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恐怖灵异 > 红楼之逍遥庶子无所谓 > 第33章 肆盛筵四王设路祭,观大势三郎叹无常
话说秦可卿停灵四十九日,转眼便到了出殡这日。

天还没亮,宁国府门前便已热闹起来。府门大开,两盏大白灯笼高悬,照得门前一片惨白。纸扎的轿马、人夫、库房、金银山、摇钱树,一应俱全,摆满了半条宁荣街。

纸人纸马糊得栩栩如生,有执事的小厮,有抬轿的轿夫,有牵马的仆人,一个个穿戴整齐,面色红润,若不是凑近了看,几乎以为是真人。街面上铺了厚厚的黄土,洒了清水,压住了往日的尘嚣,只是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燃烧的焦糊味和檀香的气息,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和尚、道士、尼姑、喇嘛,各路的法事做了四十九日,到了出殡这日,更是锣鼓喧天,铙钹齐鸣,经声佛号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光这几路人马就排了半里地,穿各色法衣的僧道们手持法器,口中念念有词,香烟缭绕,纸灰飞扬,远远望去,像是从宁国府大门里涌出的一条白龙。

贾瑕前一日就从书院回来了。崇正书院的规矩虽严,但家里办丧事,请假还是不拦的。沈世清听说他族中有人过世,准了三日假,只说“丧期不可废礼,去罢,回来把功课补上”。

贾瑕谢过了先生,带着棒槌骑马回了荣国府。这天天不亮便起了,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月白色的棉布袍子,外罩一件青灰色半臂,头上用一根白布带子扎住发髻,浑身上下一丝彩色也无——随着贾赦、贾琏往宁国府去。大房的人今日都要去送殡,这是规矩,不能不去,也不好多说。

到了宁国府,只见门前已经排开了长长的仪仗。铭旌高悬,上书“诰封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几个大字,金字白底,在晨曦中格外刺眼。引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纸钱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没完没了的雪。一队一队的执事,捧着香炉、供品、挽联,鱼贯而出,浩浩荡荡,望不到头。贾瑕粗略数了数,光是前面开道的,就不下二百人。

秦可卿的灵柩被抬出来时,贾珍扑在棺上,哭得几乎昏厥——那不是装的,是真哭,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几个小厮连忙上前,连扶带架,才勉强将他从棺木旁拉开。

贾蓉跪在一旁,面色惨白,眼圈发黑,也不知是真伤心还是被这连日的折腾熬的。他穿着一身重孝,麻衣草绳,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声不吭。贾珍的几个姬妾也哭作一团,有的扯着嗓子嚎,有的伏在地上抖,还有的像是要晕过去,被丫鬟们七手八脚地扶住了。

送殡的队伍从宁国府出发,一路浩浩荡荡往铁槛寺去。灵柩在前,四十九个和尚一路念经开道,后面跟着各房亲眷、族中子弟,再往后便是各府的祭棚。从宁荣街出去,沿着主街一路向西,沿途每隔一段便设一处路祭棚,都是京中各府搭的。四王八公,各家都设了棚,摆着香烛供品,等着灵柩经过时上前祭奠。

贾瑕骑马跟在队伍中后段。贾赦和贾琏骑在前面,与贾珍、贾政等人走在一处,不时低声交谈几句。贾瑕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冷眼观瞧着这一场盛大的殡仪。他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鞍辔素净,没有多余的装饰。昭儿牵着马走在旁边,棒槌跟在后面,两人都穿着青布衣裳,头上扎着白布带子。

贾瑕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场铺天盖地的路祭,心中忽然想起林如海那夜说的话——“京中勋贵大多是上皇的人,陛下要收拢军权,迟早要对勋贵下手。”那些话,他当时听了只是记在心里,如今看着眼前这阵仗,才真正明白了其中的分量。这些四王八公,今日借着秦可卿的丧事聚在一起,名为路祭,实则是向朝廷展示他们的势力。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盘踞在京城,皇帝看在眼里,能睡得安稳?

走过一处祭棚,贾瑕听见里面有人高声念着祭文,声音抑扬顿挫,带着哭腔。他侧头看了一眼,是缮国公家的棚,棚内设着香案,案上供着三牲果品,香烟袅袅,几个穿着素服的仆人垂手立在两旁。缮国公本人没有来,来的是他的长子,生得白白胖胖,穿着一件鸦青色刻丝袍子,跪在蒲团上叩了三个头,起身时还用手帕擦了擦眼角,也不知是真掉了眼泪还是做做样子。

正走着,忽听身后有人喊道:“瑕三叔!”

贾瑕回头一看,竟是贾芸。贾芸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赶着一辆驴车,车上装着几样祭品——纸钱、香烛、一壶酒、几碟子点心——跟在后头,车上还插着一面小白旗。他额上见汗,脸上却带着笑,见贾瑕回头,又喊了一声“三叔”。

贾瑕放缓了马速,等贾芸赶上来,问道:“芸哥儿,你也来了?”

贾芸擦了把汗,笑道:“珍大爷说了,今日出殡,族里的人都要来。我虽是旁支,可怎么着也是贾家子孙,不来不像话。再说了,秦大奶奶在时,对我也不薄,我来送一程,也是该当的。”

贾瑕点了点头,看了看他车上的祭品,道:“你倒是有心。这几样东西虽不贵重,却是实打实的。”

贾芸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没什么好东西,就是纸钱香烛,尽个心意。点心还是我娘昨儿做的,她说不能空手来,怕人笑话。三叔,您说我这驴车跟着走,不碍事罢?”

贾瑕道:“没什么碍事的。跟在后面就是了。”

贾芸应了,又看了眼前面浩浩荡荡的队伍,低声道:“三叔,今儿这阵仗可真大。我听说四王八公都来了,连北静王都亲自设了棚。咱们贾家,还是有面子。您看那铭旌,还有那些执事,好家伙,得多少人?”

贾瑕淡淡道:“面子越大,里子越薄。”

贾芸一愣,没听明白,眨巴着眼睛问道:“三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面子里子的?”

贾瑕没有解释,只是道:“没什么。你跟着走就是了,别乱跑。”

贾芸“哦”了一声,也不追问,赶着驴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队伍走过东平郡王家设的棚,又走过南安郡王家、西宁郡王家设的棚,一路往北静郡王家的棚去。四王家的棚一个比一个气派,白绸素幔,香烛缭绕,棚前站着管事的人,见了灵柩便上前焚香、奠酒、行礼,一板一眼,丝毫不乱。八公家的棚也都齐备,镇国公、理国公、齐国公、治国公、修国公、缮国公、宁国公、荣国公——荣国公的棚是贾家自己设的,自然不必说。

贾瑕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看,忽然发觉有一家有些不对。他仔细看了看,镇国公家的棚是在的,白绸搭得不高不矮,香案上供着祭品,可镇国公牛继宗本人并没有来。棚前站着的是他家的管家,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青布直裰,腰里系着白布带子,带着几个仆人,不声不响地候在那里。灵柩经过时,那管家上前焚了香,奠了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再无多余的动作。

没有哭拜,没有拖泥带水,干净利落,与其他各家主事人亲自上香、哭拜的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来便来了,礼数尽到了,便不多留。

贾瑕心中一动。他想起牛继宗那张黝黑的脸,想起那年在贾珠丧事上牛继宗说的那句“此子日后必非凡品”,又想起正旦朝会上牛继宗在皇帝面前提起自己的事。

这位镇国公,看着粗豪,像个只会打仗的莽夫,可心里却明白得很。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头,什么时候该缩回去。贾家若是有这份清醒,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被人当枪使的地步。

他正想着,忽听前面传来一阵骚动,队伍慢了下来,几乎停了。贾瑕伸长脖子往前看,只见路边又多了一座祭棚,棚前的仪仗比之前几家的都气派,白绸从棚顶一直垂到地面,棚内设着金漆香案,案上供着整猪整羊,还有几样时新果品,摆得整整齐齐。棚前站着一人,穿着素服,身形清瘦,正与贾珍说话。

贾芸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三叔,那是北静郡王水溶。听说这位王爷年轻有为,深得圣眷,今日亲自来路祭,可是给足了贾家面子。”

贾瑕没有接话,只是远远看着。只见水溶穿着月白色素袍,腰系白绸带子,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面容清秀,举止文雅,说话轻声细语,倒像是个读书人,不像个王爷。他身后站着几个长随,个个穿着素服,垂手而立,纹丝不动。

贾珍正要下拜,水溶伸手扶起,说了几句什么,贾珍又哭了,水溶又安慰了几句。旁边的宝玉也被唤了过来,水溶拉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了一句话,宝玉连忙作揖。

贾瑕收回了目光,心中暗暗思量。北静王府是四王八公中行事最低调的一家,水溶年纪轻轻便继承了王爵,为人谦和,从不张扬。可今日他亲自来路祭,这是给贾家面子,还是另有所图?

队伍继续往前走。贾瑕骑在马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路过的祭棚。他正看着,忽然发觉一件事。四王八公,说是四王八公,可真正来全了的,只有几家?东平郡王来的是一个管事,南安郡王来的是侧妃的兄弟,西宁郡王派了一个长史官,只有北静王亲自来了。八公里面,镇国公只派了管家,理国公本人也没来,齐国公倒是亲自来了,治国公来的是儿子,修国公派了管家,缮国公倒是本人来了,可站在棚前东张西望,心不在焉。算来算去,真正本人来的,不到一半。

贾瑕心里冷笑。这些人,表面上和贾家称兄道弟,可到了实处,谁也不肯真出力。贾珍以为四王八公齐聚是贾家的体面,殊不知这些人不过是来走个过场,做给外人看的。若是真有哪一天贾家倒了,这些人跑得比谁都快。

队伍走走停停,到了铁槛寺,已是午后。

铁槛寺是宁国府的私家寺庙,坐落在城外的一片缓坡上,四周苍松翠柏,环境清幽。平日里香火冷清,只有几个老和尚守着,今日却是人山人海,车马喧阗。

灵柩安放在寺中正殿,僧人们开始做法事,钟磬齐鸣,木鱼声声响,大殿里香烟弥漫,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贾珍带着贾蓉在灵前守着,贾赦、贾政等人在偏殿歇息,各府的宾客也都被安排在不同的院落里喝茶说话。

贾瑕没有跟着去偏殿,他不耐烦听那些老亲们说场面话。那些人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节哀顺变”“珍大爷真是重情重义”“贾家好大的排场”——听着就腻。

他找了个清净的角落,在寺后的一棵老松树下坐下,靠着树干,闭目养神。昭儿跟在一旁,递过一个水囊。贾瑕接过来喝了几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爷,您今日脸色不太好。”昭儿站在旁边,小声说道。

贾瑕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一场丧事办得太过了。秦氏不过是个晚辈媳妇,又没有封号,用得着这样大操大办?珍大哥这是给谁看呢?”

旁边的棒槌四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低声道:“三爷,有些话,小的本不该说。可小的觉得,今天这四王八公齐聚,不像是送殡,倒像是……倒像是给什么人看的。您瞧那阵仗,比宫里娘娘出殡还热闹。珍大爷这是……”

贾瑕睁开眼,看了棒槌一眼,道:“你也看出来了?”

棒槌道:“小的虽然粗笨,可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三爷,您看镇国公牛家,只派了个管家来。牛伯爷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掺和。可珍大爷不明白,二老爷也不明白,他们只觉得热闹风光,不知道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

贾瑕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可我说了不算。我爹说了也不算。这个家,是老太太说了算,珍大哥是族长,他说了也算。我这个东院庶子,算什么东西?”

棒槌不敢再说了。

歇了一会儿,贾瑕起身去找贾赦。贾赦正和几个老亲在偏殿喝茶说话,见贾瑕来了,便招手让他过去。

“瑕哥儿,来,见过你李伯父。”贾赦指着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件石青色道袍,头上戴着素净的方巾,面容清瘦,留着一绺山羊胡。

贾瑕上前行礼。那老者是李家的,与贾家也是世交,今日来送殡。他上下打量了贾瑕一番,笑道:“恩侯,你这个儿子,我听说在陛下面前都露过脸,了不得啊。正旦朝会上舞刀,那可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

贾赦笑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小孩子胡闹,入不得方家的眼。什么露脸,不丢人就不错了。”

那老者捋着胡须,又问了贾瑕读了什么书,在哪个书院,贾瑕一一答了。老者听完,点头道:“崇正书院,那可是个好地方。沈世清沈先生,学问人品都是一流的,能收你入学,可见你是个好的。恩侯,你好福气。”

贾赦笑了笑,没有接话。

贾瑕垂手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老亲们说话。他们说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生了儿子,谁家升了官,谁家破了产。

说到朝政时,便都含糊其辞,只说“圣恩浩荡”“陛下英明”之类的套话,眼神却互相瞟来瞟去,话里话外都在探听贾家对皇帝的态度。贾瑕听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借口要去找贾琏,退了出来。

走到廊下,正遇上贾珍从大殿里出来。贾珍的素服上沾满了灰,眼睛哭得通红,嗓子也哑了,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见了贾瑕,也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往偏殿去了。

贾瑕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忍。贾珍这个人,虽然荒唐,可对秦可卿倒是真心的。只是真心归真心,把丧事办成这样,不是真心,是害心。

傍晚时分,丧事还没有结束。僧人们还要做晚课,各府的宾客陆续散去,只剩下贾家的亲眷和几个至交还留在寺中。贾瑕借口明日要回书院,提前向贾赦告了假,带着昭儿骑马回了荣国府。

进了府门,他先去贾母院里请安。

贾母歪在榻上,脸色不太好,手里捻着佛珠,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鸳鸯跪坐在一旁给她捶腿。见贾瑕进来,贾母放下佛珠,点了点头,道:“瑕哥儿回来了?东府的事忙完了?”

贾瑕上前请了安,道:“回老太太,灵柩已经安放在铁槛寺了。僧人们还在做法事,珍大哥说要连做七天。今儿个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人,四王八公都设了路祭。”

贾母叹了口气,道:“蓉哥媳妇是个好的,可惜命薄。你珍大哥伤心得紧,你们多帮衬着些。”

贾瑕应了。

贾母又问:“今儿路祭,都有哪些人家来了?说来听听。”

贾瑕知道贾母这是在打听风向,便将四王八公各家来祭的情况说了一遍。哪家亲自来了,哪家派了管家,哪个王爷亲自到了,哪个王爷只派了长史,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说到镇国公牛家只派了管家来时,贾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牛家那个牛继宗,倒是个谨慎的。”贾母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贾瑕没有接话。他知道贾母心里在想什么——牛家不肯与四王八公抱团,那就是站到了皇帝那边。可老太太自己呢?她到底是站在哪边的?贾瑕说不准。

从贾母院里出来,贾瑕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红彤彤的,像是着了火。晚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倦意,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这府里的人,上上下下,都在算计。老太太算计,王夫人算计,凤姐算计,连那些丫鬟婆子也在算计。可他们算计来算计去,却不知道最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三爷,该回去了。”昭儿在一旁提醒道。

贾瑕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东院去了。

正是:

路祭归来月色凉,荣宁街上影彷徨。

烈火烹油终有尽,三郎独坐叹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