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过了年,荣国府里渐渐从节日的喧闹中安静下来。各处撤了灯笼对联,丫鬟婆子们照旧各司其职,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东院里贾瑕的日子,却比年前清闲了许多——新先生还没请到,柴步羽走后,贾赦没有找到合意的,索性先搁下了。
贾瑕倒也不急。每日起来练一趟刀,上午自己翻翻书,下午有时出门逛逛,有时去迎春院里坐坐,倒也自在。贾赦看在眼里,起初没说什么,过了正月十五,终于把贾瑕叫到了书房。
贾赦歪在椅子上,手里盘着一对核桃,上下打量了贾瑕一眼,道:“你倒好,整日游手好闲的,书也不念了,武也不练了,想当纨绔子弟不成?”
贾瑕往旁边椅子上一坐,自己倒了杯茶,道:“爹,我武可没落下,赵师傅那儿天天去呢。书也看着呢,只是没先生教罢了。”
贾赦哼了一声,道:“没先生就不会读书了?你那柴先生走了好几个月,你可做出什么文章来了?拿来我看看。”
贾瑕嘿嘿一笑,道:“文章没做,杂记倒是看了不少。爹,您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个字,写出来您也认不得。”
贾赦瞪了他一眼,却不接这个话,沉吟了一会儿,道:“这么在家闲着也不是事。过几日族学就开课了,你去族学念书罢。代儒老先生虽然年纪大了,教个蒙童还是绰绰有余的。”
贾瑕一听“族学”两个字,头就大了。他放下茶杯,道:“爹,您饶了我罢。族学里那些人,您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兰哥儿,有几个是正经念书的?贾蔷贾芹那起子人,成日里斗鸡走狗,聚赌喝酒,那是念书的地方?琮哥儿去了几个月,回来跟我学舌,说他们上课的时候传纸条、偷吃点心,代儒老先生年纪大了,耳朵又背,底下闹成一锅粥也不知道。我去那儿,不是浪费工夫么?”
贾赦的核桃停了一停,看了他一眼,道:“你倒门儿清。”
贾瑕道:“琮哥儿跟我说的。您要是不信,自己去问问。”
贾赦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贾瑕说的是实情。族学里那帮子弟,正经读书的没几个,贾代儒虽是个老学究,可一来年迈精力不济,二来性子绵软,管不住那些半大的小子。
贾琮去族学,也不过是识几个字罢了,真指着在那里读出什么名堂来,那是做梦。
“那你什么意思?”贾赦问,“总不能不念书了。你老子虽然不指望你中举做官,可贾家的子弟,总不能书也没读几本,传出去叫人笑话。”
贾瑕道:“爹,我琢磨着,不如找个外面的书院。京里头好的书院多的是,正经的先生,规矩也严,比族学强多了。”
贾赦沉吟不语。他在朝中虽然不得势,可好歹是一等将军,送儿子进书院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些年来,贾家的子弟要么在族学里混日子,要么请西席在家教,从没有去外面书院的先例。
他想了想,道:“外面的书院,倒是听说过几家。可那都是正儿八经读书人待的地方,你一个勋贵子弟,去了人家收不收?”
贾瑕道:“收不收的,去问问不就知道了?您要是不认识人,打听打听总行吧。实在不行,花些银子就是了。”
贾赦瞪了他一眼,道:“花银子?你说的轻巧。不过你这么一说,你姑父生前倒是认识几个书院的山长,可人家如今还认不认贾家的面子,难说。”
贾瑕心里一动,道:“姑父既然有路子,您去问问不就行了?姑父的朋友,总不会连面都不见罢。”
贾赦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他放下核桃,站起身来,道:“罢了,我去打听打听。你在家老实待着,别给我惹事。”
贾瑕笑道:“爹放心,我这几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等您的好消息。”
过了几日,贾赦还真打听到了。
这日傍晚,贾赦从外面回来,满面春风,一进书房就把贾瑕叫了过去。贾瑕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事情有了眉目,凑上去道:“爹,书院的事有信了?”
贾赦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你姑父生前跟京城的‘崇正书院’山长有旧,那山长姓沈,名世清,是前科举人,也是个书香世家,在京城颇有名望。我拿着名帖去拜访,沈先生倒是客气,说看在林大人的面子上,可以收你入学。只是有一条——书院的规矩严,每月朔望才许回家一次,其余时间都要住在书院里,不得随意出入。你若犯了规矩,轻则罚俸,重则除名,没有情面可讲。”
贾瑕听了,倒不在意那规矩,只问道:“每月朔望回家?那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一趟?倒也不远。”
贾赦道:“书院在西城,离咱们这儿不算远,骑马小半个时辰。你每十日回来一趟,住一晚,次日回去。我给你找个书童跟着你去,一应吃穿用度书院里都有,不用操心。”
贾瑕应了,忙摆手道:“书童就不用了,”他想起这个时代公子和书童不得不说的那些事,心里一阵恶寒,“那书院里都教些什么?有没有武课?”
贾赦白了他一眼,道:“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不是练武场。你要练武,在家练就是了。赵勇还在,你每次回来让他给你加把劲。”
贾瑕嘿嘿一笑,算是应了。
又过了几日,贾赦备了束脩,亲自送贾瑕去崇正书院。沈世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面容清瘦,目光矍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说话不紧不慢。他见了贾瑕,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了几句读过的书,贾瑕一一答了,又让他写了几个字。
沈世清点了点头,道:“底子还不错,只是字差了些。进了书院,每日须得临帖一个时辰,不可懈怠。”
贾瑕老老实实地应了。沈世清又对贾赦道:“贾将军放心,令郎在书院里,老夫自会照看。只是书院的规矩,还望令郎遵守。”
贾赦忙道:“沈先生放心,小儿若有不妥之处,只管责罚。”
就这样,贾瑕入了崇正书院。
书院的规矩果然严。每日卯时起床,辰时上课,午时用饭,未时继续,酉时下课,戌时自习,亥时熄灯。
课程有经义、史书、诗词、策论,每月还有一次考试,考得好的有奖,考得差的要罚。贾瑕初去时还有些不习惯——他在家懒散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规矩?可进了书院,看着那些同窗个个用功,他也不好意思偷懒,硬着头皮跟着念。日子久了,倒也习惯了。
书院里的同窗多是寒门子弟,也有几个小官家的孩子,像贾瑕这样的勋贵子弟倒是不多。起初众人见他姓贾,以为是荣国府的旁支,后来得知他是贾赦的儿子,不免有些好奇。贾瑕不爱张扬,也不端架子,时间一长,大家也就熟络了。
每十日回家一趟,贾瑕倒也自在。
这日恰逢休沐,贾瑕从书院出来,骑马带着一个小厮,慢悠悠地往荣国府走。正是二月天气,春寒料峭,路旁的柳树刚抽出嫩芽,风里还带着些凉意。街上行人不少,卖菜的、卖花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行至宁荣街口,贾瑕勒住了马。他看见街角蹲着一个汉子,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袄,缩着脖子,正往荣国府的方向张望。那汉子生得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正是年前在角门外闹事的倪二。
小厮也看见了他,低声道:“三爷,那不是倪二么?怎么又来了?”
贾瑕皱了皱眉,正要绕过去,倪二已经看见了他。倪二眼睛一亮,蹭地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拱手道:“三爷!小的可算等着您了!”
贾瑕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倪二,你又来做什么?我说了,我二哥不在家,你要借钱等他回来再说。”
倪二连连摆手,道:“三爷误会了,小的不是来借钱的。小的这儿有——”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双手捧着,递到贾瑕面前,“三爷,这是上回您借给小的二两银子,小的来还您。”
贾瑕愣了一下,看了看那银子,又看了看倪二,道:“还钱?你不是说跟我二哥说好了借银子么?怎么又来找我还?”
倪二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嘿嘿笑了两声,道:“三爷,小的……小的跟您说实话罢。上回那些话,都是喝酒吹牛,当不得真的。小的哪里认识琏二爷?不过是在酒馆里喝多了,被人逼债,只好吹牛说能去荣国府借出银子来,指望着能将人唬住。结果人家不信,小的就硬着头皮去了。到了门口才想起来,小的认识的人里头,只有贾芸贾二爷是荣国府的旁支,可那天他不在。小的醉醺醺的,门子又不让进,一时糊涂,就嚷嚷着找琏二爷,其实连琏二爷的面都没见过。”
贾瑕听他说完,不禁笑了。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小厮,接过倪二手里的银子,掂了掂,道:“这么说,你上回是唬人的?”
倪二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个头,道:“三爷恕罪!小的那天喝多了,胡说八道,没想到三爷当真借了银子给小的。小的回去之后,酒醒了,越想越不是滋味。那银子本就不该借,小的也没脸花,奈何人家追债的实在紧迫。这不,攒了两个月的钱,凑足了二两,特意来还给三爷。三爷,您要打要骂,小的绝无半句怨言。”
贾瑕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倪二,道:“你起来。跪着像什么话?”
倪二这才站起来,垂着手,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贾瑕倒不生气,他本来就觉得那二两银子不是什么大事,如今倪二专程来还,反倒让他高看了几分。
“行了,银子我收了。”贾瑕将银子揣进袖中,“你既然不是来找我二哥的,那就没事了。回去吧。”
倪二却没走,搓了搓手,道:“三爷,小的还有一事……小的想请三爷喝杯酒,赔个不是。上回小的喝多了冲撞了三爷,三爷不但不怪罪,还借银子给小的,这份恩情,小的记在心里。三爷若是有空,前面拐角有个小酒馆,酒还不错,小的请三爷喝两盅。”
贾瑕本不想去,可看着倪二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又看了看天色还早,便道:“罢了,去坐坐也好。不过说好了,我请你。你那二两银子攒了两个月,留着过日子罢。”
倪二还要推辞,贾瑕已经迈步往前走。昭儿牵着马跟在后面,倪二只好跟上,嘴里嘀咕着:“三爷,这怎么好意思……”
酒馆不大,在宁荣街拐角的一处巷子里,门脸朴素,里面倒还干净。几张木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了倪二,笑道:“倪二来了?还是老规矩?”
倪二看了贾瑕一眼,道:“今日不喝酒,来壶好茶,再上几碟子点心。”又对贾瑕道,“三爷,您坐,小的去去就来。”
贾瑕拦住他,道:“你坐下。说了我请,你少跟我抢。”说着让小厮去点了几样菜,又要了一壶酒。倪二推辞不过,只好坐下了。
不多时,酒菜上来了。酱牛肉、花生米、一碟子拌黄瓜,还有一壶烫好的黄酒。倪二给贾瑕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道:“三爷,小的敬您一杯。上回的事,多有得罪,三爷大人大量,不计较,小的感激不尽。”
贾瑕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道:“喝酒就喝酒,别说这些客套话。你做什么营生的?”
倪二喝了一口酒,道:“小的没个正经营生,就是在街面上混口饭吃。有时候给人跑跑腿,有时候放放印子钱,饿不死也撑不着。”
贾瑕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倪二这种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沾,讲义气,但也难缠。不过看着倒是个实在人。
正喝着,门口进来一个人。那人二十出头,生得瘦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袍子,见了倪二便笑道:“倪二哥,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半天——”
话没说完,他看见贾瑕,愣了一下,连忙上前行礼,道:“瑕三叔!您怎么在这儿?”
贾瑕认出他来——贾芸,荣国府的旁支,家住西廊下,跟贾琏、宝玉都认得,为人机灵,也有些本事。贾瑕跟他见过几面,不算熟,但认得。
贾瑕道:“芸哥儿来了?坐,一起喝两杯。”
贾芸也不推辞,在旁边坐下。倪二给他倒了杯酒,笑道:“二爷来得巧,正好三爷在这儿,咱们一块儿聚聚。”
贾芸端起酒杯,先敬了贾瑕一杯,道:“瑕三叔,听说您去了崇正书院?那书院可不好进,三叔好本事。”
贾瑕道:“托了姑父的关系,不值一提。芸哥儿最近忙什么呢?”
贾芸叹了口气,道:“瞎忙。想找个差事,到处碰壁。府里那些管事,一个比一个难缠。前儿去找琏二叔,二叔倒是客气,只说没合适的差事,让我等等。”
贾瑕知道他是个有上进心的,可惜是旁支,不受重视。他想了想,道:“慢慢来,总有机会的。”
三人边喝边聊,倒投了脾气。倪二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贾芸是个精明人,说话滴水不漏;贾瑕夹在中间,既不端着也不刻意,倒觉得比跟府里那些人来往自在得多。
酒过三巡,倪二的话多了起来,拍着桌子道:“三爷,您别看我是个粗人,可我知道好歹。您那二两银子,虽说不算什么,可对小的来说,那就是救命的。要不是您,小的那晚就得睡大街——债主追得紧,差点没把我打死。您这一出手,小的缓过气来了。这份恩情,小的记一辈子。”
贾瑕摆了摆手,道:“行了,别说了。二两银子的事,至于么?”
倪二正色道:“至于!怎么不至于?三爷您是大家公子,不知道我们这些穷人的苦。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二两银子,那就是一条命。”
贾芸也在旁边劝道:“三叔,倪二哥说的是实话。您不知道,街面上那些放印子钱的,心狠手辣,借了他们的钱,还不上的话,轻则打一顿,重则废了手脚。倪二哥那几天到处躲债,人都瘦了一圈。要不是您那二两银子救急,他真过不了那个坎。”
贾瑕听了,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跟倪二碰了一下。
三人一直喝到天色擦黑,街上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贾瑕看了看天色,道:“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改日再聚。”
倪二和贾芸也站起身来。倪二抢着要会账,被小厮拦住了,贾瑕自己会了账,一共不过几钱银子。三人出了酒馆,在街口分手。倪二拱了拱手,道:“三爷,后会有期。往后有用的着倪二的地方,您只管吩咐,刀山火海,绝不含糊。”
贾瑕笑了笑,翻身上马,往荣国府走去。
行至宁国府门前不远处,宁国府的门楼高大,门前两只石狮子威武,门口站着几个门子,正百无聊赖地闲话。贾瑕远远看见角门里出来一顶轿子,后面跟着几个丫鬟婆子,还有宝玉。
宝玉穿着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正从轿子里探出头来,跟旁边一个人说话。那人是个年轻媳妇,穿金戴银,正是王熙凤。凤姐也坐了一顶轿子,跟宝玉并排,两人说着什么,神色都不太好看。
贾瑕不想上前打招呼——他跟宝玉不对付,见了面也是尴尬。他便勒住马,等他们的轿子过去。
王熙凤和宝玉的轿子从宁国府出来,往荣国府方向去了。贾瑕正要催马跟上,忽然听见宁国府的院子里传出一声粗犷的叫骂,声音又大又亮,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你们这些没王法的东西,早晚要遭报应!”
贾瑕一愣,勒住了马。那声音渐渐远去,像是被人拖走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只是听不太清了。几个门子脸色大变,连忙关上了角门,互相使了个眼色,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贾瑕骑在马上,心里琢磨着那句话。“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扒灰,他隐约知道不是好话,说的是公公和儿媳妇之间的丑事。养小叔子,那就更不好听了。宁国府里,谁跟谁?
他想起秦可卿那张妩媚的脸,想起贾珍那副阴沉的样子,又想起贾蓉那个窝窝囊囊的年轻丈夫。心里忽然有些发寒。他摇了摇头,不愿多想——这是东府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贾瑕拍马往回走,小厮跟在后面,低声道:“三爷,方才那是谁在骂?”
贾瑕笑道:“骂你娘呢,哪都有你。”
小厮便不敢再问了。
回到荣国府,贾瑕先去东院给贾赦请了安。贾赦正在书房里看账本,见他回来,抬头道:“书院放假了?”
贾瑕道:“休沐,回来住一晚,明天下午回去。”
贾赦点了点头,又问:“在书院习惯么?功课跟得上?”
贾瑕道:“还行,先生讲得细,比柴夫子讲得明白。”
贾赦哼了一声,道:“柴夫子要是听见你这话,非气死不可。”又摆了摆手,“行了,去歇着罢。”
贾瑕应了,退了出来。他没有回自己屋,先往迎春院里去了一趟。
迎春正在灯下绣花,见贾瑕进来,放下针线,笑道:“三弟回来了?书院里好不好玩?”
贾瑕在椅子上坐下,道:“书院又不是玩的,天天念书念得头疼。”
迎春道:“那也比在府里闷着强。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林妹妹还问过你呢。”
贾瑕道:“问我什么?”
迎春道:“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你借了她一本书,还没还。”
贾瑕想了想,还真有这么回事——上回他从黛玉那儿借了一本诗集,看完就扔在书桌上了,一直忘了还。他笑道:“回头我去还她。”
姐弟俩说了一会儿话,贾瑕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走出迎春的院子,路过黛玉的院子门口,他停了一下,看见窗纸上映着灯光,隐隐约约有人影。他没有进去,径直回了东院。
次日一早,贾瑕天不亮就起来了。他洗了脸,和赵勇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刀法,随后又耍了两通抢,直到手臂有些发麻,才歇了。
早饭过后,他带着昭儿出了门。走到二门口,正好碰见贾琏从外面回来,眼圈发黑,像是熬了夜。
贾琏看见他,打了个哈欠,道:“三弟,这么早去哪儿?”
贾瑕道:“回书院。二哥这是打哪儿来?”
贾琏支吾了两句,说是“公务”,便匆匆走了。贾瑕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翻身上马,往西城去了。
路上他又想起昨晚在宁国府门前听到的那句话。“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骂人的,听声音岁数不小了,东府那边的岁数大的下人,他能想起来的就是焦大了。
他听赵勇说过,焦大是宁国府的老仆,跟着太爷上过战场,救过太爷的命,在府里资格最老,连贾珍都让他三分。只是这人脾气暴躁,喝醉了酒就胡说八道,谁都敢骂。
若是焦大,那倒不奇怪了。一个老糊涂,喝醉了胡说八道,什么话说不出来?
贾瑕这么一想,也就放下了。
只是他不知道,昨夜宁国府里,焦大被捆了起来,灌了一嘴的马粪,扔在了柴房里。这件事,后来在府里传得沸沸扬扬,连贾母都惊动了。
当然,那是后话了。
贾瑕在书院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每日读书、写字、背书,偶尔跟同窗们下下棋,说说闲话。他不怎么想家,也不怎么惦记府里那些事。偶尔回来一趟,看看迎春,跟黛玉斗几句嘴,再去给贾赦请个安,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这日又是休沐,贾瑕从书院回来,刚进宁荣街,就看见倪二站在街口,手里提着两包点心,笑嘻嘻地迎上来。
“三爷!”倪二拱手道,“小的知道您今日回来,特意在这儿等着呢。上回您请小的喝酒,小的过意不去,今日买了两包点心,您带回府里尝尝。”
贾瑕接过点心,笑道:“你有心了。上回的事还记着呢?”
倪二挠了挠头,道:“记着呢。三爷对小的好,小的忘不了。”他又压低声音,道,“三爷,上回咱们喝酒的事,您可别跟别人提。小的在街面上混,不怕得罪人,可荣国府的门子要是知道小的跟您有来往,只怕要给三爷添麻烦。”
贾瑕道:“我是那怕麻烦的人吗?没事,你忙你的去罢。”
倪二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贾瑕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京城里,除了府里那些乌烟瘴气的事,外头倒也有些真性情的人。
他提着点心,骑马进了荣国府。
正是:
崇正书斋规矩严,晨昏苦读度流年。
休沐归来逢醉汉,倪二还银谢旧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