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哥儿可别这么说!”
说话的是迎春身后的一个老嬷嬷,四十来岁,生得粗壮,一张大脸盘子上满是横肉,穿着一件半新的酱色绸褂,头上戴着银簪子,腰里挂着好几串钥匙——一看便知是个有头脸的。
此人正是迎春的乳母,王嬷嬷。她在府里伺候多年,仗着奶过迎春,素日里颇有些倚老卖老,迎春的月例银子、吃穿用度,大半都被她克扣了去,迎春性子懦弱,从不敢吭声。
此刻王嬷嬷走上前来,叉着腰,满脸不以为然地说道:“哥儿可别这么说。谁家闺阁女子出门露面的?没得失了身份。咱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别自己作践了自己。再者说了,老太太和太太们还没应允呢,哥儿就兀自决定了?也忒轻狂了些。”
这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嗓门又大,满屋子人都听见了。贾母那边正与王夫人说话,闻言往这边看了一眼,却没有开口。邢夫人坐在一旁喝茶,也只当没听见。
迎春原本亮起来的眼睛,在听了王嬷嬷的话后,迅速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贾瑕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王嬷嬷一眼,不紧不慢地问道:“你谁啊?”
那嬷嬷微微一滞,显然没料到这孩子会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迎春赶紧在旁边小声说道:“瑕哥儿,这是我的乳母,王嬷嬷。”
“原来是乳母。”贾瑕冷笑一声,“我还以为是姐姐的姨娘呢,说教起来一套一套的。出个门就作践自己了?那嬷嬷你成天在府里待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来是极有身份的。”
王嬷嬷被这话噎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挺了挺腰杆,振振有词道:“哥儿可不能这么说。我算哪根葱?我怎么能和小姐相比。可哥儿也要清楚自己的身份,没得越了规矩。庶出的哥儿姐儿,更该谨言慎行,免得叫人笑话了去。”
这话可就说得刻薄了。
“庶出”两个字一出口,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探春的脸色微微一变——她也是庶出。
贾母那边停了话头,看了王嬷嬷一眼,目光淡淡的,没有喜怒。邢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却仍没有说话。
贾瑕盯着王嬷嬷看了两秒钟,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
“好啊,身份。”他将手中的葡萄皮慢悠悠地丢进碟子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将帕子叠好放在桌上。接着,他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挽了挽袖子——月白色的袖口卷上去两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
“你靠近些,我有些话和你讲。”贾瑕笑着说,语气温和得像在跟长辈请教功课。
王嬷嬷刚刚教训完贾瑕,心里正得意,觉得这孩子不过是个六岁的庶子,能翻出什么浪来?见贾瑕让她靠近,也不疑有他,便躬下身,将那张满是横肉的老脸凑了过来,嘴里还念叨着:“哥儿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
她话没说完。
贾瑕扬起右手,用足了力气,“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王嬷嬷的脸上。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在安静的荣庆堂里炸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嬷嬷被打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眼睛瞪得铜铃大,满脸不可置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啊啊”的声音——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
屋内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迎春吓得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探春手里的茶盏差点掉了,惜春更是被吓得躲到了奶娘身后。贾母那边的几个大丫鬟也都停了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
贾瑕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站在王嬷嬷面前,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居高临下地指着她,厉声道:“你这老货听好了!身份是什么?身份就是我们是主子,你是奴才!就算是庶出的,我们也姓贾,身上流的是荣国公的血!你这老鳖孙,就算你祖坟炸了,也改不了你是个奴才!”
他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当着我的面就敢教训我姐姐,背地里不定怎么仗势欺人呢!别以为姐姐吃了你几口奶,你就成了娘了——我还喝过羊奶子呢,怎么着,我还要听那母羊摆布不成?”
此话一出,原本紧张的气氛忽然被打破,宝玉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手捂住嘴。贾母那边,鸳鸯也忍不住低头抿嘴笑,琥珀更是把脸转到一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住嘴!”邢夫人赶忙上前,一把拉住贾瑕,压低声音道,“你这孩子,怎么在老太太跟前这般放肆?那嬷嬷纵有不是,也是你姐姐的乳母,岂是你能动手教训的?”她一面说,一面偷眼去觑贾母的脸色,心中七上八下。
贾瑕却不肯服软,梗着脖子道:“她一个下人,敢那样跟我说话,我难道还要忍气吞声不成?”
邢夫人正要再开口,忽听贾母在上头慢悠悠地开了口。
“瑕哥儿。”贾母歪在炕上,手里捻着那串沉香佛珠,不紧不慢地道,“咱们这样人家,自有一套规矩。那些奶嬷嬷,好歹是哥儿姐儿的乳母,素日里总要留几分体面。她不过说了你几句,你便动手打人,传出去,外人岂不是要笑话咱们贾府没个体统?”
贾瑕转过身来,朝贾母躬了躬身,朗声道:“老太太明鉴。孙儿原只和迎春姐姐说话,并没招惹谁,那老货自己凑上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数落。孙儿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觉着她管得太宽了。老太太瞧瞧,迎春姐姐成日家闷闷的,连个笑模样都没有,未必不是她欺负的!”
贾母听了,不觉将目光投向迎春。只见迎春低着头,手里攥着帕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果然比旁的姐妹木讷许多,脸上淡淡的,没什么精神。贾母心中微微一动,暗道这孩子说的倒也有几分理。
正尴尬间,王熙凤笑嘻嘻地走了上来。她一手搭在迎春肩上,一手指着贾瑕,道:“哎哟,咱们瑕三爷如今可了不得啦!连姐姐的奶嬷嬷都敢打,赶明儿只怕连我这位二嫂子也要挨你的巴掌了?”她说着,又转向贾母笑道,“老太太别生气,依我说,那嬷嬷也是该管教管教了,只是瑕哥儿年纪小,手底下没个轻重罢了。”
她这一番话插科打诨,满屋子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贾母也不禁笑了笑,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倒会做好人。”后又看向贾瑕:“瑕哥今后再不可如此莽撞,失了身份。”
贾瑕点头称是。
凤姐见贾母颜色缓和,便回头吩咐人赏了王嬷嬷二两银子,权当替贾瑕赔了个不是。那王嬷嬷挨了打,又得了银子,虽心里恼恨,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磕了个头,悻悻退了下去。
众人又说笑了一回,贾母便要和几位太太斗牌,将小辈们一概撵了出去。
“瑕哥你方才真威风,那个王嬷嬷我早就不喜她了,总是偷拿二姐姐东西,被发现了还不知悔改。”宝玉凑过来,拉着贾瑕的手道。
贾瑕装作不经意的抽出了手,问到:“既然宝哥哥见她不喜,怎不早点惩治她一番,也免得姐姐受了这些苦。”
宝玉摆手道:“我哪能像你一样打人,世家公子怎能做那些。”他忽然觉得自己说的可能不太妥当,看着贾瑕目光不善,有些悻悻的找个借口离开了。
贾瑕没理会宝玉,和迎春并肩出了贾母的院子,一面走一面笑问:“姐姐,怎么样,可解气了不曾?”
迎春却蹙着眉,犹自心有余悸,低声道:“瑕哥儿忒莽撞了。方才若是老太太真恼了,可怎么好?”
贾瑕满不在乎地道:“怕什么?大不了打几板子,跪跪祠堂。难道还真为了那个老货,把孙儿打死不成?”他顿了顿,又道,“姐姐下午做什么?若是无事,我带你出去逛逛。”
迎春吃了一惊,忙道:“你净胡说,我一个女孩儿家,怎么好出门的?”她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显然既心动又畏惧。
贾瑕笑道:“姐姐别管能不能,只说你愿不愿罢。”
迎春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终于微微点了点下巴。
贾瑕拍手道:“这就成了。姐姐放心,弟弟定不会失了礼数。你先回去收拾收拾,过一个时辰我来接你。”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有人笑道:“嗳哟,我耳朵没出毛病罢?瑕哥儿这是要往哪里去?怎么我听着还要把二妹妹也拐带了去?”
贾瑕回头一看,正是王熙凤,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双手抄在袖子里,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贾瑕也笑了,道:“嫂子耳朵倒灵便。怎么,你也要一同去?”
“我可没那份闲工夫。”王熙凤啐了一口,“满府里多少事等着我呢,谁像你似的,成日家只想着逛。要我说,二妹妹你也别去,老爷那里先通不过。”
贾瑕收了笑,正色道:“二嫂子只管忙你的去。姐姐的事,我自有主张。”说罢,拱了拱手,转身便走,竟不再理会。
王熙凤被他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站在当地冷笑了一声,心里暗道:好个不知好歹的小畜生!我不派人、不派车,看你怎么出这个门。
且说贾瑕离了西院,也不坐轿,一路步行回到东府,先不回自己房里,径直往贾赦书房中来。
贾赦此时正歪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新得的湘妃竹折扇,见儿子掀帘进来,便搁下扇子,问道:“给老太太请过安了?”
贾瑕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咚喝了两口,才抹着嘴道:“请过了。爹,我下午想带迎春姐姐出去逛逛。”
原来这府里规矩,儿女当面都要称父亲为“老爷”,独贾瑕不肯,一口一个“爹”。贾赦起初也说过他几回,后来见他不改,反倒觉得亲切,索性由着他去了。
此刻听他说要带迎春出门,贾赦便皱了眉,道:“胡闹。你要出去,多带几个小厮跟着就是了,带你姐姐做什么?”
贾瑕便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道:“爹,你是不知道。姐姐在西边住着,人都闷得木了。今儿她那奶嬷嬷竟敢当着人顶撞我,被我扇了一巴掌。我瞧姐姐成日家不大痛快,想带她出去散散心。”
贾赦听了,倒有些意外,问道:“你把迎春的奶嬷嬷打了?”
贾瑕便将方才在贾母处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贾赦听完,先是一愣,继而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连声道:“好小子!有几分老子的脾气!”笑了一回,又道,“既如此,你便带二丫头出去走走也好。只一件,天黑前务必回来。”
贾瑕立刻跳下椅子,规规矩矩朝贾赦打了一躬,笑嘻嘻地道:“谨遵爹爹之命!您要不放心,多派几个人跟着就是了。”
贾赦笑着挥了挥手,又朝门外吩咐道:“备十两银子给瑕哥使。”
贾瑕答应一声,掀帘去了。身后传来贾赦自言自语的嘀咕声:“这府里那些个狗屁规矩,早该改改了。”
话说贾瑕准备带迎春出门闲逛,虽是临时起意,却也暗自筹谋了半日。得了贾赦的允许,他先命昭儿去大门口备了一顶小轿,又点了四个得力的小厮跟随,自己换了一件月白色棉布直裰,外罩青灰色半臂,脚蹬一双黑布靴,收拾得齐齐整整,这才往迎春院中来。
迎春早已换了衣裳,穿了一件藕荷色褙子,底下系着一条豆绿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扁簪,耳上戴着小小的珍珠坠子,浑身上下素净得像个出家人。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帕子,见贾瑕来了,脸上微微一红,低声道:“瑕哥儿,咱们真要去?我……我有些怕。”
贾瑕笑道:“怕什么?有弟弟在呢。姐姐只管上轿,咱们先去夫子庙逛逛,再到朱雀街买几样东西,午饭在外头吃,赶在申时前回来,包管没事。”他说着,便招呼丫鬟扶迎春上轿,自己则骑了一匹小马,由小厮牵着,一行人悄悄从东角门出去,并未惊动西府那边。
神京城的街市果然热闹。此时正是三月天气,春风和煦,街两旁杨柳依依,店铺鳞次栉比,卖绸缎的、卖首饰的、卖书画的、卖吃食的,应有尽有。迎春坐在轿中,忍不住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瞧,只见人来人往,车马喧阗,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她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贾瑕骑马走在轿旁,不时指着街边的铺子给迎春解说:“姐姐你看,那家是卖胭脂水粉的,据说宫里的娘娘都用他家的。那边是卖糖葫芦的,回头给你买一串。”
迎春笑道:“你怎的知道这些,定是唬我。”虽不多话,心里却欢喜得很。
贾瑕道:“不瞒姐姐,我都偷着出来好几回了。”
二人在夫子庙前下了轿,贾瑕领着迎春进了一间茶楼,要了二楼临窗的雅座,点了两碟点心、一壶龙井。
迎春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忍不住叹道:“原来外头是这样子的。”贾瑕笑道:“这才哪到哪?等姐姐大了,弟弟带你去看更热闹的地方。”迎春听了,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暗了下去,低声道:“只怕没那个福分。”
贾瑕知她性子怯懦,也不多说,只将点心推到她面前:“姐姐尝尝,这桂花糕比咱们府里的如何?”迎春拈起一块尝了,点头道:“松软些,甜而不腻,倒也别有风味。”贾瑕便让小二包了两盒,预备带回去。
吃过茶点,二人又逛了几家铺子。贾瑕心里有成算,想着空手回去不好看,便在街上挑了几样东西。先在一家糕饼铺买了一盒松子糖、一匣子桂花酥、一包芙蓉糕;又在一家绣庄买了一条藕色绣帕,帕角绣着一支兰花,淡雅别致;又在地摊上买了一对泥人儿,一男一女,穿红着绿,憨态可掬;还在一家书坊淘了几本时新的话本小说,准备送给探春解闷。这些东西虽不甚值钱,倒也精致可爱,且各人都有了,不算偏袒。
迎春也挑了两样东西,用帕子包了,小心翼翼地收着。贾瑕问她买的什么,她红着脸不肯说,贾瑕便不问了。
逛到午时,贾瑕领迎春在一家干净的饭馆吃了午饭,要了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扬州炒饭几样菜。迎春吃得津津有味,直说比府里的饭菜新鲜。贾瑕笑道:“那是自然,府里的菜天天一个样,早就腻了。”
申时不到,姐弟二人便回了府。贾瑕先让迎春回房换了衣裳,歇了一歇,然后一同到贾母处请安。
正是:
刁奴欺主语如刀,六岁三郎怒气豪。
掌掴教人知上下,携姐逛街意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