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嘉一夜没睡踏实。
天刚亮,她下了楼,抱着笔记本坐在餐厅长桌边。西安那场内部会的七个人,她凭记忆把名字写下来。写到第五个,笔尖停了停。
客厅那头传来撕胶带的声音,刺啦一下,又刺啦一下。
她合上本子,端起杯子走过去。
客厅东北角原本摆着一盆龟背竹,这会儿挪到了窗边。空出来的地板上铺着两张旧报纸,报纸上立着一座塔。
塔快到时安胸口了。底下三层是积木,往上换成纸板,一圈一圈缠着胶带。四个角各竖着一根卷纸筒,顶上扣着半个塑料碗当尖顶。
时安跪在报纸上,嘴里咬着一截胶带,正往第四层糊纸板。
“时安,几点起的?”
他把胶带从嘴里拿下来。
“天黑的时候。”
“天黑是几点?”
“就是窗户外面还黑。”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把胶带按了回去。
“妈妈你别踩线,那是地基。”
许南嘉低头看去,脚边用蜡笔画了个大方框。她往后退了半步。
墙上贴着三张纸,用的是她书房里那卷蓝色美纹纸。
第一张画着塔的正面,歪歪扭扭,旁边画了好几个箭头。第二张是从上往下看的样子,一个方块,四个角点了四个圆。第三张只画了一根竖线,底下打了个大大的叉。
“这张是什么?”
“这是不能做的。”
时安头也没回。
“一根柱子站不住,要四根。”
“谁教你的?”
“佛罗伦萨那个塔。”
他转过身,用手比划起来。
“下面粗,上面细,边上有好多柱子帮忙。我那天搭的圆顶,就是没柱子才塌的。”
许南嘉想起那个下午。积木穹顶塌了三回,他一滴眼泪也没掉。到第四回,他拿卷纸筒把穹顶撑住了。
“那这个塔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
时安挠了挠头。
“等搭完再起。”
张姐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吸尘器。看见客厅这一片,她眉头拧了起来。
“我的老天。时安,昨晚睡前还没这么大呢。”
“长高了。”
时安很得意。
“长高也得吃饭。粥好了,去洗手。”
“我再糊一块。”
“一块也不行,凉了你又嫌不好喝。”
时安磨磨蹭蹭爬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
“张姐,你别碰它,还没干。”
“行行行,我绕着走。”
许南嘉的手机震了一下。方启明发来消息,说知情名单已经拉好,想先和她对一遍。
她拿着手机上了二楼书房。
名单对到一半,楼下传来哐啷一声。
紧跟着是张姐的喊声。
“哎哟!哎哟这可怎么好……”
许南嘉跟方启明说了句“稍等”,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塔倒了。
吸尘器的软管横在报纸边上,纸板散了一地,卷纸筒滚进沙发底下。那个塑料碗扣在地板上,还在打转。
张姐蹲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捡东西。
“我就擦了下踢脚线,管子一甩……时安,张姐不是故意的,张姐给你重新搭起来好不好?”
时安站在餐厅门口,嘴边还沾着一粒米。
他走到那堆碎块前蹲下。
张姐更慌了,抬头望向楼上的许南嘉,连着使眼色。许南嘉冲她摇了摇头,没有下楼。
时安就那么蹲着。
他捡起一块纸板,翻过来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块。积木垒成的三层还在,散开的全是上面的纸板。
有根卷纸筒被压扁了。他握在手里,来回捏了几下。
张姐没敢出声,手里还攥着半截胶带。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时安蹲了五分钟,才起身拍了拍膝盖。
“倒了也好。”
他说。
“我知道哪里不结实了。”
张姐愣住。
“啊?”
“这里。”
时安举起那根扁纸筒。
“纸板太重了,它扛不住。还有胶带,我缠的是外面,里面没粘。”
他把一块纸板翻过来给张姐看。
“你看,里面是空的,一碰就滑开了。”
“那……那还搭吗?”
“搭。”
时安把扁纸筒扔进垃圾桶。
“第二版上面要用轻的东西。张姐,家里有没有空鞋盒?”
“鞋盒?储藏室倒是有几个。”
“我都要。”
张姐起身,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往储藏室走。走到一半,她又回头。
“真不怪我了?”
“不怪你。”
时安已经跪回报纸上。
“怪我没算好。”
许南嘉在楼梯口看了片刻,转身回了书房。
“许总?”
方启明还在线上。
“在。”
她拿起手机。
“接着说,第六个人。”
名单对完,已经快中午了。七个人里有两人的情况,她让方启明先别声张,继续往下查。
挂了电话,她揉揉眼睛,下了楼。
客厅角落里,第二版已经起了个头。积木底座加宽了一圈,上面不再用纸板,换成几个拆开的鞋盒,切成一格一格的。
墙上多了第四张图。画的是个长方块,边上写着一个“门”字,那个“门”还写反了。
时安不在工地上。
“人呢?”
她问。
张姐在厨房择菜,抬了抬下巴,指向餐厅。
“在里头鼓捣一上午了,饭都是端过去吃的。说要做个秘密的东西,不让我看。”
许南嘉走进餐厅。
时安趴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摆着一个鞋盒、一把儿童剪刀、一小把牙签,还有一盒橡皮筋。那盒橡皮筋是张姐扎头发用的,已经空了一半。
“秘密的东西,妈妈能看吗?”
时安想了想。
“你能看。张姐不能,她会说我浪费。”
“那我不告诉她。”
他把鞋盒转过来。盒子一面剪开了三条边,剩下一条还连着。连着的那条边上戳了两排小洞,牙签穿在洞里,两头用橡皮筋一圈圈绑在盒身上。
“你推一下。”
许南嘉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那块剪开的纸板。
纸板向里转,牙签跟着转,没有掉,也没有歪。她松开手,橡皮筋往回一拽,小门弹回来,合上了。
她又推了一下。
开,关。
再推,还是开,关。
“这是你自己想的?”
“嗯。”
时安下巴抬得老高。
“一开始我只用胶带粘,开两下就撕了。后来我想起京都那个房子的门,推一下能转,边上有个铁的东西。”
“铰链。”
“对,交练。”
他念得不准,也不在意。
“我没有铁的,就拿牙签当那根棍子。橡皮筋拉着它,所以它自己会关。”
许南嘉又推了一次,这回推得很慢。两根牙签在橡皮筋里一点点转,她想起佛罗伦萨那个塌了三回的穹顶。
四岁的孩子。
“第二版的塔,就是要装这个门?”
“本来是。”
时安从椅子上溜下来,抱起鞋盒。
“可是我刚才想到一个更好的。”
他抱着那扇鞋盒门跑到她跟前,跑得太急,差点撞上桌角。
“妈妈,我想给时乐做一个虫子观察站,她可以在里面看蜜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