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佛罗伦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阳光很足,晒在停机坪上白晃晃的。
时安趴在窗户上,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妈妈,这里的房子好奇怪。”
“哪里奇怪?”
“都是红色的顶。”时安指了指远处,一片连绵的红瓦屋顶,“为什么不是灰色的?”
“那是陶瓦。”傅砚辞在旁边说,“托斯卡纳的传统建筑材料。”
时安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问。
下了飞机,陆衡安排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
两辆车,还是跟普罗旺斯一样的配置。
行李塞满后备箱,五个孩子挤进商务车里。
时晏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一本棋谱。
时棠靠着窗户,闭着眼睛听外面的声音。
时念牵着时乐的手,两个人一起看窗外。
时安没坐稳,趴在椅背上往前探。
“爸爸,我们要去哪?”
“先去住的地方。”傅砚辞说,“明天带你们去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到了就清楚了。”
时安撅了撅嘴,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再追问。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穿过几个小镇,最后停在一座石头房子前面。
房子在山坡上,周围是葡萄藤和橄榄树。
院子里铺着碎石,角落堆着几个木桶。
时安第一个冲下车,绕着院子跑了一圈。
“这里有楼梯!”
他指着房子侧面一段露天石阶,蹬蹬蹬跑上去,又蹬蹬蹬跑下来。
“妈妈你看,石头台阶!”
许南嘉拎着行李箱走过去,看了一眼。
“看见了,别摔着。”
“不会摔。”时安又跑了两遍,这次他停在台阶中间,蹲下来摸石头表面。
“这个石头好粗。”
“风化了。”傅砚辞走过来,也蹲在他旁边,“这些石头可能有几百年了。”
“几百年?”时安的眼睛瞪圆了,“比爷爷还老?”
“比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老。”
时安又低下头,手指顺着石头的纹路划过去。
“那它为什么没有碎?”
“石头硬。”
“可是石头这么老了,应该会坏的。”时安皱着眉头,认真地想,“是不是因为它很厚?”
傅砚辞愣了一下。
“对,厚的东西更耐用。”
时安点了点头,站起来继续往上跑。
第二天一早,傅砚辞开车带着全家去了佛罗伦萨市区。
车停在圣母百花大教堂附近的停车场。
走出停车场,拐过一条窄街,教堂就在眼前了。
时安走在最前面,跟着傅砚辞的步子。
转过街角,他停住了。
整个人站在原地,仰着头,嘴巴张开。
教堂的穹顶在阳光下泛着暖色的光。
红色的瓦片一片一片叠上去,顶端是白色的灯塔。
穹顶下面是八角形的鼓座,每一面都镶嵌着白色大理石和绿色的几何纹样。
时安一动不动。
他的脖子仰得很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穹顶。
许南嘉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时安?”
时安没回应。
“时安,看够了吗?”
还是没回应。
许南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时安这才动了一下,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音。
“哇……”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不敢打破什么。
许南嘉没催他,就站在旁边等着。
时晏牵着时念和时乐,站在教堂另一侧。
时棠靠在傅砚辞旁边,也在看穹顶,但她更关注周围的声音。
广场上有人在拉小提琴,音符飘得很远。
时安站了很久。
五分钟过去了。
他的姿势没变,脖子还是仰着,嘴巴还是张着。
许南嘉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他。
“时安,我们可以走近一点。”
时安没动。
“时安?”
“等一下。”时安的声音很轻,“我还没看完。”
许南嘉笑了,站起来,没再打扰他。
又过了两分钟,时安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面。
然后他走到教堂台阶边上,蹲下来,手指摸着台阶的石头。
“妈妈,这个是什么石头?”
“大理石。”
“很硬吗?”
“很硬。”
时安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一眼穹顶。
“那个顶……是怎么站住的?”
许南嘉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顶。”时安指着穹顶,“它是圆的,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许南嘉转头看向傅砚辞。
傅砚辞走过来,也蹲在时安旁边。
“因为它有结构。”
“结构是什么?”
“就是……”傅砚辞想了想怎么解释,“你搭积木的时候,如果只是平着放,很容易倒。但如果你把积木摆成三角形,或者拱形,它就稳了。”
时安盯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个顶是拱形?”
“对,而且是双层的。”傅砚辞说,“外面一层,里面还有一层,两层之间有支撑。”
时安转过头,又看了一眼穹顶。
他没说话,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重复什么。
回到住处已经是傍晚了。
时安一路上都很安静。
下车以后,他直接跑进屋里,也没去院子。
许南嘉跟进去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客厅地板上,把自己的积木全倒了出来。
一大堆五颜六色的方块散在地上。
时安坐在中间,开始挑积木。
他先挑了一堆红色的长条积木,摆成一个圆。
不对,不是圆,是八边形。
他摆了一层,又摆第二层。
第二层比第一层小一点,往里收了一些。
然后是第三层,更小。
许南嘉站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时安摆得很慢,每放一块积木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
摆到第五层的时候,积木开始往外倒。
他试着用手扶住,但一松手就散了。
时安皱着眉头,把那一层拆掉,重新摆。
这次他换了一种方式。
他没有直接往上叠,而是先在每一层的边缘放了几块小积木,让它们斜着向内倾。
然后再往上叠。
这次稳了一些。
但到第六层的时候,还是倒了。
时安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有点红。
“时安。”许南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时安没抬头,盯着那堆散掉的积木。
“搭不起来。”
“为什么想搭这个?”
“我想搭那个。”时安说,“但是搭不起来。”
许南嘉看了看地上那些积木,又看了看他。
“你试了几次了?”
“三次。”
“那再试一次。”
时安抬起头看着她。
“还能试吗?”
“当然。”许南嘉说,“搭东西就是要试很多次。”
时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把积木重新收拢,又开始摆。
这次他更小心。
每一层都摆得很慢,每放一块积木都要用手压一压,确认稳了才放下一块。
到第五层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盯着那些斜着向内的积木,忽然站起来,跑到厨房。
张姐正在准备晚饭,看见他跑进来,愣了一下。
“时安,怎么了?”
“张姐,卷纸。”
“什么?”
“卷纸筒,给我一个。”
张姐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用完的卷纸筒递给他。
时安接过来,捏了捏,又跑回客厅。
他把卷纸筒竖在积木中间,然后继续往上摆积木。
这次,积木没有再往外倒。
因为有卷纸筒撑在中间,每一层都能靠着它。
时安摆到第七层,第八层,一直摆到卷纸筒的顶端。
最后,他在最上面盖了一个圆形的积木。
一个粗糙的“穹顶”立在地板上。
形状歪歪扭扭,颜色乱七八糟,但结构上,确实是个弧形的顶。
时安坐在地上,盯着那个“建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
傅砚辞从楼上下来,看见地板上那个东西,停住了。
他走过去,在时安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了很久。
“你怎么想到用卷纸筒的?”
“因为它是圆的。”时安说,“我想让积木变成圆的,但是积木是方的,所以要有一个圆的东西撑着。”
傅砚辞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穹顶上。
过了几秒,他问。
“你怎么想到做弯的?”
时安转过头,指着窗外的方向。
他说了两个字。
“那个。”
傅砚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窗外是托斯卡纳的山坡,橄榄树和葡萄藤,还有远处那片红瓦屋顶。
但时安说的不是这些。
他说的是今天看到的那个穹顶。
百花大教堂的穹顶。
两岁的孩子,看了一眼,就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