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光透过窗纱照进屋里,带着秋日特有的清透。
贾瑕翻了个身,发现身边已经空了,伸手一摸,褥子还带着余温。他睁开眼,正看见黛玉坐在妆台前,紫鹃正替她绾发,雪雁在一旁递着簪子。
“今日起得这般早?”贾瑕支起身子,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黛玉从镜中看了他一眼:“二嫂子昨日便让人来传话了,说她那里新得了几样花样子,让我去看看。我想着左右无事,便过去坐坐。”她说着,已经绾好了发髻,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你自己吃早饭,不必等我。”
贾瑕“嗯”了一声,又躺了回去。黛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带着紫鹃和雪雁出去了。
院子里的画眉在笼子里跳了两下,叫了几声,又停了。
贾瑕躺了一会儿,便起身洗漱,自己吃了早饭。
晴雯端了粥和小菜进来,放下便要走。贾瑕叫住了她:“晴雯,今日我不出门,你在院子里忙完了,到书房来一趟。”晴雯脚步顿了一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贾瑕吃完饭,换了身家常衣裳,往书房去了。
书房在东厢,三间打通,靠墙立着几架书,窗前一张大案,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案面上,泛着暖融融的光。贾瑕在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昨日从书肆买来的话本,翻了几页,又放下了。他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说。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晴雯端着一壶热茶和一碟子桂花糕进来,放在案角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青绿色的比甲,腰间系着月白色的汗巾,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脸上干干净净的,可眼底却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是昨夜没有睡好。她放下茶盏,又拿起桌角的鸡毛掸子,开始轻轻地擦拭多宝阁上的格架。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贾瑕看着她。这些年他其实很少仔细打量晴雯,她是丫鬟,是伺候他的人,每日在眼前晃来晃去,他只当是理所当然。
可今日看她,才发觉她眉目间那股子利落劲儿,确实比府里旁的丫鬟出挑许多。他轻咳了一声:“晴雯,先别做了,走近些,我有话与你说。”
晴雯的身子微微一僵。她攥着鸡毛掸子的手指紧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面色发白,嘴唇微微翕动,颤声道:“三爷,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这几日奴婢可是有什么怠慢的地方?”
贾瑕见她那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过来,我和你说件事,这回总行了吧?”
晴雯这才松了一口气,面上浮起一丝笑意,走到案前,却仍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三爷勿怪,只是传闻太深,奴婢下意识反应。三爷要与奴婢说什么?”
贾瑕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晴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你今年多大了?”贾瑕问。
晴雯微微一怔,脸稍稍红了一些:“三爷不记得了?奴婢今年十八了。”
贾瑕点了点头:“嗯,比我还大两岁。家里可还有什么人?”说到这里,他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惭愧,这些年晴雯贴身伺候他,他竟从来不曾问过她的家事。
晴雯不知他为何问这个,只得如实答道:“奴婢家中父母早已失散,想必是不在了。现如今只有一个姑舅哥哥,在府上做厨子。”
贾瑕有些意外:“哦?怎没听你说起过?早知道你还有个亲人在府上,我该安排他个好差事才是。”
晴雯连忙摆手:“三爷千万别!我那哥哥是个不成器的,老实懦弱,嗜酒如命。当年是看他快活不下去了,才求了赖总管让他进府的,哪里敢在爷面前提起,污了爷的耳朵。”
贾瑕又问:“就这样一个亲戚了?你与他关系如何,待你可好?”
晴雯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本就是姑表亲,之前还能没事说两句话。自从他成亲,娶了那么一个不知羞的夜叉,现在与他是没半点子情分了。”
贾瑕来了兴致:“你那个嫂子不好?”
晴雯冷笑了一声:“说出来脏了三爷这块地方。我那嫂子也在府里做些杂事,人都叫她多姑娘。刚成亲的时候还是不错的,为此我还借了哥哥十两银子。谁承想成婚后本性便露出来了,生性轻浮,风流成性,据说府里……”她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咬住了嘴唇,像是后悔自己说了太多。
“据说怎么?”贾瑕追问。
晴雯一狠心,索性把话说开了:“据说府里有几位和她有些沾染的,不清不楚。我去和哥哥说了,结果他竟然不管,只管闷声炒菜,气死我了。我再也没与他联系。”
贾瑕听完,心里暗暗记下了“多姑娘”这个名字,又想起自己那个二哥贾琏,他那个人,旁的也就罢了,偏生在这上头没什么定力。若是真跟晴雯的嫂子闹出什么来,那可就是亲戚连着亲戚,乱成一锅粥了。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见他沉默,晴雯又忍不住问:“爷今日问我这个,是要作甚?”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眼底带着一丝不安。
贾瑕回过神来,看着她道:“本想着你家里还有疼你的人,能帮你寻个归宿。可如今看来,那个哥哥是靠不住的。”
晴雯不明所以,睁大眼睛看着他。
贾瑕接着道:“你伺候我这些年,我心里有数。昭儿我是放出去嫁了棒槌,那会儿你也知道。如今你也到了年纪,本想着你若家里有长辈做主,倒也省事。现在看来,这事还得我来操心。”
他说第一句的时候,晴雯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她攥着手里的衣角,指尖都发白了,低着头,眼圈一瞬间就红了,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待贾瑕说完,她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发颤:“可是林姑奶奶——三奶奶看奴婢不顺眼?”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甘,像是压了很久的话终于到了嘴边,“奴婢这些日子见三奶奶对奴婢都客客气气的,没有半分不好的脸色,可爷忽然说这个,莫不是三奶奶私下里同您说了什么?”她说着,嘴唇微微发抖,眼眶已经蓄满了泪。
贾瑕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晴雯,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这件事与黛玉无关。她什么都没同我说过。”晴雯却不肯信:“那爷为何如此?可是因为紫鹃和雪雁?爷觉得她们更亲近些?还是觉得奴婢年岁大了,不如她们鲜嫩——”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哽咽。贾瑕打断了她:“你别瞎想。我若真是想收人,定是找你,她们哪有你颜色好?”
晴雯听了这话,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抓到了一线希望,忙道:“那爷便收了奴婢便是!奴婢伺候了爷这些年,从没求过什么,只求——”
贾瑕已经接着说了下去:“但是你也了解我的,我不想这事啊。否则还能留你到现在?”
晴雯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么就不行了?爷还能一辈子守着三奶奶不成?哪有爷们不娶小老婆的?你看看大老爷,院子都要住不下了!府里哪个爷们不是三妻四妾的?便是琏二爷,他又何曾只守着二奶奶一个人?”
她说到最后,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她性子本是这般——有话憋不住,不平就要说。
贾瑕看着她涨红的脸,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她说完。
晴雯说了几句,自己也觉得有些过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倔强地看着他。
贾瑕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说话了,才开口,语气平稳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家事:“我还真就想守着林妹妹一个人了。”
晴雯愣愣地看着他,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爷……是认真的?”贾瑕看着她,点了点头:“认真的。我没打算纳妾,也不会收通房。你在我这儿待了这些年,也该知道我从来说话算话。”
晴雯沉默了好一会儿,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洇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可奴婢不懂……爷为什么非要这样?不怕旁人笑话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