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尔沉吟了片刻，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
“要是哪天真周转不灵，记得开口。”
“我这边多了没有，一两千万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话说得很随意，却一点不轻。
不是董事会口径。
也不是资本姿态。
更像是朋友之间，递过来的一句托底。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瑞尔早就被李沐阳的才华和人品折服了——
生意上，是那种能一起压重注、扛风险的合伙人；
私底下，又是让人愿意交心的朋友。
既靠谱，又有分寸。
李沐阳明显愣了一下。
他是真没想到，瑞尔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笑了笑，只说了两个字：
“谢了。”
不矫情，也不客套。
随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并肩下楼。
刚走到一楼拐角，一股怪味儿却猛地钻进鼻子里。
焦糊味里，夹杂着说不出来的奇怪气息。
像是油烟，又像是……灾难现场。
李沐阳心里“咯噔”一下。
暗叫一声不妙。
他加快脚步，几步冲到餐厅门口。
下一秒，整个人僵在原地。
餐桌前，约翰尼、罗林、安妮、娜塔莉围坐一圈，表情整齐划一——
愧疚。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盘“抽象派料理”。
牛排煎得通体发黑，边角直接碳化；
配菜糊成一团，已经分不清原材料；
盘子边缘，还残留着明显的抢救痕迹。
更夸张的是整个餐厅。
仿佛刚经历过一轮近身肉搏。
桌椅歪斜，台面油渍四溅，地上还有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酱汁。
安妮和娜塔莉的衣服上，也各自点缀着几块调料印记。
一看就是“亲手下厨”的战果。
安妮率先开口，小声又真诚：
“对不起……我们本来想自己动手，做一顿大餐的。”
“结果，好像……搞砸了。”
约翰尼举了举手里的锅铲，自嘲一笑：
“看来我这个‘奶爸’，还远远不够称职。”
李沐阳站在门口，表情一言难尽。
他脑子里已经自动浮现出刘小丽回家后的画面——
那不是收拾厨房。
那是清理战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
半晌，才幽幽问了一句：
“……有能吃的吗？”
娜塔莉立刻举手，像抢答一样：
“有！苏珊订了披萨！”
李沐阳：“……”
行吧。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要不是看在你们还有点创作潜力的份上——
这会儿已经该被我拉进黑名单了。
好在，披萨小哥没有继续制造悬念。
说话间，门铃响起。
几大盒披萨拎进来，成功拯救了全场。
众人吃完，各自散去。
说说笑笑，拍拍屁股就走。
留下的——
只有李沐阳。
以及一个需要深度抢救的餐厅和厨房。
一直忙到天色渐暗。
等刘小丽牵着小天仙回到家时，
他才勉强把一切收拾到“勉强能看”的程度。
整个人，直接瘫在椅子上。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资本能扩张。
项目能失控。
但厨房翻车这事儿，
真的不讲道理。
刘小丽显然没察觉到李沐阳那一身“被厨房掏空”的疲态。
门刚一关上，她人已经快步冲了过来，眼睛亮得不像话，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里奥，项目过了！”
“《千手》——能上奥斯卡了！”
李沐阳一怔，还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她已经一股脑儿往下说：
“路易斯把整个幕后团队都协调好了，评审流程也一路绿灯。”
“我教授朱迪亲自担任编舞。”
“学院那边几乎是全票通过！”
她的神情，是李沐阳从没见过的。
不再是永远克制、安静、退后半步的“全职妈妈”。
更像是刚刚捧回人生第一座大奖的新人舞者。
激动，雀跃，甚至带着一点点失而复得的颤抖。
那一瞬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抱住李沐阳，好好庆祝。
也难怪。
一个为了家庭、为了孩子，主动放下舞台的人。
整整十年，没有站在聚光灯下。
如今不只是重返舞台。
而是直接站上——
世界最耀眼的舞台。
面对的，是整个好莱坞，是无数业内顶级大佬，是全球的观众。
这种激动，根本压不住。
李沐阳也没想到，她会露出这样近乎“少女心”的一面。
他本能地想给她一个更用力的拥抱。
可余光一扫，却正好撞上小天仙那双略显诧异、又有点茫然的眼睛。
那动作，硬生生收住了。
他只是克制地上前，轻轻抱了她一下，很短。
“祝贺你。”
声音不大，却很真。
刘小丽却依旧情绪高涨，连连点头：
“里奥，真的……谢谢你。”
“整个艺术学院都被你的才华折服了。”
“他们都在说——Stark了不起，夏国文化太令人惊艳了。”
李沐阳失笑，连忙摆手：
“别这么说。”
“我就是写了个本子，真正站在台上的，是你们。”
“舞蹈这东西，我真的太业余了，真正发光的是舞者。”
话音刚落。
一道明显带着怨念的小声音插了进来——
“妈妈。”
“我饿了。”
语气不重，却精准打断。
这是小天仙第一次明确感觉到——
自己，被忽视了。
刘小丽这才猛地一顿，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
她看向女儿，脸上的激动迅速收敛，重新换回了往日那种安静、内敛的状态。
“对不起，妈妈太高兴了。”
她柔声道：
“我这就给你弄饭去。”
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李沐阳站在原地，心里微微一紧，也跟了进去。
一边帮着收拾台面，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中午……来了不少人。”
“试着自己做饭。”
“差点把厨房给拆了。”
刘小丽顺着他的话扫了一眼。
虽然已经被收拾过，但还是能看出“惨烈痕迹”。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难为你了。”
两人一边忙，一边低声说话。
锅里的水渐渐热起来。
刘小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却带着认真：
“对了，茜茜这个学期，该报兴趣社团了。”
“你觉得选哪个方向好？”
李沐阳没多想，随口道：
“这种事，还是以茜茜自己的想法为主吧。”
刘小丽动作微微一顿。
她沉默了几秒，才继续切菜，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倒是想，让她报表演社，或者文学社。”
“方向别太散。”
“女孩子，还是要有主线。”
这话说得很平静。
可李沐阳却听出来了。
那不是随口一提，而是早就想好的规划。
在她心里——
茜茜，不只是孩子。
更像是，她未竟梦想的延续。
这时，小天仙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
她站在厨房门口，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随口一说：
“我想报——茶艺社。”
空气，明显静了一拍。
洛城的中学，尤其是这种高端私立学校，制度上几乎做到了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
可现实从来不是只写在校规里的。
孩子们来自不同族裔、不同文化背景。
久而久之，社团的走向，也会潜移默化地“分流”。
亚裔的女孩，在舞台表现类社团里，先天就不占优势。
她们更容易出现在数学社、象棋社、发明社这些偏理性、偏智力的领域。
表演社不吃香。
文学社，又因为文化语境差异，参与者寥寥。
反倒是代表东方文化的——
茶艺社。
那是亚裔孩子天然的“聚集地”。
所以，茜茜会选这个，并不奇怪。
可当这三个字真正说出口时——
别说刘小丽了。
连李沐阳都跟着一愣。
这玩意儿……
也能算兴趣？
刘小丽的眉头，几乎是下意识就皱了起来。
她放下手里的刀，转过身，语气尽量放缓，却已经带上了劝说的意味：
“茜茜，茶艺社就是泡茶、摆茶具。”
“对你以后的发展，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你现在的年纪，时间很宝贵。”
“不如选点更有用的。”
小天仙却没退。
她抿了抿嘴，认真解释：
“茶艺不只是泡茶。”
“要学礼仪、专注、节奏，还要学怎么在别人面前表现得从容。”
“而且……”
她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
“我喜欢。”
这句话一出口，气氛反而更僵了。
刘小丽沉默了两秒。
随后，她少有地露出了几分固执：
“不行。”
“这个社团，我不同意。”
语气不重，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小天仙的脸色，瞬间垮了。
她没再争辩，只是深深看了母亲一眼，转身就走。
“砰。”
房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厨房里，只剩下水声和锅里渐起的热气。
李沐阳站在原地，夹在母女俩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边是为孩子规划人生、寸步不让的母亲。
一边是第一次清楚表达“我想要什么”的孩子。
这局面——
怎么站，都不对。
李沐阳站在一旁，没有急着表态。
他其实也在替这对母女，把账一笔一笔地算。
表演社，当然好。
可放在茜茜眼下的环境里——
报了，是锦上添花；
不报，也谈不上什么损失。
她每天见到的是什么人？
茱莉亚、苏菲、凯特。
好莱坞金字塔最顶端那一撮。
耳濡目染之下，表演的感觉，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哪还差学校里那点基础训练。
更别说——
隔壁还住着老吉伯那个老怪物。
隔三差五串个门，随便指点几句，顶得上别人表演社泡一年。
至于文学社？
李沐阳认真想了想。
他是真没听说过，后世的刘天仙在文学创作上有什么逆天天赋。
再说了——
家里这几万本藏书，随便抽出来垫一垫，都够熏陶十年。
这么一算，表演社、文学社，好像都不是“非报不可”。
反倒是茶艺社——
一想到这个词，李沐阳眉头就忍不住跳了一下。
后世那个被玩坏了、被贴上奇怪标签的“茶艺”，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说实话，他是真不觉得，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学的。
可偏偏就在这时——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宝奈美泡茶的样子。
安静。
专注。
水汽氤氲，指尖稳得不像话。
明明是夏国的东西，却被她一个小日子的女人，学得炉火纯青，甚至还多了几分克制又含蓄的美感。
那一瞬间——
李沐阳的思路，突然被撬开了。
他想起来了。
后世，好像真有那么一部小日子拍的治愈系文艺片。
不吵、不闹，全片都围绕着茶道展开。
要是把那种内核——
换成夏国的文化语境，重新创作一部——
那不就是一部现成的电影吗？
宝奈美的下一部戏，有了。
茜茜的“茶艺兴趣”，也不再只是兴趣。
到时候，让她在电影里客串个女三、女四。
戏有了。
茶艺也有了。
舞台，也照样能站。
母女俩的诉求，全解决。
而且——
还能顺便搞钱。
李沐阳心里给自己点了个头。
嗯。
这事儿，值。
就在这时，刘小丽那边，明显已经乱了阵脚。
她显然没料到，女儿会有一天，用这种方式顶撞自己。
一个分神，锅沿烫了一下手。
刀锋又险些蹭到指尖。
她索性把菜刀一放，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
“我去看看茜茜。”
李沐阳却伸手拦住了她：
“不急。”
“我这儿，倒是有个办法。”
刘小丽一愣，眼睛立刻亮了：
“什么办法？”
李沐阳慢条斯理地开口：
“那个茶艺社——”
“也不是不能报。”
刘小丽当即皱眉：
“你怎么也向着她？”
“小孩子，不能太宠。”
“有些事情，她不懂，就得听大人的。”
李沐阳抬了抬手，示意她别急：
“先听我说完。”
他顿了顿，语气不紧不慢：
“如果，把茶艺先当成一门手艺，提前练好。”
“然后——”
“再参演一部，跟茶道有关的电影呢？”
他说完，摊了摊手：
“这样一来——”
“表演有了，茶艺也没落下。”
“不是刚好，两边都兼顾了吗？”
刘小丽当场愣住。
“你……要为茜茜写一部电影？”
这话从李沐阳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要知道——
之前，茜茜只是在《诺丁山》里露了那么一下脸。
结果呢？
生活费多赚了一大笔不说，丫虎论坛上，还莫名其妙多了好些帖子，专门夸她“长得漂亮”“镜头感好”。
就连学校的老师，都特意打来电话，说孩子有表演天赋，建议可以考虑报表演社。
可那也只是——
“有潜力”。
现在不一样。
现在李沐阳说的是——
为她，单独打造一部电影。
那可是Stark。
多少好莱坞演员，梦寐以求想合作的金笔。
哪怕她和李沐阳同住一栋别墅，哪怕彼此早就像一家人一样。
她也从来没敢，甚至没动过这个念头。
毕竟——
茜茜还小。
也几乎没什么真正的演技积累。
可现在，这话是李沐阳主动提出来的。
说不震惊，那是假的。
李沐阳见她反应这么大，反倒笑了笑，随意摆手：
“别误会。”
“不是我写。”
他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点尴尬地补了一句：
“是李老六。”
“我写夏国电影时用的笔名。”
刘小丽：“……”
她彻底服了。
“你到底……还有多少个身份？”
“多少秘密？”
李沐阳一看话题开始往危险方向拐，立刻刹车：
“这个不重要。”
“你就说，这个安排成不成？”
“我的想法是——
写一部弘扬夏国传统茶道的电影。”
“到时候，让茜茜客串个女……”
他想了想，十分克制，“四号吧。”
刘小丽直接倒吸一口气：
“天呐……”
这已经不是惊喜了。
这是压根没想过、也不敢想的那种级别。
她一时间，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半晌，才低声道：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认识还不到半年。
他收留她们母女，
安排学校，
安排工作，
刚刚还给了她一支能直通奥斯卡的舞蹈作品。
现在，又要给茜茜铺一条电影的路。
欠的，已经不是人情了。
是命。
李沐阳一看她这表情，立刻警觉。
不对劲。
再待下去，容易出事。
他当机立断：
“那我去和茜茜说！”
话音未落，人已经溜出了厨房。
——战略性撤退。
事实上，他对这对母女的关照，并不完全是什么圣母心泛滥。
相反。
一开始，他心里还掺着点不太干净的念头。
可相处久了，他慢慢发现——
不只是他。
凯特、茱莉亚、小里奥……
几乎所有来过这栋房子的人，都和刘小丽处得异常融洽。
她就像个天然的“家中大姐”。
不抢戏。
不张扬。
却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递上一杯水，问一句“累不累”，或者默默做一顿热乎的饭。
看似都是小事。
可偏偏——
让人心里踏实。
久而久之，这里就像个小小的避风港。
谁累了，倦了，
都会下意识想过来坐一坐。
而李沐阳，也是在不知不觉间，把她真当成了家里的一部分。
有她在，就像家还在运转，什么都不用操心。
这，也是他愿意为她们多走几步的原因。
至于杂念——
当然没消失。
不但没消失，甚至，比之前更危险。
主要是——
刘小丽跳舞时，那种独一无二的魅力，实在太犯规了。
是个人，都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