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小姐……没和你沟通新戏？”
话一出口，李沐阳自己先愣住了。
他昨天还在好奇——
宝奈美怎么会突然绕过霍文溪，直接联系自己。
现在才明白。
不是越级。
是压根就没开始对接。
他下意识地看向宝奈美。
这一眼，看得他心口猛地一沉。
今天的她，妆很重。
重到不像平时那个几乎素颜出镜的宝奈美。
棒球帽、墨镜、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可那种藏不住的疲惫，还是从细节里溢了出来。
尤其是——
墨镜边缘，靠近眼角的位置。
一小块淤青。
颜色很深。
粉底都压不住。
李沐阳心里“咯噔”一下。
担忧、疑惑，几乎是同时冒出来。
这是……怎么了？
他没再多问，当先拉开车门，亲自扶她上了车。
车子驶离机场，拐上快速路。
窗外的景物飞快后退。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直到车速彻底稳下来，李沐阳才低声开口：
“出什么事了？”
声音不重，却很直接。
宝奈美的身体明显一僵。
她先是沉默。
接着，像是在心里反复权衡了几秒。
最终，还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慢慢摘下墨镜，又拉下口罩。
一张憔悴到几乎陌生的脸，彻底暴露在车厢里。
眼眶红肿。
神色疲惫。
那片淤青，清晰得刺眼。
她侧过脸，看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发哑：
“……我和他，闹矛盾了。”
随后，她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去年开始，她和一名叫石桥的男艺人，在秘密恋爱。
因为工作繁忙，两人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她也从未深究过对方的私生活。
直到最近——
媒体拍到了他们的私下会面。
深挖之后，真相直接炸了。
石桥，有家庭。
可舆论却没有给宝奈美任何喘息的空间。
铺天盖地的报道，一边倒地扣在她头上——
插足婚姻。
逼宫原配。
强势上位。
她当场就懵了。
第一时间去找石桥质问。
石桥一边安抚她，一边信誓旦旦地保证：
一定会处理好。
结果，第二天的新闻，却变成了——
他与原配离婚，准备“扶正”宝奈美。
舆论，彻底失控。
整个小日子，像是突然达成了某种共识。
所有声音，都在指向一个结论——
宝奈美，是第三者。
她急了。
彻底急了。
再一次跑去质问石桥：
为什么要抛弃自己的爱人？
石桥哄她、骗她，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
归根结底，只有一句——
我只爱你。
我要娶你。
而那时的宝奈美，早已深陷其中。
竟然真的信了。
甚至，已经做好了不顾一切结婚的准备。
可就在订婚前几天，真正的裂痕，出现了。
石桥提出要求——
婚后，她要回归家庭。
做全职太太。
改名，叫石桥宝奈美。
宝奈美当场拒绝。
两人爆发了激烈争吵。
情绪彻底失控之下——
石桥，动了手。
一巴掌。
落在了她脸上。
从那一刻起，一切彻底崩盘。
舆论不再是风口。
而是风暴。
无数媒体蜂拥而上。
负面报道，一条接一条。
甚至几百号记者开始二十四小时蹲守在她家门口。
感情破碎。
名声尽毁。
压力，层层压下来。
宝奈美，几乎被逼到崩溃。
最终，她只能选择逃离。
出国。
避风头。
也正是在那个时刻，她鬼使神差地，拨通了李沐阳的电话。
话说到这里。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有脆弱，有不安，却又努力维持着体面。
“国内……我是待不下去了。”
“出来散散心。”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
“你……不会不欢迎吧？”
李沐阳听完，脑子里下意识蹦出一句话——
我怎么感觉，我特么成了接盘侠了？
真不是他冷血。
他是真不想干这种“知心大姨夫”的活儿。
自己这边女朋友都快排班表了，还跑去操心别人家的感情烂摊子？
这不是圣母心泛滥。
这是有病。
可问题是——
人都已经站你面前了。
真要撒手不管？
说不过去。
更别提后面《神话》这部戏，还指着她当女主。
现在临时换角，不光不地道，还多少带点落井下石的味儿。
李沐阳在心里飞快权衡了一圈，最终还是认栽。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
“我先帮你把酒店安排好。”
“回头再让霍小姐过来，专门照顾你一段时间。”
话刚说完，宝奈美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明显紧绷了起来，眼神敏感，语气甚至带着点慌乱：
“我不要住酒店。”
不是任性。
是状态真的不对。
这几天被舆论追着撕，她已经有点风声鹤唳了。
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总觉得酒店里全是狗仔。
李沐阳看在眼里，只能再退一步：
“行，那先住霍小姐那儿。”
他说着，轻轻把手抽回来，顺手掏出手机，给霍文溪拨了过去。
霍文溪最近，正跟吴妍混得风生水起。
俩人臭味相投，天天研究的不是正经宣传，而是软新闻、软广告、软八卦。
什么——
【陈家父子再度联手，《夏洛特》能否延续神话】
【《夏洛特》对阵《甲方乙方》，谁才是真黑马】
【话剧爆火，带动白日化销量暴涨】
【陈昆版梦特娇，是演技炸裂，还是本色出演】
【李老六究竟何许人也】
一条条看着像八卦，实则全是在给《夏洛特》抬热度。
媒体写得嗨。
市民聊得嗨。
广告主赚得嗨。
一副其乐融融的盛世景象。
所以，当霍文溪接到李沐阳电话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是——
有点不情愿。
不是不想接待宝奈美。
而是——
段子还没写完呢。
但这个老板，她是真惹不起。
半分钟后，她就妥协了。
半小时后。
车子停在锦秋园楼下。
霍文溪早就等在了单元口，
她亲自上前，接过宝奈美的行李。
三人先后进了电梯。
再次回到这套——
奶茶姐买了，却几乎没怎么住过的房子。
屋里明显被重新布置过。
淡紫色窗帘。
浅粉色沙发罩。
墙角、柜门，全是卡哇伊的小贴纸。
不算极致少女。
但绝对已经告别了“宅男审美”。
李沐阳扫了一眼，眉头一皱，指着沙发吐槽：
“那可是黄花梨，你给包层罩子算怎么回事？”
霍文溪头也不抬，随口回怼：
“太旧了。”
“要不是产权不是我的，我早卖给收废品的了。”
李沐阳听得牙都疼了，还没来得及教育她几句，霍文溪已经拉着宝奈美，开始挑房间。
最后，宝奈美选了主卧。
李沐阳想了想——
反正奶茶姐暂时也不回内地。
再说，这俩本来就是闺蜜。
也就随她们去了。
一切安顿妥当后，李沐阳站在门口，交代了一句：
“这房子是瑞妮的，你安心住。”
“有什么需要，直接找霍小姐。”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晚上我再过来，请你吃点帝都特色的。”
话落，转身准备走。
下一秒——
宝奈美忽然伸手，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角。
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不安：
“里奥……”
“别走。”
李沐阳一看她那眼神，就知道问题不小。
不是撒娇，也不是依赖。
是那种长期高压之后，神经已经绷到极限的惶恐。
再这么放着不管，要不了多久，准得真出毛病。
霍文溪也察觉不对，悄悄用眼神询问：
——她怎么了？
李沐阳给了她一个“回头再说”的眼色。
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留了下来。
这一留，就是好几天。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和霍文溪几乎是轮班值守。
吃饭有人陪。
出门有人跟。
夜里情绪一波动，立刻有人在。
寸步不离。
宝奈美的情绪，终于慢慢稳了下来。
不再失控，也不再惊慌失措。
可整个人，还是明显低落。
那种曾经像赤名莉香一样，明亮、张扬、带着侵略性的笑容——
始终没有再出现。
霍文溪知道她的遭遇后，气得不轻。
一边骂经纪公司废物，一边替宝奈美鸣不平：
“这事要是发生在帝都，老娘分分钟把舆论给摁死。”
说着就要起身，去找吴妍写小作文。
李沐阳哭笑不得，一把把她拦住：
“这事发生在小日子。”
“你在帝都带节奏，有卵用？”
霍文溪被噎了一下：“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李沐阳叹了口气：
“急不来。”
“先把她情绪稳住，把《神话》拍了。”
“后面的事，再慢慢想办法。”
说到底，小日子那边，他是真的插不上手。
两辈子加起来，也就去过一次。
除了宝奈美，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但有一点，他心里很清楚——
事业先立住，人就塌不了。
以宝奈美的影响力，再加上他李沐阳的作品号召力，至少能先帮她稳住基本盘。
至于那边的舆论……
时间一长，总会淡。
想明白这一点，他也不再纠结。
干脆和霍文溪一人一半，开始翻译《神话》的剧本。
纯中文的，她肯定看不懂。
英文版，加上两人的拆解讲解，理解起来倒不难。
这一忙，又是两天。
英文版剧本搞定的时候，宝奈美脸上的淤青也已经彻底散了。
整个人基本恢复到正常状态。
只是——
不爱说话。
不爱笑。
眼神里总带着点空。
霍文溪看在眼里，提议道：
“你不是要买回国的伴手礼吗？”
“正好，带她出去转转，对恢复心情有好处。”
宝奈美一听“出门”，明显又紧张了。
在两人反复安抚下，她才勉强点头。
问题来了。
买什么？
吃的喝的，不好通关。
数码电子，夏国产品跟米国不在一个档次。
服装鞋帽，亚太风和欧美范完全不搭。
想来想去，李沐阳干脆拍板——
文玩字画、手工艺品。
于是几天下来，三人几乎把帝都能逛的地方全扫了一遍。
潘家元。
琉璃厂。
东四。
王福井。
老实说，李沐阳对这行当一窍不通。
也没什么捡漏体质。
唯一的原则就一个——
正规渠道，有证书。
好在这个年代，文化市场才刚起步。
后世被炒到天价的那些东西，现在还没离谱到买不起，而且米刀支付还有优惠。
齐百石、张大仟的普通作品，五到十万一平尺。
徐悲弘的奔马，三十万出头。
李可然、付抱石、陆严少，还在一万左右徘徊。
吴冠忠、钱松这些“在野派”，一整幅也才几千。
明清瓷器、玉器、手札，价格同样还算理性。
当然——
这是针对李沐阳来说的。
对普通年轻人而言，这些不能吃、不能穿的玩意儿，依旧是天价。
李沐阳买起来，却是毫不手软。
前后跑了五趟，字画、瓷器、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物件，堆了一大堆。
账一结——
两百万。米刀。
这一幕，把跟着去付钱的苏婉当场震麻了。
她第一时间给苏珊打电话报备。
出乎意料的是——
苏珊居然没骂人。
反而让他顺便也给她带上一两幅。
这些东西，在米国可太吃香了。
可这通电话，却把苏婉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立刻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些玩意儿，能不能带出境？
她专门打电话去问了相关单位。
得到的答复很干脆：
——49年前的，一律不准出。
——49年后，被认定为珍贵作品的，也不允许流出。
李沐阳听完，直接愣住。
最后只能挑了几件不知名的，让苏婉亲自去走报备流程。
至于剩下那些——
他也懒得折腾了。
反正四合院很快就修好。
到时候，往里一放。
升值空间，未必比院子本身差多少。
·
不过，连续几天的外出闲逛，加上毫不节制的买买买，宝奈美的状态，终于一点点回暖了。
不再整日缩在房间里。
不再对每一个陌生动静过度紧张。
脸色重新有了血色，说话时，也能接住话茬，偶尔还能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虽然不多，但是真的。
李沐阳看在眼里，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这天傍晚，他将那份已经翻译好的剧本，递到了她面前。
宝奈美下意识的迟疑了一下。
接戏，尤其是接夏国的戏。
在她情绪最低谷的时候，本能是抗拒的。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剧本第一页的剧情梗概上时——
整个人，却微微一怔。
【大秦王朝。
长生之谜。
两千年不灭的爱情。】
她翻了一页。
再一页。
很快，便彻底沉了进去。
·
玉漱公主。
一个被选入宫廷、远嫁异国的女子。
身份尊贵，却从一开始就失去了选择权。
她的一生，不是为自己而活，而是为王权、为使命、为“被需要”。
可偏偏，她又在最不该动情的地方，爱上了一个本不属于她世界的人。
不是缠绵悱恻的爱情。
而是隔着时代、身份、生死的克制与坚守。
为了一个承诺，在幽暗的地宫中，独自等待了两千年。
宝奈美翻页的手，渐渐慢了下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个角色，不是花瓶。
不是陪衬。
不是功能性女主。
而是整部故事里，最安静、却也最残忍的一条情感线。
她甚至能想象到镜头——
昏暗的地宫，长明灯摇曳，玉漱静静坐在那里，时间在她身上失效，世界却早已变了模样。
那种孤独，几乎让她呼吸一滞。
不知过了多久。
宝奈美才缓缓合上剧本。
她抬起头时，眼眸里的阴霾，已经褪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光。
那是演员在遇到真正想演的角色时，才会出现的神采。
她声音有些轻，却很认真：
“这部戏……真的要让我来拍？”
李沐阳笑了笑：“当然。”
“咱们在电影节的时候，不是早就说好了么。”
宝奈美微微一愣。
记忆被拉回到第一次见面。
那时，李沐阳确实随口说过一句——
要为她量身定制一部戏。
她当时心里是存疑的。
毕竟这种话，她听过太多次。
直到李沐阳当场讲了大概的故事方向，又把拍摄周期、投资规模随口一提，她才勉强答应：等剧本出来再说。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
这么短的时间里。
剧本，真的出来了。
而且完成度高得吓人。
更离谱的是——
两千万米刀的投资。
吴田明。
程龙。
一个是她早就仰慕的夏国电影教父。
一个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国际动作巨星。
吴田明甚至还拿过京都电影节大奖。
对她来说，本身就带着一种文化上的亲近感与信任感。
说不动心，是假的。
可下一秒，现实还是追了上来。
她神色微微一暗，迟疑道：
“可是我现在……人气和口碑，都不太好。”
“那些新闻……”
话还没说完，李沐阳便直接打断了她：
“这些你不用考虑。”
“这部戏的定位，是亚太，甚至全球市场。”
“即便不在你们国内上映，也不影响整体发行。”
宝奈美下意识道：“那我问问经纪公司……”
霍文溪这时接过话头，语气干脆利落：
“这件事，你完全可以自己做主。”
“我托人查过你的合约。”
“你和经纪公司的合作范围，只限于小日子国内。”
“亚太其他地区的影视、商业合作，他们没有干涉权。”
宝奈美怔住了。
她出道时，不过是个十八线广告模特。
签的也是最普通、最保守的合约。
经纪公司当年根本没想过，她有一天能火到海外。
所以——
没有限制。
也没有布局。
这才导致她在《京都爱情故事》大火之后，并没能第一时间向周边国家扩展。
反倒给了田明这边，完美的操作空间。
宝奈美仍有些不安：“那……将来如果要在我的国家上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