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江南水镇，夜色沉静。
他几笔下去，屋檐线条、青石板路、远处的廊桥轮廓便有了雏形。
青冥剑夜间失窃，屋顶追逐。
屋瓦的高低起伏、人物奔跑的轨迹、机位的推进方向，全被他用简练的线条标了出来。
再到竹林对峙。
他下笔极快。
竹影纵横，人物悬于枝梢，远景与中景的层次清晰分明。
于菲红在一旁看得出神。
“你这素描功底，也太扎实了。”
不是那种随意草图。
是带构图意识的画面。
留白在哪，视线引导在哪，一眼就能看出镜头感。
张一谋更是越看越兴奋。
时不时插一句：
“这个场景外景选哪儿？”
“这段山势得有气势，去哪儿合适？”
李沐阳几乎不用想。
蜀南竹海、江淮宏村、塞外天山……
一句句说出来，像是早就踩过点。
张一谋连连点头。
“省勘景费了。”
他是真服。
李沐阳对辫子文化有些抵触，
这次创作剧本，历史背景直接替成了大明。
画完主要场景，他顺手勾出几个人物的造型草稿——
李慕白的束发与窄袖劲装，
于秀莲的素色长衫与利落腰封，
玉娇龙的贵族闺阁装束与后期简化装扮。
寥寥几笔，人物气质已然分明。
张一谋拿过来细看。
“你对这些还挺懂。”
李沐阳笑笑：“多少看过点资料。”
其实，他只是单纯对某段历史的视觉符号有些抵触。
既然有机会重塑，他当然愿意让画面更符合自己的审美。
张一谋看着那一张张草图，越看越满意。
心里愈发笃定——
这部戏，只要按这个标准推下去。
不止是票房。
名头，也会更响。
正当众人收笔歇气，屋里的气氛刚松下来——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苏婉还以为是自己订的午餐到了，边走边说：“这么快？”
门一开，站在门口的，却不是司机。
而是宝奈美。
她显然没料到办公室里会有这么多人。
视线越过门框，先看到李沐阳，神色还算自然；
再往旁边一扫——张一谋、苏婉、于菲红，全都在。
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她的脚步僵了半秒。
一股突如其来的心虚，从胸口直往上窜。
这一刻，她是真的后悔了。
可门已经开了，人已经站在光下，再退回去只会更难堪。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我……以为你没吃午饭。”
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些。
她晃了晃手里的餐盒，笑得有点勉强。
“就顺路送过来一点。”
李沐阳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撞了个正着，脑袋“嗡”地一下。
他下意识地偷瞄了于菲红一眼。
红姐显然也毫无准备。
她只冷冷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意思很明确。
你埋的雷，自己拆。
李沐阳只好硬着头皮笑笑，装作若无其事。
“辛苦了。”
说着赶紧上前，把餐盒接了过来。
宝奈美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指尖轻轻攥着衣角。
她犹豫片刻，低声道：“那我就不打扰了。”
刚转身。
于菲红忽然开口：
“我们正好也要吃午饭，一起吧。”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自然。
可她心里，却恨透了李沐阳这个惹祸精。
招惹了一堆女人回来，却从不懂什么叫避嫌。
搞得场面永远尴尬到极致。
说不在意是假的。
自己的男人被别人分走一部分，谁会好受？
可偏偏对方是宝奈美。
一个连女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存在。
那种漂亮，不是张扬，而是带着某种天然的吸引力。
她也做不到直接无视。
该有的风度，不能丢。
李沐阳却差点没哭出来。
他明明都快把这颗雷送出门了。
结果一句“留下吧”，雷直接又被请回屋里。
宝奈美停下脚步。
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回来，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解释：
“街上的饭店和学校食堂都还没营业。”
“我就想着……他可能会饿肚子。”
“是我唐突了。”
于菲红此刻也有点后悔。
她刚才不过是客气话。
谁知道对方真坐回来了。
气氛卡了两秒，她才勉强找到话题：
“程龙大哥那边拍摄挺辛苦吧？什么时候复工？”
宝奈美答得很轻。
“明天去吉省拍外景。”
她咬了咬嘴唇，下意识看了李沐阳一眼。
“再回帝都……大概要几个月以后了。”
原来吴田明已经把特效安排妥当，想趁着冬天未尽，拍几组雪景戏。
而那几场，正是程龙和宝奈美的重头戏。
她今天过来，说是送饭。
其实，是告别。
宝奈美收回视线，看向于菲红。
“菲伊酱，你呢？什么时候开工？”
于菲红神色恢复自然。
“《英雄》杀青了，最多补拍几条镜头。”
“下一部戏，五月底才开始。”
宝奈美听到“五月底”，眼里掠过一丝明显的羡慕。
三个月的空档。
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于菲红的手。
“那这几个月……就辛苦你，照顾好里奥了。”
语气很轻，却带着某种郑重。
仿佛在交接一件极为重要的宝贝。
于菲红喉咙微紧。
“……交给我吧。”
两人对视。
微笑得体。
话语温和。
却像在无声较劲。
张一谋和苏婉站在旁边，已经完全看懵了。
空气里明明没有火药味，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沐阳站在中间。
尴尬到脚趾都快把地板抠穿。
此刻他忽然无比怀念——
刚才只有铅笔和白纸的安静时光。
宝奈美很快察觉到——
屋里的空气，已经紧到快要结冰。
她并非迟钝的人。
相反，正因为敏锐，才更清楚那种微妙的拉扯。
她想缓一缓这份尴尬。
于是轻轻笑了笑，从手腕上摘下一串手链。
“对了。”
“这是去港岛买的，卡迪亚的最新款。”
她语气柔软，带着几分讨好意味。
“颜色很衬你的肤色。”
说着，伸手去挽于菲红的袖口。
袖子被轻轻撸起。
下一秒——
空气凝固。
于菲红的手腕上，赫然也戴着一模一样的一串。
同款。
同色。
甚至连扣环的方向都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停顿了两秒。
宝奈美的手僵在半空。
于菲红的目光缓缓落到那条手链上，又抬起。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看向李沐阳。
李沐阳当场石化。
脑袋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看……宝奈美戴着好看，就……”
“偷偷也给你买了一串。”
越解释，越像补刀。
他要早知道，连个手串都能撞车。
打死也不会搞这种“雨露均沾”的操作。
现在好了——
彻底翻车。
办公室里的尴尬，直逼极限。
所幸——
敲门声再次响起。
犹如救命声。
司机池建国拎着两大袋餐盒走了进来。
“周围开门的店太少了。”
“我开车跑了几公里，才找到一家营业的烤鸭店。”
“你们将就吃点。”
他说着，已经利索地把餐盒一个个打开，摆到桌上。
香气瞬间漫开。
他浑然没察觉屋里暗流涌动。
但这份烟火气，倒确实把气氛冲淡了几分。
李沐阳如获大赦。
“谢谢池哥。”
他连忙顺势招呼：“一闻就是天外天的味儿，趁热吃。”
说着给每人递筷子。
宝奈美也不甘示弱。
她赶紧把自己带来的餐盒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手作寿司。
米粒饱满，切面干净。
“菲伊酱，你也尝尝。”
她语气轻柔。
面对她时，多少还是带着些内疚。
仿佛真觉得自己抢走了什么。
见于菲红略微迟疑，她甚至亲自夹起一块，递到她唇边。
动作自然得让人无法发作。
于菲红心里再复杂，也只能维持风度。
她轻轻张口，咬了一下。
“味道不错。”
气氛确实缓和了一点。
但那种怪异，反而更明显。
像一场表面和谐的停战。
张一谋夹了两筷子鸭肉，默默观察全程。
越看越觉得呼吸困难。
他忽然把稿子一收。
“我突然想起来，有个桥段得找李莲杰碰碰。”
“就不打扰了。”
说完，人已经起身。
动作利索得像逃命。
这种场面，比片场爆炸还危险。
他老谋子自认无福消受。
“我送送张导。”
苏婉几乎同时站起，抓起外套跟上。
办公室门再次合上。
屋里，骤然安静。
只剩下李沐阳。
以及他面前——
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气场逼人的红颜。
空气再一次沉了下来。
这回，再也没有烤鸭，也没有敲门声，救场了。
李沐阳看着眼前这阵仗，心里一横。
算了，装什么体面。
干脆摊牌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一闭，正准备开口——
“我其实……”
话还没说完，于菲红却先放下了筷子。
“啪”的一声，很轻，却异常清晰。
她抬起头，语气平稳得出奇：
“宝奈美明天就要开工了。”
“你多陪陪她吧。”
说完，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李沐阳愣住。
他第一反应是——
完了。
这是真生气了。
可事实上。
于菲红并非有多大度。
恰恰相反，她太清楚李沐阳是什么人了。
从前游手好闲时，身边都不缺女人。
更何况如今。
事业刚起势，名气渐涨，身边的诱惑只会越来越多。
今天她若真把宝奈美赶走。
明天呢？
后天呢？
走了一个宝奈美，就不会再来一个宝奈丽、宝奈尤？
她又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
与其闹得撕破脸，搞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
倒不如换个思路。
既然躲不开，那就拉进来。
与其对立，不如联合。
至少，能看得住一些。
李沐阳却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他急忙追了两步。
“红姐——”
可脚刚迈开，又看见宝奈美站在原地，眼睛红红地望着他。
那种神情，柔软，又脆弱，像一碰就碎。
他瞬间卡住。
追？
不追？
左右为难。
就在他僵在原地时——
于菲红忽然转过身，走回来。
在他完全没反应过来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轻轻吻了一下。
不重，却很笃定。
“放心。”
她看着他，眼神清明。
“我没事。”
“先安心陪她吧。”
那语气，像是在交代工作，又像是在宣示某种位置。
宝奈美怔了一下，她走近几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菲伊酱……对不起。”
“我刚刚真的不知道你在。”
“要不……还是我走吧。”
她咬着唇。
“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们了。”
说到最后，眼圈已经泛红。
不像做戏，更像下了很大决心。
于菲红看着她，目光复杂。
片刻后，摇了摇头。
勉强露出一丝笑。
“没关系。”
“我早就做好面对你的准备了。”
“只是刚才……太突然。”
一句话。
既坦诚。
也克制。
她向前一步，轻轻抱了抱宝奈美。
那拥抱并不亲密。
却足够有分寸。
随后松开。
转身。
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下李沐阳。
和站在他面前、眼眶微红的宝奈美。
空气变得安静。
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更沉。
李沐阳怔怔地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视线停在门把手上，半天没挪开。
他是真的有点慌。
刚刚那个吻，那个拥抱——
会不会，其实是一场体面的告别？
温柔的分手仪式。
如果真是那样，那就麻烦大了。
之前和凯特分开时，那种心口被生生抽走一块的感觉，他至今都忘不了。
空荡荡的。
像被人从身体里掏空。
若是再没了红姐……
他不敢往下想。
宝奈美似乎看穿了他的情绪。
她轻轻走近，从背后抱住他，语气柔软。
“放心好了，菲伊酱没事。”
李沐阳回过神来，声音有点发虚。
“真的？”
宝奈美点头。
“当然。”
“她刚刚的眼神不是退让，是决定。”
“我能感觉到，她是真的希望……我们一起照顾好你。”
李沐阳当场愣住，脑子里一片混乱。
之前茱莉亚和苏菲那点事，他到现在都还没完全理清。
转眼间，红姐和宝奈美又走到了这种微妙的默契边缘。
他一时间都不知道——
这是福气，还是隐患。
但有一点他清楚。
不管是对红姐，还是对宝奈美。
终究，是他先越了线。
他有错。
可话说回来——
面对这样的国民级女神。
谁真能全身而退？
就算时光倒流。
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他大概……还是会栽在她们手里。
想到这里，他索性一咬牙。
“算了。”
“先把眼前顾好。”
“红姐的事，回头再说。”
他转过身，把宝奈美揽进怀里。
那一刻，他不再犹豫。
她抬头看他。
眼睛湿润，却带着依赖。
他低头吻住她，唇齿间的温度迅速升高。
呼吸交错。
手指扣紧。
剩下的空间，被暧昧填满。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
房间里的空气，却越来越热。
不知不觉，一天就这样过去。
天还没亮，宝奈美便已起身。
田明新配的保姆车停在楼下。
吴田明、程龙等人已经在车旁等着。
行程排得紧，吉省那边的雪景要抢时间拍。
按老吴的意思，这一趟过去，至少一个多月。
之后还得转战竖店、巴蜀几个外景地。
等所有实景拍完，才能回到特效棚里，对着绿幕补镜头。
车门合上，车灯在清晨的薄雾里慢慢远去。
李沐阳站在窗前。
忽然有种熟悉的空落感。
像极了当年在米国的日子。
今天她来。
明天她走。
后天又换另一个人。
节奏快得像旅馆轮转。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的家，似乎成了她们行程中的中转站。
热闹，却短暂。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既然选择和女明星在一起。
就得接受她们满世界飞的生活方式。
聚少离多。
忽远忽近。
光鲜背后。
是永远对不齐的时间表。
李沐阳轻轻叹了口气。
转身回到屋里。
房间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可人，已经不在了。
李沐阳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遍。
被子叠好，杯子归位，连地上的拖鞋都摆得一丝不苟。
做完这些，他才深吸一口气，出门。
脚步，却莫名慢了下来。
红姐的小家就在不远处。
平时闭着眼都能走到的路，今天却像被人拉长了。
到了楼下。
他第一次——
停住了。
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
心里没来由地发虚。
刚才那点“我有理我怕啥”的底气，走到这儿，直接清零。
要是被轰出来怎么办？
要是红姐一句“你回去吧”，怎么办？
要是连门都不让进——
他不敢想。
于是，这位在好莱坞、资本场、片场、谈判桌上都横着走的男人，
开始在楼下绕圈。
一圈。
两圈。
十几圈。
保安看他的眼神，都开始不对了。
他索性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
“正面，上楼。”
“反面，回去。”
硬币在掌心一抛——
还没落下。
手机先震了。
屏幕一亮。
来电人：红姐。
他心脏“咯噔”一下，赶紧接通。
电话那头，语气又冷又凶，还带着熟悉的火气——
“花心的家伙。”
“你还要在楼下逛多久？”
“还不赶紧滚上来！”
一句话。
像赦令。
李沐阳整个人都松了。
连“好”都来不及说，转身就往楼里冲。
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
门一开。
他下意识张开双臂，想来个熊抱。
结果下一秒——
“啪。”
被人嫌弃地一把推开。
红姐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眼神凉飕飕的。
“先洗澡。”
“我可不想你身上，带着别人的味道。”
这一句。
李沐阳不但没慌，反而笑了。
他心里一松——
懂了。
这是放行了。
小跑着进卫生间，洗漱、冲澡、换衣服，一气呵成。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清爽了。
他这才重新把红姐搂进怀里。
刚抱稳。
怀里的人就仰起脸，嘴角噘着，明显憋着气。
“我问你。”
“是我好，还是宝奈美好？”
这问题。
火药味十足。
李沐阳连犹豫都没有。
脱口而出。
“还用问？”
“当然是你。”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罕见地认真。
“我李沐阳这辈子。”
“明媒正娶的，只会是你。”
“我的红姐。”
这一次，红姐没再推开他。
只是哼了一声。
伸手，悄悄揪住了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