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阳光正好,三月底的天气已经带了几分暖意,春风拂在脸上也不觉得冷了。贾瑕心里惦记着黛玉,便骑马往林府去了。黛玉刚从贾府回家没几日,前些日子听说惜春出家,她急得去劝了几次,可惜春心意已决,谁也劝不动。黛玉这几日心情郁郁,整日在府中呆坐,连书都不怎么翻了,紫鹃和雪雁看着着急,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贾瑕进了林府,林福引着他往后院去。穿过穿堂,绕过影壁,沿着那条熟悉的青石板甬道走了一程,便到了后院。院中那棵老石榴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刚从冬眠中醒过来。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墩,桌上一壶茶已经凉透了,旁边放着一卷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黛玉正坐在树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风,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看,只是怔怔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又苍白了几分,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夜里没有睡好。几缕碎发被风吹起,垂在腮边,她也不去理。白嬷嬷坐在廊下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贾瑕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好一会儿,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心疼。他放轻了声音,问道:“妹妹怎么这般憔悴?可是有什么心事?”
黛玉回过神来,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贾瑕脸上,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我总想起惜春妹妹。小时候大家在一起玩耍,无忧无虑的,那时候四妹妹虽然话不多,可也会跟着咱们笑。怎么长大了就生出这许多事端来?”说着,她的眼圈便有些泛红了,低下头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贾瑕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发堵。他想了想,才缓缓开口:“还不是二叔造的孽,累及子孙。与四妹妹何干?她也是钻了牛角尖,有些事问那么清楚做什么?知道了又能怎样?反倒让自己难受。这世上有些事,糊涂一些反倒过得舒坦。”
黛玉白了他一眼:“三哥哥要是不会安慰人就莫说话。你这话听着,倒像是在说惜春妹妹自找的。她心里受了多大的委屈,你哪里懂得?”一旁的雪雁和白嬷嬷听了,都不禁抿嘴忍笑,又赶紧低下头去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贾瑕被她说得讪讪的,挠了挠头,笑道:“我这张嘴向来笨,妹妹是知道的。我说错话了,妹妹莫怪。我的意思是,四妹妹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咱们也劝不回来。她如今在佛堂里清清静静的,倒比在府里听着那些闲话强。”
黛玉叹了口气,没有接话,可脸上的神色比方才缓和了些。
贾瑕又道:“妹妹在府中每日做什么?若是无聊,咱们出去逛逛可好?我骑马来的时候看见路边的桃花都开了,粉白粉白的,好看得很。”
黛玉道:“我怎能如你们男子一般,成日里可以到处走?这京城里人来人往的,我一个女孩儿家,出去像什么话?”
贾瑕笑道:“哪用守那些死规矩?又不是去什么不正经的地方,不过是散散心罢了。成日里闷在府里,没病也闷出病来。你看你的脸色,比上次见你又白了几分。再这么闷下去,可真要闷坏了。”
听了贾瑕的话,黛玉有些心动,可碍于礼法,还是犹豫。贾瑕心里一动,忽然道:“要不我们去迎春姐姐家看看吧?她在府内估计也是无聊,也有日子没见了。妹妹觉得怎么样?”黛玉听了贾瑕的建议,又看了看白嬷嬷,见她只是微笑没有反对,心里也有些痒痒。她确实闷了很久了,出去走走也好。她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去迎春家小坐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紫鹃和雪雁耳朵里,两人连忙替黛玉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黛玉换了一件青葱色的褙子,外罩杏黄色毛坎肩,头上换了一支碧玉簪子,比在家时精神了些。
贾瑕骑马,黛玉坐车,白嬷嬷和紫鹃也跟着上了后面的小马车,一行人出了林府,沿着京城的大街往城东而去。
三月底的京城正是好时节,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长长的枝条,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少女拂动的青丝。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卖花的、卖糖葫芦的、卖各色小玩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黛玉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目光落在那些热闹的街景上,脸上的阴霾渐渐散了些。
迎春和沈砚的宅子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三进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沈宅”二字,笔力清秀,是沈砚自己写的。门前两棵槐树刚刚长出嫩叶,在春风中沙沙作响。
门口的门子见了贾瑕,连忙笑着迎上来:“舅老爷来了!快请进!小的这就进去通报。”
贾瑕翻身下马,又伸手扶黛玉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刚进二门,就见迎春带着司棋迎了出来。迎春穿着一件蜜合色的褙子,外罩一件青缎子坎肩,面容比从前圆润了些,眉眼间带着几分初为人妇的温婉,连走路都比在闺中时多了几分从容。
“瑕哥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叫你姐夫今日告假。”迎春笑着拉起贾瑕的袖子,又转头看向黛玉,“妹妹也来了!快进屋坐,外头风大。”贾瑕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我来探望姐姐的,关墨卿何事?他自去衙门忙他的,我还不乐意他总在跟前晃呢。”
迎春笑着在他背上轻锤了一下:“就你会说。你姐夫若是在家,也有个人陪你说话,省得你嫌闷。”贾瑕笑嘻嘻地不接话。
进了正堂,贾瑕环顾四周。屋里的陈设虽比不得荣国府的奢华,却布置得规规矩矩、雅致大方。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沈砚的手笔,笔法清秀,画的是一幅远山近水,看着让人心里宁静。窗下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几本书和一方端砚,笔架上挂着几支毛笔,砚台里的墨迹已经干了。
角落里的花架上摆着一盆水仙,正开着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整个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确实是沈砚和迎春的性子,不张扬却自有体面。贾瑕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迎春命人端来果盘和茶水,又让司棋去厨房看看有什么点心可以上的。她坐在贾瑕对面,笑问道:“今日怎想起来我这边了?你平日里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上回来看我,还是腊月里的事了。”
贾瑕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道:“姐姐许久没有回府了,想你了,过来看看。怎么,不欢迎?”
迎春轻哼一声,转头看向黛玉:“他定是没说实话。妹妹你说,他是不是又闯了什么祸,到我这儿躲清闲来了?”
黛玉抿嘴轻笑,道:“确是有些想姐姐了。说起来也有近一个月没见了,姐姐最近在忙什么?气色看着倒比上回好了许多。”
迎春听了黛玉的问话,脸色微微一红,低下头去没有说话。一旁的司棋见状倒是笑了起来,插嘴道:“说起来倒是喜事,只是小姐不让说,怕冲撞了。”
贾瑕和黛玉听了,都看向迎春。迎春的脸更红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角,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之前还没确定,所以就没有告诉你们……”她说话吞吞吐吐,脸上那层红晕却越发深了,连耳朵根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贾瑕见她这副扭扭捏捏的样子很是奇怪,正要追问,倒是旁边的白嬷嬷看出了端倪。她到底是过来人,瞧见迎春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又见她下意识地护着腹部,心里便有了数。她笑吟吟地开口问道:“少奶奶莫不是有了身子?”
迎春听了这话,头低得更深了,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耳垂都红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已经让满屋子的人都明白了。
贾瑕即便是再笨也听出来了,他猛地站起身来,拍手笑道:“哈哈!这么说我要当舅舅了!”他的声音又高又亮,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连廊下挂着的画眉鸟都吓得扑棱了两下翅膀。
迎春连忙抬头,又是急又是羞,忙道:“你小点声!声张什么!”贾瑕复又坐下,可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像偷了油的老鼠,喜滋滋地凑过去低声问:“墨卿可是知道了?”
迎春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羞赧,几分欢喜。
贾瑕假意生气道:“这厮竟敢隐瞒!等会儿我杀去兵部衙门,揍他一顿!这么大的事也不早些告诉我!”
迎春忙道:“你莫胡闹!这才刚刚查出的,大夫说胎相未稳,不好声张的。我们原本想等满了三个月再告诉家里。”
白嬷嬷也在一旁插嘴道:“三爷,确实如此。一般来说,女子怀孕不足三月最好莫要声张,怕冲撞了,不吉利。三爷今日知道便好,回去可千万不要四处说去。”
贾瑕听了忙噤声坐下,压低了声音道:“好姐姐,我错了。回去之后我保证不和别人说——连爹也不说,行了吧?等满了三个月,我再去告诉老太太。”
迎春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逗笑了,伸手轻轻推了他额头一下:“这还差不多。”贾瑕被她推了也不躲,反而笑嘻嘻地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几个月了?”
迎春红着脸道:“才两个多月,大夫说脉象还好,只是要我多歇着,少操劳。”贾瑕听了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姐姐好生歇着。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让人去府里说。墨卿若是不周到,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迎春笑着道:“他敢不周到?”
知道了这个好消息,黛玉也是真心替迎春高兴。她拉着迎春的手,低声问长问短,迎春红着脸一一答了,两人凑在一起说得热络,像回到从前在闺中时那般亲密。
黛玉问得仔细,迎春答得羞涩,两人说着说着便压低了声音,不时传出几声低低的笑。贾瑕坐在一旁,看着她们那副模样,也不插嘴,心里却是暖融融的。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姐姐这么开心了,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三人又说笑了一阵,直到天色渐晚,西边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暖橙色。沈砚派了人来,说兵部衙门今日事务繁忙,不回家用晚膳了。
贾瑕听了,便道:“既然墨卿不回来,那我们也先回去了。姐姐好好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迎春送到门口,拉着黛玉的手道:“妹妹往后常来。你若是不来,我便让人去请你。”黛玉笑着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