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瑕恢复回逍遥日子还没过多久,便见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物。
这日午后,他正歪在书房里翻一本新到的志怪小说,手里抓着一把炒黄豆,一边嘎嘣嚼着,一边不时放几个屁,懒散悠哉得紧。
黛玉坐在窗下做针线,偶尔屏息皱着看他一眼,满眼嫌弃。这时又听到他放了个屁,终于忍受不住,正准备发火。忽然一个小厮快步走了进来,拱手道:“三爷,门外有人自称京城故友,前来拜访。”
贾瑕放下书,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京城故友?可说了姓名?”小厮摇头:“只说见了三爷便知。”贾瑕想了想,与黛玉对视一眼,起身整了整衣袍,“请去偏厅候着,我这就来。”
他穿过回廊往偏厅走,心里还在猜到底是哪位故人。他在京城时的旧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军中袍泽、书院同窗,还有薛蟠那样走南闯北的商贾,都有可能。可推开偏厅的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贾瑕还是愣了一下。
米坦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道袍,头上戴着一顶方巾,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绦带,正坐在客位上慢悠悠地喝茶,那副从容的模样,像是个来串门的远房亲戚。
贾瑕快走两步,拱手笑道:“米公公?您怎么来了?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米坦放下茶碗站起身来,笑眯眯地道:“贾大人,咱家不请自来,叨扰了。”
贾瑕拉着他的袖子便往外走:“公公说哪里话?快,移步正堂。您这千里迢迢的,也不提前捎个信,我好准备准备。”米坦跟着他穿过回廊,嘴里笑道:“咱家就是怕你准备,才不打招呼的。”
进了正堂,两人分宾主落了座。贾瑕让人重新沏了热茶,又吩咐厨房多备几样菜,今晚要留米坦用饭。
米坦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屋内的陈设上停留了片刻,点头笑道:“都说尊夫人是京中闺秀,果然名不虚传。”
贾瑕愣了一下:“公公这话从何说起?”
米坦指了指墙角的花架、窗下的书案、案上摆着的青瓷瓶和几枝插花:“一看这屋子就是弟妹布置的。若是贾大人自己动手,怕是除了这几把椅子,旁的根本不会添置。”
贾瑕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他跟米坦共事过不止一次,两人早就熟络,说话也不拘着。自己在生活上的粗糙,米坦是知道的,当年在辽东,他把中军帐住得跟猪圈似的,米坦没少拿这事打趣他。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黛玉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她在后院听说是京中的米坦米公公到了,知道自家夫君与人家交情深,再加上米坦是内官,不需太过避嫌,便亲自端了茶出来。
米坦见了她,连忙站起身来,拱手道:“弟妹太客气了,怎么敢劳动弟妹亲自端茶。”他仔细看了黛玉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说起来,上次见弟妹,还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年咱家在扬州见过弟妹一面,那时弟妹还是个小姑娘,跟在林大人身边。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弟妹如今都已成婚了。”
黛玉一听便想起来了——那年父亲病重,米坦曾到扬州传旨,她确实见过一面。一提起扬州,便又想起了林如海,她的表情不禁黯淡了几分。
米坦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连忙道:“哎呦,瞧咱家这张嘴,哪壶不开提哪壶。弟妹莫往心里去。”黛玉也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公公不必介意,都是过去的事了。公公远道而来,先坐,我去吩咐厨房备饭。”说着便端了空茶盘退了出去。
米坦有些尴尬地看着贾瑕,贾瑕摆了摆手:“公公不必放在心上。她如今已经好些了,只是偶尔还会想起。”米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话题终于转到了正事上。贾瑕放下茶碗,正色道:“公公此次前来金山,可是有皇命在身?”
米坦也收了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还不是你贾将军惹出来的?”
贾瑕一愣:“我?”
米坦道:“你那两道奏折送到京城,陛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召了咱家去问话,又召了忠顺亲王、牛伯爷、王大人、兵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一起议了大半天。议完之后,咱家就领了旨意出京了。”
贾瑕坐直了身子:“陛下是让公公来查——”
米坦点了点头:“一是阿芙蓉的事。陛下让咱家亲自南下,查访南洋诸国,看看那东西在吕宋、爪哇一带到底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二是武备的事——你那本《请开采买火器战船疏》里写的东西,陛下有些拿不准,让咱家一并探探虚实。”
贾瑕听了,松了口气。现在虽然上皇和皇帝之间明争暗斗的,可朝堂整体还算清明,没有过多的腌臜事。最起码朝中诸公还是明白事理的,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点了点头:“陛下圣明。”
两人沉默了片刻。贾瑕忽然想起什么,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小厮快步进来:“三爷有什么吩咐?”贾瑕低语了几句,小厮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抱着一个圆球似的东西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那东西用一块绸布盖着,看形状像是个大号的皮球。贾瑕走上前将绸布揭开,露出下面一个暗棕色的球体,球面光滑圆润,用朱砂、黑墨和几种深色的颜料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和文字。球体安在一个木制的基座上,轻轻一推便会转动。贾瑕朝米坦招了招手:“公公可认得此物?”
米坦起身走近,俯下身仔细端详了一番。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球体,看着它在基座上缓缓转动,目光在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和线条上游移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这种形态的,咱家还是头一回见。不过上面的图案看着眼熟——像是《坤舆万国图》。”
贾瑕挑起大拇指:“公公果然见多识广。不错,这就是一版《万国舆图》,不过做成了球形。”
米坦皱着眉头,像是被勾起了兴趣:“怎的做成一个球形?”
贾瑕没有急着解释,只是伸手在地球仪上点了一下:“公公请看,这里是我大魏。”他的手指在上面滑动,“这里,是朝鲜。这边是倭国。”他又将手指往下移动,指向南方的一片区域,“这边是安南和真腊。目前已经有一部分被法兰西国占了。这边是爪哇,被荷兰人占了。再往这边,满剌加,被英国人占了。”
米坦顺着他的手指一一看过去,面色越来越凝重:“这么说,南洋几乎都被他们占了?”
贾瑕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目前只有暹罗还是原来的土著王子在撑着,其余地方,或多或少都有西洋人的影子。”他顿了顿,“实际上,那些还不算什么。”
他的手往上移,指向一片更广阔的区域,“公公请看这里——痕都斯坦,也就是天竺。这个地方,比我大魏还要大一些。”
米坦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区域:“这么大?这么大的地方,也被占了?”贾瑕点了点头:“被英国人占了。”米坦沉默了。他的目光从地球仪上移开,看向贾瑕:“这英国……到底有多大?它在什么位置?”
贾瑕将球体缓缓转动,让欧洲的那一面转向米坦,用手指点了一下英伦三岛的位置。那个地方在整张地图上,不过指甲盖大小。
米坦眯着眼睛凑近了看了很久,抬起头来,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就这么……米粒大的一块地方?”贾瑕点了点头。
米坦又低下头去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就这么丁点儿地方,占了痕都斯坦那么大一块土地?占了南洋那么多地方?”
贾瑕点头,又将法国荷兰等国位置给米坦指出来。
米坦见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他们凭什么?”
贾瑕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沉重:“简单来说,就四个字——船坚炮利。”
米坦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又仔细看了一会儿那幅地图,像是在把贾瑕方才说的那些话一一对应到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上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施以霸道,未必长久。”
贾瑕点了点头:“话虽如此,可公公有没有想过——我华夏起源于黄河两岸,如何一步步拥有如今这般广袤的国土?想必也不是单单施以王道就能说清的。”米坦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咱家明白将军的意思了。此事咱家会如实禀报陛下。”
贾瑕笑了一下:“我已经给陛下写了奏折。本来这种事也不该我来操心,我的差事是对付海盗。可后来我才得知,许多海盗竟是那些国家官方允许的。我在海疆上看了这些日子,发现以咱们现在的水军实力,实在难以与盘踞南洋那些西洋国家的舰队相抗衡。我不得已才修了炮台,也仅仅能固守一港。我也弄来了几艘海船,可远远不够。我建议采购战船,也是想早点完成陛下交给我的差事,把这片海面扫干净。”
米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贾将军真是谨慎。”
贾瑕也笑了:“公公此来,想必不只是路过罢。”
米坦摆了摆手:“咱家此次就是路过,明日一早便要继续南下。”
贾瑕站起身:“不管是不是路过,今晚公公得留下用饭。我已命人备下酒宴,今晚不醉不归。”米坦笑着拱手:“那就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