到秦时月在吃饭，阴阳怪气地说：“呦，终于肯吃了？我还以为你要把自己饿死给他殉情呢。”
秦时月没有理她。
楚茯苓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碗吃了起来。
两人面对面吃着，谁也不看谁。
白羽坐在一旁看着她们，摇了摇头。
苏青黛来了，带了鸡汤。
她把砂锅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香味弥漫开来。
“这是我亲手炖的，你们尝尝。”
楚茯苓看了一眼。
“你亲手炖的？你家厨子炖的吧。”
苏青黛脸红了一下。
“我……我在旁边看着的。”
楚茯苓翻了个白眼，还是盛了一碗。
秦时月也盛了一碗，白羽也盛了一碗。
三个人默默喝着鸡汤。
苏青黛看着秦时月。
“姐姐，他……有醒过来的迹象吗？”
秦时月摇了摇头。
“他的伤已经好了。”
白羽放下碗，“身体早就恢复了，不醒，是他自己的原因。”
“自己的原因？”
苏青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白羽想了想，叹了口气，
“或许是他太累了吧，一直在拼命，一直在消耗。身体虽然恢复了，但精神还没有，在沉睡中恢复。”
苏青黛沉默了片刻。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白羽摇了摇头。
“不知道。”
又过去一周，神威将军府来了一个人。
黑发，杏眸，面容清秀，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
她走进将军府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没有人认识她，但她径直走到秦晋房间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白羽跟在她身后。
“你是谁？”
黑发少女没有回答，走到秦晋床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白羽的手按在楚茯苓的刀柄上。
“我问你，你是谁？”
少女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眸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泉水。
“我是他魔道内院的……朋友，听说他受伤了，来看看。”
白羽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
魔道学院的朋友，她没有理由拦。
银发少女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给秦晋把了脉，看了他的眼睛，然后站起身。
“他没事，过几天就会醒。”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白羽身边时，停下脚步，看了白羽一眼。
“麻烦你们，照顾好他。”
说完便走了。
白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后背的纹身，没有说话。
终于，昏睡了一个月，秦晋醒了过来。
那天是阴天，乌云压得很低，像随时会下雨。
秦时月坐在床边，握着秦晋的手，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秦晋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秦时月猛地抬起头，看着秦晋的脸，他的睫毛在颤，眼珠在动，嘴唇在微微张合。
“晋儿？”
她的声音在颤抖，“晋儿，你醒了吗？”
秦晋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银色的眼眸中满是疲惫，但很亮。
他看着秦时月，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姐，我饿了。”
秦时月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白羽从门外冲进来，站在床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楚茯苓也冲进来，站在门口看着他，骂了一句。
“渣男！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祸害遗千年！”
然后笑了。
苏青黛站在楚茯苓身后，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钢镚儿从角落里窜起来，跳到床上，扑进秦晋怀里。
“擦！大哥！你终于醒了！想死我了！”
刘集站在门口，咧着嘴笑。
霍瓶儿站在人群最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好看。
秦晋躺在床上，看着满屋子的人，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我昏迷了多久？”
“一个月。”
秦时月擦着眼泪，“整整一个月。”
秦晋沉默了片刻。
“好久。”
他挣扎着坐起来，白羽连忙扶住他，把枕头垫在他身后。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下雨，但云压得很低，低到像要塌下来。
“外面怎么样了？”
他问。
刘集上前一步。
“元帅被革职了，新元帅姓姜，八境巅峰，军队正在大清洗，从魔道各地调兵。”
“军营里面……”
刘集洋洋洒洒说了很多。
秦晋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战场上的事，打了就知道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拳，松开，再握拳。
力量在恢复，灾厄不死身的恢复速度比普通体修快了不知多少倍，沉睡了一个月，身上那些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灵力很充沛，丹田中五柄本命剑缓缓旋转，五色光芒交相辉映。
太虚灵乾在精神识海中缓缓旋转，金色脑核比昏迷前更加凝实，法相境的精神力又精进了不少！
昏迷一个月，不是浪费，是在恢复，在沉淀，在突破！
秦晋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秦时月连忙扶他。
“你刚醒，别急着起来——”
“没事。”
秦晋推开她的手，站在地上，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走，去军营。”
刘集愣住了。
“将军，您刚醒……”
秦晋看了他一眼。
“我说，去军营。”
没有人再说话。
白羽把他的铠甲递过来，楚茯苓帮他穿上，钢镚儿趴在他肩上，尾巴翘着。
秦晋穿好铠甲，大步朝门口走去。
将军府外，阳光刺破乌云，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