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阳也不解释，懒得掰扯，直接朝吴妍抬了抬下巴。
“珍妮特。”
“跟你韩叔说说。”
“特效组一个月光薪酬多少。”
吴妍端着酒杯，伸出一只手掌，语气轻飘飘。
“不多。”
“五百万。”
她故意顿了顿。
“米刀。”
空气，瞬间凝固。
韩三坪手里的杯子差点滑下去。
杨守成眼皮一跳。
项强都下意识吸了口气。
五百万——米刀？
一个月？
那就是四千多万夏币。
三年光工资——
一个半亿。
还不算设备、软件授权、服务器、场地、试错成本。
李沐阳刚才说三年两个亿。
听着像狮子开口。
现在一算——
甚至还是保守了。
韩三坪嘴张了几次，才挤出一句。
“你说真的？”
李沐阳摊手，一副又拽又欠揍的模样：
“不然呢？”
“你以为人家凭什么肯来夏国？”
“凭我长得帅？”
“还是凭我脸大？”
几句自嘲，却句句扎心。
顶级特效人才，在哪儿都是香饽饽。
好莱坞项目排着队抢。
不给真金白银，谁陪你从零搭团队？
韩三坪彻底沉默，他原本以为——
建个特效团队。
五千万顶天。
北影再紧巴，挤个一两千万，占个三四成。
慢慢滚，问题不大。
现在才知道。
两千万？
连半年工资都不够。
他今年全厂预算拨款。
还不到三千万。
那是养一千多号人。
全年吃喝拉撒的费用。
一对比，心口都有些发凉。
说到底，不是北影穷。
是李沐阳太狠。
老吴一句话，他真敢砸两亿。
这魄力，压根不是体系里能随便玩的。
韩三坪叹了口气，侧头看了眼佟刚，意思很明白。
特效是好。
无奈钱包太瘪。
佟刚慢悠悠接话。
“几个亿的事。”
“也不是一顿饭就能拍板的。”
“老韩回去再研究研究。”
“凑凑数。”
“到时候再谈。”
缓兵之计。
给面子。
也给台阶。
后面少不了几轮会。
是只让北影主导人才培养。
还是北影厂适度参与商业化。
都得掰开算。
李沐阳倒是无所谓，耸耸肩。
“合作的大门一直开着。”
“只要别等特效开始盈利了——”
“再来投。”
几句话，半真半玩笑，却带着点锋芒。
桌上几人对视。
这事，暂时按下了。
很快，话题被酒冲散。
有人聊港岛趣事。
有人讲拍戏糗闻。
有人开始回忆当年下乡拍片的日子。
杯子再碰。
笑声渐起。
气氛慢慢回到交情本身。
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晚这顿饭，不止是庆祝。
也是一次——
工业时代的试探。
酒桌气氛正热，笑声此起彼伏。
陈小二端着酒杯挤了过来，先是冲众人团团一敬，一口闷下，这才笑眯眯地凑到李沐阳跟前。
“里奥老弟，现在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
“过年那几天，我找了你好几回，愣是没逮着人。”
李沐阳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糟了。
陈小二那边，他还欠着一本剧本呢。
果不其然。
陈小二笑得一脸灿烂，眼睛都挤成了两条缝：
“明天怎么着也得抽点时间，咱把上次那本子再碰一碰。”
李沐阳下意识推辞：“你不用忙宣传？”
“再忙也得给下一部戏铺路啊！”陈小二理直气壮。
他如今正是人气最盛的时候。
春晚小品《王爷与邮差》一出，几乎火遍大江南北；
电影《夏洛特》票房更是一路高歌猛进，天天刷新纪录。
随之而来的代言邀约，几乎把助理的手机打到发烫。
更让他心花怒放的，是当初李沐阳大手一挥，给了他两个点的票房分账指标。
照现在的走势算下来，少说还能多进账四百万起步。
这种势头，不趁热打铁再拍一部，还等什么？
这些日子，他几乎连轴转。
白天跑宣传，晚上通宵赶《石头》的稿子。
中间也去找过李沐阳，想当面聊聊剧情，谁知这家伙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去港岛度假躲清闲去了。
今天好不容易逮着真人，他哪肯轻易放人。
可李沐阳这几天被《卧虎藏龙》和《无间道》两头夹击，港岛这摊子事儿又缠得紧，一听到“剧本”两个字就头皮发麻。
他瞄了红姐一眼，顺手甩锅：
“红姐刚接了《无间道》，我这几天得帮她好好打磨打磨戏份。”
所谓“打磨戏份”是假，想趁机多陪陪红姐才是真。
原本《卧虎藏龙》六月才开机，两人还能腻歪上几个月。
结果红姐一时兴起，新戏下旬就要开机，满打满算，只剩两周时间。
等她再空出档期，恐怕都得年底了。
李沐阳本想拿她当挡箭牌，谁知红姐却狡黠一笑，语气温柔却毫不留情：
“没关系，我这边不急。”
“你们先忙正事。”
她太清楚李沐阳的性子了——
能躲则躲，半点事业心都欠奉。
如今好不容易有人逼着他往前跑，她巴不得他多忙几分。
儿女情长是小，前途才是大。
更何况——
这家伙精力旺得离谱，像头不知疲倦的小牛犊。
真要整天黏在一块儿，怕是她先吃不消。
陈小二一听李沐阳推辞，脸上的笑都快收干净了。
心里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放鸽子的心理准备。
谁知，于菲红这边却如此识大体。
他先是冲她认真道了声谢，这才顺势接上话：
“那……明天？”
“你办公室见？”
李沐阳当场脸都绿了。
他是真没想到——
自己最大的“挡箭牌”，居然反手给了他一刀。
这叫背刺。
而且是笑着背刺。
他苦着脸，看了眼于菲红，又看了眼陈小二。
最终，还是认命地点了点头。
——逃不掉了。
这时，酒局也差不多到了尾声。
满桌人都有了几分醉意。
而张一谋，再一次不负众望，率先阵亡。
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神发直，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
“你怎么能结婚……”
“你就不能……等等我……”
情伤未愈，酒一上头，全写脸上。
好在苏婉眼疾手快，把司机池建国叫了进来。
把人往背上一背，稳稳当当。
临走前，她还不忘朝众人歉意一笑：
“我送他回去。”
门一关，包房里顿时清净下来。
没了继续拼酒的兴致。
众人寒暄几句，各自散场。
迎春园就在北影厂对面。
走路，连十分钟都用不了。
李沐阳和于菲红没坐车。
肩并肩，慢慢往回走。
夜色深了。
冬末的风带着点凉意。
于菲红下意识缩了缩肩。
下一秒，一件外套已经披在了她身上。
动作自然，没有多余的殷勤。
她忽然开口：
“里奥，你变了。”
李沐阳心里“咯噔”一下。
完。
这是要算总账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狡辩，于菲红却先笑出了声。
“回夏国之后，你突然变得有事业心了。”
“看来——”
“这里更适合你。”
这话不是调侃，是认真的。
他回国后的变化，她全都看在眼里。
人还是那个花心的人。
该招惹的，一个没少。
可偏偏——
写剧本了。
谈项目了。
牵线搭桥了。
周围的人，或多或少，都因为他得了好处。
这让她很安心。
也很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
李沐阳顺势揽住她的肩，嘴上依旧不正经：
“我一直都这样，好吧？”
于菲红“切”了一声，白了他一眼。
“少来。”
“你这人，永远没个正形。”
她顿了顿，语气却认真下来。
“你有这个才华，就该多创作。”
“多拍作品。”
“别整天围着女人转。”
这话，没有半点吃醋的味道。
而是真心劝告。
她是真的不希望他把大好年华，浪费在温柔乡里。
这家伙哪儿都好，就是太容易沉溺。
在米国那会儿。
她亲眼见过他和凯特，三天没出过卧室。
所以——
她刚才才没有替他解围。
他的路，不该只走到床上。
而是走到更高的地方。
李沐阳听得出来。
心里一热。
却还是吊儿郎当地回了一句：
“那我以后只围着你转。”
“总可以了吧？”
夜风轻轻吹过。
路灯下。
她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里，没有否认。
也没有答应。
李沐阳顺势想把她揽进怀里。
手刚伸过去，就被她“啪”地一声拍开。
清脆、利落。
“围着我转也不行！”
她瞪了他一眼。
“想偷懒？”
“可以。”
“先给我搞出十部剧本再说！”
这话说得又狠又认真。
不是逞口舌。
是真的不想他继续混日子。
她心里清楚——
只要他手里真攥着十部作品，不管是编剧圈，还是电影圈，都算站住脚了。
到那时候——
带回去见家长……
也许，真的不是空谈。
李沐阳一听，眼睛当场亮了。
“那我要说——”
“我已经写出十部了呢？”
他坏笑一声，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是不是该奖励一下？”
“就三天。”
“不过分吧？”
红姐不是凯特那种热烈张扬的火。
也不是宝奈美那样温软细腻的水。
她更像一口温着的酒。
矜持、克制，却后劲十足。
偏偏这种分寸感，最要命。
李沐阳心里早就给她排了位置——
女友团首位。
不可替代。
要是真能和她单独相处三天……
光是想想，都让人心跳加速。
可红姐哪会看不穿他。
眼眸一立。
“想都别想！”
她冷笑一声，又补了一刀：
“你不会又要说——”
“你就是Stark吧？”
“《泰坦尼克》《肖申克》《心灵捕手》全是你写的？”
李沐阳一脸无辜。
“你怎么又知道？”
事实上，他都不止一次“坦白”了。
奈何——
从来没人信。
红姐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你怎么不干脆说，龙山也是你的？”
李沐阳叹了口气。
“又被你猜中了。”
红姐终于被他气笑了。
随即又正色下来，语气低了几分：
“里奥。”
“我跟你说多少遍了。”
“哪怕你一无是处，我也会跟着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也很重。
她看着前方，声音不紧不慢：
“可你明明有才华。”
“别把它浪费了。”
“我知道创作不容易，也知道你现在压力大。”
“但你别急。”
“只要你一直写，一直拍——”
“总会走出来的。”
她转头看着他，目光认真。
“所以，别再说这些不着调的事。”
“一点都不好笑。”
李沐阳见她是真的动了气，立刻举手投降。
“好好好。”
“不说了。”
“以后再也不提。”
红姐这才“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不快，却没再躲。
李沐阳赶紧跟上。
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慢慢并在一起。
回到迎春园。
门一关。
外头的风声，被隔绝在外。
屋里灯光温暖。
没有争论。
也没有承诺。
只有情侣之间，才懂的那种默契与靠近。
一些话，不用说。
一些情绪，不必写。
夜色，刚刚好。
·
第二天一早。
两人吃过早饭，照旧步行往北影去。
冬末的天还带着几分清冷，晨光却已经透亮。
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就见陈小二早就等在了那里。
他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拎着个不锈钢保温桶，远远瞧见两人，立刻把保温桶往上一举，笑得满脸热情：
“昨儿立春，忘了点饺子。”
“今儿补上！”
语气自然得像是自家人串门。
李沐阳最欣赏的，就是他这份周到劲儿。
每回来，从不空手。
不一定贵重，却一定用心。
这种分寸感和礼数，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三人简单寒暄几句，便一同上楼。
进了办公室，李沐阳也不绕弯子，直接伸手：
“本子给我。”
陈小二把厚厚一摞手稿递过去。
李沐阳随手翻开。
这一翻，神色就收敛了。
距离上次讨论，不过十来天。
陈小二却能在高强度宣传行程下，把初稿完整写出来——
这已经不是努力，是拼命。
剧本的核心，是一块价值不菲的翡翠。
围绕它，三拨人马暗中角力——
守宝的厂方保卫、笨贼与高手并存的小偷团伙、还有各怀心思的外来势力。
阴差阳错之间，误会层层叠加。
你盯我，我盯他。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猎人，最后却发现人人都在局中。
李沐阳越看，翻页的速度反而慢了下来。
人物立得住。
每个人都有鲜明的性格——
有死守规矩的老实人，有自作聪明的小毛贼，有冷静阴狠的职业玩家。
夸张，却不浮夸。
荒诞，却不失真。
笑点不是靠插科打诨硬堆出来的。
而是源于人物性格本身的冲突。
一句台词，一个错位的行动，一个信息差带来的误判——
笑，是顺理成章地爆出来。
更难得的是节奏。
多线叙事交织，却不乱。
伏笔埋得轻巧，回收得干脆。
转折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李沐阳心里暗暗点头。
这一版，比原先那种偏黑色、偏粗粝的表达，更成熟。
结构更稳。
人物更圆。
商业感更强。
这是一个懂观众的人写出来的。
不愧是喜剧大师。
他对“人”的理解，远比一般导演老练。
不是靠镜头玩花样。
而是用人物本身撑起戏剧张力。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只有翻页声。
陈小二难得有些紧张。
于菲红也坐在一旁，静静观察李沐阳的表情。
终于，李沐阳合上稿子。
抬头，目光里是实打实的认可。
“这本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有戏。”
陈小二笑着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递到李沐阳手边。
“看剧本不是重点。”
“重点是——”
“今儿得把它再打磨一遍。”
他说得轻松，语气却认真。
他心里清楚，再好的初稿，也只是初稿。
逻辑或许顺了，人物或许立住了。
但真正的锋芒，是一刀一刀磨出来的。
而修订这种事——
必须找最狠、最挑剔的人来做。
李沐阳，就是那把刀。
毕竟，故事的大纲和核心结构，本就是他当初抛出来的。
这一关，躲不过。
李沐阳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接过笔。
“行吧。”
“今天不下班了是吧？”
陈小二嘿嘿一笑。
“看你状态。”
话虽这么说，眼睛里却是跃跃欲试。
修订，从第一页开始。
李沐阳不急着大改，而是先顺着逻辑走一遍。
哪里人物动机弱了。
哪里冲突铺垫不够。
哪里笑点能再推高半寸。
他都会在旁边用笔标出来。
“这里不够狠。”
“这句台词太直了。”
“这个误会再绕一圈，会更好笑。”
陈小二不反驳，逐字逐句地听。
有不同意见，当场讨论。
有吃不准的地方，他干脆站起来——
直接代入角色。
弯腰、皱眉、抬手、走位。
一秒变成小毛贼。
下一秒又切成自以为高明的“高手”。
语气节奏一换，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你看——”
“要是这么说，是不是更合理？”
说完自己都笑。
再来一遍。
不满意，再改。
反复推敲。
办公室里时不时爆出笑声。
也时不时陷入沉默。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被磨掉。
中午。
没人提吃饭。
直到于菲红轻声提醒，两人才想起来。
于是，三人就在办公室里，把陈小二带来的饺子分了。
塑料盒一摆。
热气腾腾。
李沐阳咬着饺子，一脸生无可恋。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昨天答应你干嘛。”
陈小二却兴致高得不行。
越改越兴奋，像是找到了节奏。
“这段真可以。”
“这个包袱能炸。”
“再抬一寸！”
于菲红坐在一旁，一边翻着《卧虎藏龙》和《无间道》的剧本。
一边静静听着两人争论。
偶尔抬头，看见他们专注到忘我。
眼神亮得像少年。
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样的李沐阳。
认真、投入、锋利。
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等最后一页改完。
已经整整一天过去。
李沐阳把笔往桌上一丢。
长出一口气。
“行了。”
“这版，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