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戈壁滩上的风停了,空气里没有一丝流动,远处的铁塔在晨光里一动不动地立着,塔顶那枚装置的轮廓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林北来到了距离小镇最近的一号观察站。
观察站是一座半地下的混凝土掩体,入口朝北,顶盖用钢板和沙袋加固了两层,观测窗是一道窄缝,安装了防爆玻璃和机械快门。
他弯腰钻进去,里面站着两个技术员,正盯着仪表盘上的读数。
其中一个看到林北进来便侧身让开位置,说了一句:“首长,所有设备都调通了。”
林北在观测窗前站定。
窄缝的视野正对着铁塔方向,距离大约五公里,能看到小镇的屋顶轮廓和铁塔的完整侧面。
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五分。
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风,能见度极好。
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一架改装过的侦察机正从东侧绕过来,在六千米高度进入预定航线。
机腹下方加装了一台高速摄影机和一套辐射测量设备,舱内坐着两个操作员,负责拍摄全过程的影像和数据采集。
飞机盘旋了一圈,然后拉平,沿南北方向穿过小镇上空。
林北伸手调整了一下观测窗上的偏光滤镜,视野暗了一层,铁塔的轮廓变得更加锐利。
技术员在旁边报了一组数据:“高空图像设备已就绪,地面压力传感器已全部归零,热辐射感应器完成校准。”
广播喇叭从掩体外的天线传来指挥中心的声音,正在播放五分钟倒计时。
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响起。
林北没有动,目光一直落在铁塔顶端那个小小的凸起上。
倒计时的声音持续变化,每隔一分钟报一次。
四分钟,三分钟,两分钟。
技术员们的呼吸声在掩体里清晰可辨,没有人说话,只有仪表盘上继电器偶尔咔嗒一声。
一分钟倒计时的时候,林北把双手撑在观测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他听到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又憋住了。
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广播里的声音开始逐秒报数,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起爆。”
视野先是从铁塔顶端闪了一下,一个极小极亮的白点出现在那里,大小不过一粒黄豆,但亮度远超目力所能承受的极限。
白点在出现的一瞬间就开始膨胀,像是一颗被点燃的恒星从铁塔顶端探出头来。
紧接着那团白光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从中心向外翻滚着扩张,颜色从刺目的白转为橙黄,又转为暗红,铁塔的钢架结构在白光中短暂地显现了一下轮廓,随即被火球完全吞没。
冲击波的到来比光稍晚了几秒。
林北开启了透视眼,首先看到火球膨胀后扫过小镇的第一圈房屋,那些砖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整面墙向外平移了几公分,随即碎裂脱落,屋顶的瓦片飞散成无数细小的碎块,在半空中被后续的冲击波再次击碎。
第二圈房屋在同一瞬间被波及,这次是混凝土结构的,边缘的棱角被削去,表面的抹灰层整片剥离。
他看到一辆停在街道上的卡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猛击了一下,整个车身横移了两米,车门凹陷进去,车窗玻璃碎成粉末。
热辐射比冲击波更早到达小镇,只早了一瞬,但效果已经显现。
街道两侧的木质门窗开始冒烟,然后起火,一些草绿色的伪装网蜷缩成团,边缘焦黑卷曲。
一辆坦克的炮塔表面反射着白光,漆面在短时间内起泡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
在随后到达的冲击波中,坦克被掀翻,履带断裂,炮塔与车身的连接处出现裂缝,炮管弯曲变形。
两架摆放在小镇边缘的歼五战斗机模型被热辐射烧蚀了机翼表面的蒙皮,冲击波到达时将整架飞机抬起,机头向下摔在地面上,机身从中部断裂。
林北看到了那些混凝土房屋的表现。
距离爆心最近,用普通C20混凝土修建的房屋,几乎在冲击波到达的瞬间就彻底崩塌,墙体碎成大小不一的混凝土块,屋顶整片垮塌,只剩下几根钢筋从残骸中伸出。
由C30混凝土构筑的房屋墙体从顶部到底部出现了一条贯穿性的斜裂缝,随之整个结构向内凹陷,屋顶的预制板断裂后掉落。
C40的房屋情况稍好一些,外墙全部脱落,但主体框架还立着。
C50、C60、C70的房屋依次排列在外圈,距离爆心越来越远,受损程度也逐渐减轻。
C50的外墙留下了大片蜂窝状的剥落面,承重柱明显倾斜。
C60的外墙裂痕像蛛网一样密布,但整体框架保持直立。
C70的外墙只在高处出现了几条裂缝,窗户全部碎裂,但墙体本身还在。
至于更高标号的混凝土,到了C100混凝土,在爆炸当中,除了门窗玻璃外,墙壁上也就出现细微的裂痕,整体结构没有任何变化。
到了最高标号的C140混凝土的建筑,其中一栋就在爆炸中心内,依然屹立,主体结构,除了一层皮脱落在,没有任何损伤。
火球还在继续膨胀。
它的直径已经超过了铁塔的高度,底部边缘接触地面,激起一圈冲击波沿着地表向外扩散,扬起的尘土形成一道逐渐升高的灰白色墙幕,像一堵被瞬间推倒的巨大墙壁。
那道尘土墙在快速靠近观察站,地面开始震动,先是细微的抖动,然后变成持续的摇晃,掩体内部能听到混凝土结构发出的低沉的声响。
林北把目光从窗口移开,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水杯,水面在剧烈晃动,一圈一圈的波纹从杯壁涌向中心,又荡回来。
光线急剧变化。
火球的亮度开始下降,从橙黄转为暗红,又转为一种灰红色,像是烧到最后的炭火。
与此同时,火球顶部的烟尘开始向上升腾,形成一根巨大的烟柱,底部是暗红色的,越往上颜色越浅,到了高空变成灰白色。
烟柱在上升过程中不断翻滚膨胀,几千米高的位置上开始出现蘑菇状的云顶,边缘向外翻卷,把下方依然明亮的火球遮住了大半。
林北重新看向窗口。
小镇的方向已经完全被烟尘覆盖,只能看到那道横扫过来的冲击波已经越过了小镇边缘,正在向观察站所在的位置推进。
地面震动得更厉害了,掩体顶盖传来沙土簌簌掉落的声音。
技术员用手扶了一下仪表盘,稳住身体,目光没有离开读数。
冲击波到达观察站的时候发出了沉闷的呼啸声,类似重型卡车从头顶碾过但又重了无数倍。
掩体整体晃动了一下,顶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上面。
林北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中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减弱。
他再次凑近观测窗,透过被灰尘蒙住的防爆玻璃向外看去,只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混沌。
过了大约半分钟,烟尘开始变薄,露出地平线上那根正在继续升腾的蘑菇状烟柱,底部仍然是暗红色的,像是地面还在地火中燃烧。
技术员在身后报出了第一批数据:爆心投影点温度峰值、冲击波到达时间、热辐射通量读数。
林北没有回头,目光一直落在那根烟柱上。
它的高度还在增加,几千米、上万米,顶部与对流层平流层的边界发生交互,边缘开始摊平,形成那朵标志性的蘑菇云形状。
从观测窗口看过去,它像是一座由尘土和火焰铸成的巨塔,稳稳地立在地平线上。
侦察机从云层上方穿过,高速摄影机连续运转了接近半分钟,拍下了火球膨胀到完全稳定的完整影像。
机舱里的操作员通过无线电报回了一句话:“画面完整,数据已记录。”
林北直起身,视线从那根烟柱上移开。
他转身拍掉了肩上的灰,和其他人一样,穿上了专门准备的防护服,推开掩体的门走出去。
外面的空气依然裹挟着热浪,空气在眼前扭曲。
冲击波掀起那道尘土墙还在远方缓慢沉降,像一层灰白色的幕布正在被拉下来。
蘑菇云继续上升,高度已经远远超过了飞行高度,顶部开始变平。
林北站在观察站的门口,看着那根烟柱一点一点地融进天空。
林北穿上防护服,带着人沿着硬土路往小镇方向走。
脚下的土路表面覆盖了一层细密的灰白色尘土,踩上去软软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
热浪从地面升腾起来,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温度。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小镇的轮廓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灰白。
以前红砖和灰瓦的颜色全没了,所有东西的表面都蒙着一层均匀的细灰。
铁塔的位置只剩下一截扭曲的底座,钢架结构被高温熔化后又重新凝固,像一根被捏弯的铁丝,底部浸泡在已经凝固的玻璃状物质中。
那块地面是光滑的,泛着暗绿色的光泽,表面有一层硬壳。
林北绕过塔基,走进小镇最外围的区域。
这里原本是第一圈房屋的位置,现在看到的只是一片略高于地面的废墟。
混凝土墙体碎成了大小不一的块状,散落在直径几十米的范围内,有些块面上还能看到钢筋的断头,像从肉里伸出来的骨茬。
原本摆放的车辆已经完全认不出形状了,金属外壳融化后又冷却,变成了一坨坨暗褐色的瘤状物,轮子烧没了,底盘和车身焊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发动机哪里是驾驶室。
林北在废墟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
第二圈房屋的残骸稍微保留了一些结构特征。
他站在一栋C30混凝土房屋的废墟前,墙体从底部到顶部有一条贯通的斜裂缝,上半部分向后倒去,压在了后面的废墟堆上。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混凝土块,表面平整的那一面还保留着原来的抹灰层,翻过来看断面,骨料和水泥已经完全分离,轻轻一捏就散成了粉末。
这种强度在高温和冲击波的共同作用下已经彻底失效了。
他继续走,来到C40房屋的位置。
这栋房子的主体框架还立着,但外墙全部脱落,楼板大部分塌陷,二楼的预制板搭在一楼残存的隔墙上,斜成一个危险的坡度。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的家具,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已经完全碳化,轮廓还在但轻轻一碰就会变成灰烬。
墙上挂着的相框只剩下一块烧焦的木板,玻璃早就碎了。
C50、C60、C70的房屋依次排列下去,越往外走损坏程度越轻。
到了C70那栋,他站在门口伸手推了一下墙壁,墙体纹丝不动,只有表面的混凝土出现了几道头发丝一样的细裂缝。
窗户全没了,窗框铝合金熔成了不规则的形状,但他注意到房间内部的地面上有一滩融化后重新凝固的玻璃液,边缘还保持着流淌的形状。
再往外走,C80、C90的房屋基本保持了完整结构,墙体上的裂缝少了很多,有的甚至只有窗户玻璃碎了,主体几乎看不出损伤。
到了C100那栋,外墙出现了几道极细的裂纹,门窗全部碎了,但室内的大部分物品还保存着轮廓。
一台电视机的屏幕碎了,外壳后部熔了一小块,但整体形状还能认出来。
C140那栋房子独立地站在一块像是被清理过的地面上。
他走过去从门口往里看,客厅里的沙发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茶几上的搪瓷杯倒了,但没有碎,旁边的热水瓶滚到了墙角,外壳有一处凹陷。
他伸手摸了摸墙壁,表面温度还是热的,但墙面光滑平整,没有任何裂缝或剥落。
他退回到主街上。
街道两侧的树木全没了,地面只剩下一截截焦黑的树桩,最大的一棵直径约有四十公分,树皮完全烧光,木质部分碳化成了浅灰色。
路边的一辆坦克侧翻在地,炮管弯了,负重轮脱落了两个,履带断成几截散落在周围。
靠近坦克的地方有一圈动物尸体,那是一只羊,它侧躺在地上,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毛全没了,皮肤呈深红色,是热辐射造成的灼伤。
他走到另一条巷子,墙上印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白色的人形阴影。
那是一个假人,人体模型在火球闪过的瞬间表面温度急剧升高,将热量传导到身后的墙面上,留下了一道浅色的印记。
假人本身已经消失了,只剩墙角几块零星的碎片。
镇中心的广场地面变成了玻璃状。
他踩上去的时候靴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表面硬而脆,有细密的裂纹。
原来铺的地砖已经找不到痕迹了,地面整体塌陷了大约十公分,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他站在广场中央环顾四周。
从中心向外辐射出去,每一圈的房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最内圈是彻底消失,只有地基的轮廓。
中间几圈是不同程度的垮塌,外墙和楼板堆叠在一起,钢筋外露,混凝土碎块散落一地。
再往外几圈是倾斜但未倒塌的框架,窗户全部缺失,有些墙体保留了但布满裂缝。
最外围的几栋建筑物状态相对完好,只有玻璃和门窗受损。
远处传来卡车的引擎声。
回收小组正在靠近,他们要进来收集那些传感器数据,测量辐射残留,记录每一栋建筑的详细损伤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