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阳先把一张软盘递给了史蒂夫的助理。
“这里面是剧本，《寻梦环游记》。”
助理愣了一下，下意识双手接过，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打印。
随后，李沐阳才跟着史蒂夫，真正走进了这家——
正在悄无声息改变世界动画工业的公司。
皮克斯的埃默里维尔校园，第一眼并不像一家科技公司。
更像一所大学。
大片低矮而开阔的建筑，被草地、步道和玻璃幕墙串联在一起。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几乎看不到隔间，视野极其通透。
有人抱着咖啡从走廊穿过，有人赤着脚坐在地毯上讨论分镜，还有人直接把滑板靠在墙边，一边听音乐一边调模型。
没有压迫感。
没有等级感。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
“我们在做一件很好玩的事。”
李沐阳一边走，一边暗暗点头。
难怪皮克斯能出经典。
这种环境，本身就极容易滋生灵感。
穿过办公区后，史蒂夫推开了一扇厚重的隔音门。
下一秒。
整个空间的“气场”，瞬间变了。
这里是后期制作区。
一排排工作站整齐排列，显示器上不是代码，而是一帧帧正在被反复拆解、调整的三维画面。
角色模型被拉伸、旋转、缩放。
骨骼线条清晰可见。
表情参数在屏幕一角不断跳动。
有人专门盯着“眼神变化”。
有人只负责“衣料摆动”。
还有人，甚至一整天只调一个角色的呼吸节奏。
此时，整个团队，正在进行《重重危机》的后期制作与配音工作。
看到那一幕画面时——
李沐阳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上一世，他看过这部动画不止一遍。
节奏紧凑、情绪精准、笑点和危机切换得极其丝滑。
当年只觉得好看。
可现在站在这里，再看这些尚未完成的镜头——
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亲眼看到，一段只有几秒钟的画面，被拆成几十个、上百个微小参数。
光影在一点点“抠”。
动作在一帧帧“磨”。
连角色转头时，头发慢半拍的惯性，都要反复试算。
史蒂夫随口介绍着：
“我们现在用的是自研的动画系统。”
“建模、绑定、渲染、灯光、动力学模拟，全都是一整套流水线。”
“很多功能，市面上的软件做不了，我们就自己写。”
他说得很轻松。
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李沐阳听着，心里却一点一点发紧。
不是因为听不懂。
而是因为——
他太懂这种差距意味着什么了。
他看得出来。
这里的电脑，以后世那些炫酷的台式机相比，确实落后了许多。
屏幕分辨率不高。
渲染速度也远谈不上飞快。
可问题是——
他们在做的事，已经完全是“未来十几年”的工业流程。
不是靠个人天赋。
不是靠灵光一闪。
而是系统化、模块化、工业级的创作能力。
史蒂夫又指着屏幕，随口提了一句：
“市面上现在比较主流的，还是Alias和Wavefront这两款软件。”
“但它们的很多功能，没法满足我们这种复杂动画的需求。”
“所以我们在此基础上，做了大量二次开发。”
这一句话。
在李沐阳心里，却像是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Alias。
Wavefront。
这两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后世，几乎所有三维动画从业者，
都绕不开一个名字——
MaYa。
而MaYa，正是由这两家公司的技术路线融合发展而来。
那一瞬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皮克斯这套东西，短期内，不可能整体复制到夏国。
算力不够。
环境不够。
工业基础也不够。
可如果——
不是一步到位呢？
如果是从软件工具入手呢？
从Alias、Wavefront这种已经相对成熟、但尚未被彻底垄断的技术路径切入呢？
这个念头，悄无声息地在他心里生了根。
他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默默把史蒂夫反复提到的那些软件名字、技术路线、功能差异，一一记在心里。
像是在黑暗中，悄悄点亮了一盏灯。
参观接近尾声时。
李沐阳再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忙碌却安静的空间。
他很清楚——
眼前的这一幕，不是一家公司。
而是一整条，通往未来的工业道路。
出了后期制作区。
史蒂夫正要带着李沐阳往会议室走，准备聊剧本。
身后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里奥？真的是你？”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甚至有点不敢确认。
两人同时回头。
下一秒，李沐阳也愣住了。
“Hi，Bro——你怎么会在这儿？”
站在不远处的，是皮克斯剪辑师——
李·昂科维奇。
准确来说，他的本名叫丹·昂科维奇。
是李沐阳的已故老爹，带的最后一届学生。
他当年在学校里，深受老爹照拂。
课业、项目、实习机会，老爹没少替他操心。
后来，老爹去世。
这位师兄，硬是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李。
不是为了好听。
也不是为了哗众取宠。
就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记住那位把他领进电影世界的恩师。
这些年，他几乎每年都会去扫墓。
也会抽空去看李沐阳。
哪怕刚参加工作、收入不高，每次见面，也总会悄悄留下几千美金。
李沐阳推过。
他不收。
理由只有一句：
“这是我欠你爸的。”
谁也没想到。
居然会在皮克斯，撞上。
短暂的愣神后，两人同时笑了。
一个大步上前。
一个张开手臂。
重重地抱了一下。
那种久别重逢的熟稔，不需要寒暄。
松开后，李沐阳先开口：“我来找史蒂夫聊剧本，你呢？”
这一句，李才猛地反应过来——
等等。
旁边这位，一直站着没说话的男人……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都绷住了。
“我……我在皮克斯工作。”
下一秒，他已经快步走到史蒂夫面前，略带激动地伸出手：
“史蒂夫你好，我是皮克斯制作部的剪辑师，李·昂科维奇。”
皮克斯内部，奉行的是极致扁平化管理。
没有刻意的上下级称呼。
只有分工不同。
所以，他直接叫了史蒂夫的名字。
可那股子敬仰，却怎么都藏不住。
史蒂夫笑着和他握了下手。
他也没想到，自己公司里，居然会藏着这么一层关系。
他侧头看向李沐阳，又看了看李，眼中多了几分兴趣：
“你们……认识？”
李沐阳没遮掩，简单把两人的渊源说了一遍。
史蒂夫听完，明显一愣。
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你是文森老先生的儿子。”
他由衷感叹了一句：
“那就不奇怪了。”
“怪不得你会有这样的创作能力。”
李沐阳笑着回了一句：“过奖。”
随即，把话题往回一拽：
“剧本的事儿，还是先敲下来吧。”
史蒂夫点点头。
转而看向李，随口道：
“一起吧。”
李当场愣了一下。
让他……参与剧本讨论？
他点头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低声问李沐阳：
“你怎么会跑来皮克斯聊剧本？”
“你该不会……加入编辑部了吧？”
他之前还琢磨着，等李沐阳毕业，就把他推荐进皮克斯。
结果这家伙，居然自己就混进来了？
李沐阳正准备解释。
史蒂夫却已经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你恐怕还不知道吧。”
“你这位兄弟——”
他顿了顿。
“就是《蓝星》的编剧，Stark·Lee。”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
“WhatFk？！”
李整个人直接僵住。
“你？！”
“你怎么会是Stark？！”
他一把抱住李沐阳的胳膊，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打量了一遍。
仿佛想确认——
眼前这位天天跟他吃快餐、聊创作、过穷日子的兄弟，
和那个票房神话之间，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李沐阳苦笑：
“怎么？不像吗？”
说完，他瞥了史蒂夫一眼。
这家伙，嘴是真的快。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就释然了。
反正一会儿要聊剧本。这身份，根本藏不住。
而且——
他心里，也确实动了个念头。
如果有机会，他想替这位师兄，争取一个参与《寻梦环游记》的机会。
不为别的。
就为当年那些，在他最难的时候，毫不犹豫伸过来的手。
正想着。
李忽然一拍脑门，想起了什么：
“FK！”
“上个月我还托你家那位刘女士，转给你一万米刀呢！”
他直接伸出手：
“来，连本带利，给我还回来！”
一部《蓝星》，刚卷走将近五亿票房的男人。
自己居然还担心他没钱过圣诞，资助了他一万。
想到这儿。
李只觉得——
亏得心口疼。
李沐阳半开玩笑地说道：
“之前不是说退给你吗？是你自己不要的。”
他说着，还特意学起了李当年那副挺胸叠肚、理直气壮的架势，原模原样来了一句——
“给你就拿着，不想要就丢垃圾桶！”
这一句，直接把旁边的史蒂夫都给逗乐了。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公司里，竟然还藏着这么一个讲情义、还死要面子的年轻人。
而李这会儿已经尴尬到脚趾疯狂施工，恨不得当场抠出一套三居室来。
“我哪儿知道你就是Stark啊！”
他此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回想这几年——
活脱脱一个叫花子反过来接济百万富翁。
越想越社死。
李沐阳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我解释过不下三次了吧？你自己忘了？”
这一提醒，李的记忆“啪”地一下被翻了出来。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而且不止一次。
“我刚写了部《真实的谎言》，不差这几千。”
“《碟中谍》我有三个点分账，缺钱跟我说。”
“……”
问题是——
谁特么会信啊！
那种级别的电影，居然真是他写的？
李看着李沐阳，表情整个一“我裂开了”的模样。
李沐阳见状，也懒得再继续戳他痛点，收起笑意，正色道：
“现在知道兄弟有钱了吧？”
“你之前给的那些钱，回头我给你退回去——双倍。”
李立刻又摆出那副“我不在乎钱”的熟悉表情：
“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我那不是给你的。”
“是孝敬恩师的！”
李沐阳差点被他噎住。
再继续掰扯这点钱，确实没什么意思。
要真想回报——那就得帮他拿下一部真正的大项目。
他正准备快走两步，追上前面的史蒂夫。
李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追问：
“对了，前阵子苏菲、维拉、詹妮弗……”
“哦，还有《大船》的女主露丝，可都跳出来说自己是Stark的女友。”
“你给我个准话——”
“到底哪个才是？”
这一句。
李沐阳额头“唰”地一下，多了几道黑线。
这货是真会挑壶开。
他沉默了半秒，咬着牙挤出一句：
“你觉得是谁，就是谁吧。”
说完，头也不回，快步追上了史蒂夫。
而李愣在原地，反应了足足好几秒——
“我说是谁就是谁？”
“那到底是谁？”
“难不成……”
“卧槽！”
“不会——全都是吧？！”
想到这里，他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追了上去：
“喂！你不会全……”
——
说话间。
三人已经走进了皮克斯的一间会议室。
与其说是会议室，倒不如说更像一家私密咖啡馆。
吧台、书架、绿植、鱼缸一应俱全。
暖色灯光下，氛围感直接拉满。
此时，几道身影正陷在沙发里，低声讨论着什么。
见史蒂夫进门，众人立刻起身，与他一一握手问候。
史蒂夫随即笑着，把李沐阳介绍了一圈。
皮克斯创始人兼总裁——艾德文；
执行副总裁、创意总监——约翰；
执行副总裁、生产总监——沙拉；
以及资深导演——安德鲁。
当几人听说，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夏裔青年，就是好莱坞传奇编剧Stark·Lee时——
表情，几乎是同步凝固。
震惊、意外、不可思议，全写在脸上。
随即，一阵热情而克制的寒暄接踵而至。
而就在众人疑惑，史蒂夫为什么会把一名剪辑师也带进核心讨论时——
他笑着补充了一句：
“这位是里奥的朋友。”
“也是我们皮克斯的剪辑师——李。”
“我邀请他，一起参与这次讨论。”
说完，史蒂夫看向艾德文，语气随意却尊重：
“老规矩，这里是你的地盘，你来主持吧。”
史蒂夫虽是皮克斯最大的股东、董事长，
但向来不插手具体管理。
他更像一个站在远处的人——
只负责把真正值得的人和故事，推到舞台中央。
而这一次，他之所以亲自牵线李沐阳，原因也很简单。
这家伙的才华，已经有点不讲道理了。
如今的好莱坞，谁不想要一部Stark创作的剧本？
哪怕只是挂个名——
都足够值一个亿的票房想象空间。
更别说是他亲笔的剧本。
事实上，艾德文、约翰、沙拉、安德鲁几人，在看完李沐阳递过来的三部剧本大纲时，就已经被那种精妙又大胆的创意彻底折服了。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
这三部故事，像是专门为皮克斯量身定做的一样。
亲情、成长、生死、传承。
情绪层次清晰，视觉表达空间巨大。
每一部，都极其适合被做成动画长片。
唯一的遗憾只有一个。
团队规模不够。
精力不够。
否则——
他们真恨不得三部一起吃下。
说话间，史蒂夫的助理已经将打印好的剧本，分发到了每个人手中。
会议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几分钟后。
第一个抬起头的，是约翰。
他原本靠在沙发上，翻到一半，却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眉头先是微微皱起，随即又猛地舒展开来。
“亡灵世界……家族记忆……音乐作为情感纽带……”
他低声念着，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直接忍不住抬头感叹了一句：
“这结构，太漂亮了。”
安德鲁翻页的速度更快。他几乎是一页一页地扫过去，却在某些关键节点停得格外久。
“孩子误入亡灵世界。”
“以为追逐梦想，实则寻找根源。”
“最终回到‘被记住’这个主题上……”
他忍不住笑了笑，轻声道：
“这是能让成年人哭出来的动画。”
沙拉的关注点更偏制作层面。
她一边看，一边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拆解镜头和流程。
“亡灵世界的视觉体系非常完整。”
“骷髅角色的情绪表达难度很高，但一旦做出来——”
“会成为技术标杆。”
艾德文没有说话。
但他翻剧本的手，从一开始的从容，变成了明显的加快。
直到看到最后一页。
他合上剧本，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一句。”
“这不是一部普通动画。”
他抬头，看向众人：
“这是能重新定义皮克斯的作品。”
短暂的沉默后。
会议室里，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约翰先开了口，语气克制却坚定：
“如果公司决定立项——”
“我希望能由我来担任导演。”
安德鲁几乎是同时接话：
“我也是这个想法。”
“这个故事，对节奏和情绪的把控要求太高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敌意，却都不愿意退让。
这是顶级创作者之间的本能。
好故事摆在眼前，谁都不想错过。
艾德文正准备开口调和。
史蒂夫却忽然笑了笑，把目光投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沐阳：
“里奥。”
“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