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教学楼下。
参加试镜选角的人早就散干净了。
豪车一辆接一辆离场，灯影晃过，尾气未散。
只剩下苏婉，一个人站在台阶边，双手交握，站姿笔直，拘谨得有些过分。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开口：
“里奥，我……准备买辆车。”
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显然，是刚才那一圈各路人马、豪车云集的阵仗刺激到了她。
身为最大的资方代表，她的“牌面”，确实寒酸了点。
李沐阳扫了她一眼，笑了：
“你可算开窍了。”
随即又补了一句：
“这种事，不用跟我报备。”
话是这么说，嘴上还是没忍住多加一句提醒：
“顺带——这身行头，也该换换了。”
话音刚落，吴妍眼珠子一转，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事儿交给我吧。”
语气干脆利落。
说完，还冲李沐阳抛出一个明显没安好心的坏笑。
下一秒，已经一把拽住苏婉的胳膊：
“走，姐带你去见见世面。”
苏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走了。
于菲红在一旁看不下去，忍不住提醒：
“你别对苏婉那么凶。”
“怎么说，人家也是龙山在夏国的代表。”
她很清楚——
如今龙山资本的真正掌舵人，是苏珊。
而夏国这边的所有事务，几乎都是苏婉这个妹妹在打理。
虽说人家也挂职了李沐阳的兼职助理。
可看到他这幅颐指气使的模样，她还是由衷的觉得不合适。
李沐阳一脸无辜：
“我有很凶吗？”
他是真觉得，自己一直只是在指导、在提醒。
该放权的也都放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都已经是“世界上最温柔的老板”了。
哪儿凶了？
于菲红白了他一眼：
“你自己没感觉？”
“刚才小姑娘腿都快被你吓抖了。”
说完，懒得再搭理他，直接拉开车门上车。
李沐阳摸了摸鼻子，只好跟了上去。
两人一同返回迎春园。
·
不知不觉。
窗外的夜色褪去。
时间来到第二天上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不耐烦的敲门声。
砰砰砰。
两人同时一愣。
仓促起身，穿衣、整理。
于菲红走过去开门。
门一拉开。站在外面的，是吴妍。
她先是扫了一眼屋内。
又扫了一眼——
一身睡衣、明显刚起床的两人。
嘴角一撇。
那表情，写满了四个字：
不屑一顾。
接着，她把两份早餐“啪”地一声丢在餐桌上。
然后，又把一份报纸拍到李沐阳面前。
手指重重一点。
正是头版。
她抬头，语气又气又急：
“我要这部电影——死。”
“你说，怎么才能做到？”
于菲红一边拆着早餐包装，一边随口问道：
“这又是谁惹到吴大小姐了？”
语气轻松，显然没把这阵仗当回事。
李沐阳却是微微一愣，看向吴妍，眼神里多了点审视。
他是真没想到——
这姑娘骨子里，居然是个冲锋型选手。
酒局刚散、合同刚落，转头就已经开始拉刀、备战了。
这速度，比很多老江湖都狠。
他摊开报纸，低头一扫。
下一秒，神情直接定住。
头版大字，黑体加粗——
《程龙大哥携〈我是谁〉强势回归，动作大片剑指元旦档》
标题一看就知道，是给观众打鸡血用的。
再往下扫。
通篇都在放风——
程龙新片《我是谁》，海外反响火爆，好莱坞技术团队参与制作，高难度实拍动作，堪称近年最硬核的华语动作大片。
更要命的是——
文中隐约提到：
影片有极大概率在元旦后完成手续，尝试内地同步上映。
而档期——
很可能正好，撞上《甲方乙方》。
动作大片。
国际巨星。
商业成熟度拉满。
明显是冲着票房正面肉搏来的。
李沐阳看完，整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上一世。
这部片子，他刷过不下八十遍。
屋顶翻滚、商场追逐、失忆设定、极限动作——
几乎是程龙动作电影体系里，完成度最高的作品之一。
商业性、观赏性、国际传播度，全在线。
一句话概括：
硬得不能再硬。
现在。
吴妍居然要正面去挡？
李沐阳下意识地怀疑——
这姑娘是不是昨晚天的酒还没醒。
他抬头，语气带着点不确定：
“……程龙大哥，得罪你了？”
吴妍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程龙没得罪我。”
“我还挺喜欢他的。”
她顿了顿，语气却陡然一冷：
“可他背后的佳和——差点把杰哥给坑死。”
话音刚落，她“啪”的一声，直接拍在桌子上，早餐盒都跟着震了一下。
“我已经当着杰哥的面说过了。”
“从现在开始——”
“佳和要是还能有一部电影进内地——”
她抬起下巴，一字一句：
“我吴妍的名字，就倒过来念！”
于菲红一听，差点没笑喷：
“妍妍倒过来，不还是妍妍嘛。”
她语气一缓，开始劝：
“听话，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
“犯不着为点陈年旧账，把整个盘子搅翻。”
“鸡犬不宁，对谁都没好处。”
吴妍立刻反驳，情绪明显顶了上来：
“这怎么能算陈年旧账！”
“杰哥——要签到田明了！”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沐阳：
“他是我田明的人！”
这句话一出，李沐阳整个人，当场定住。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昨天那些半真半假的话。
这个愣头青，居然真就硬着头皮往前冲了。
他苦笑了一声，还是忍不住确认了一句：
“……真签了？”
吴妍点头，语气干脆利落：
“签了。”
“昨天就谈完了。”
“强盛那边我已经摆平。”
她报条件时，像是在报菜名：
“两年三部片子。”
“他们只要港岛票房一成分账。”
“外加——两部片子的合拍或者引进资格。”
话音落下，于菲红脸色一变，直接坐直了身子：
“你疯啦？”
“强盛那摊水多深，你不知道？”
“杰哥身上的麻烦有多少，圈里谁不知道？”
“别人躲都来不及，你还往里冲？”
吴妍却一点没退，反而冷笑了一声：
“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咱们内地人。”
“一个两个，仗着资格老、地盘早，就真当自己是祖宗了？”
她看向李沐阳，目光灼灼：
“你们就说一句话。”
“——这仗，帮不帮？”
这话一落，李沐阳的目光，瞬间空了一拍。
不是震惊，是卡壳。
他骨子里，从来就不是那种招事、惹事的性子。
能不出头，绝不出头；
能暗着来，绝不明着刚。
闷声发大财，低头搞事情，典型的——老六流派。
和吴妍这种“看不顺眼就拔刀”的路数，完全是两个物种。
可偏偏。
这位惹事精——
一声不吭，先把李莲杰给签了；
再撸起袖子，准备替人狠狠干佳和。
一点过渡都没有。
直接开团。
这就让李沐阳很难受了。
她这行为，等于是路边看到两个人打架，
发现有一个被欺负了——
理由都不问，先冲上去给对面一拳。
妥妥的女战士。
说实话，这种冲动、热血、不计后果的性子，李沐阳并不喜欢。
但偏偏——
又忍不住有点欣赏。
而更要命的是——
他现在，已经跟吴妍绑在了一条船上。
放任她胡来？
不可能。
可真要狠狠干佳和——
又从哪儿下手？
李沐阳脑子飞快转着。
在他的记忆里，佳和本就没几年好活了。
不用任何外力，五年左右，自己就会慢慢衰败。
完全没必要现在出手。
更何况——
程龙在内地的号召力，一点不比李莲杰弱；
双方也谈不上什么恩怨。
硬拦一刀，既不划算，也不体面。
吴妍却已经等不及了：
“你倒是说啊。”
“这事儿——该怎么做？”
李沐阳叹了口气，还是开口了：
“如果只是单纯不让它在内地上映，其实不难。”
“你去磨老韩就行。”
“进口片引进权，本来就在他那儿。”
吴妍眼睛“唰”地一亮：
“对啊！”
“韩老三还欠我五百万美刀呢！”
“他要是敢不帮忙——我当场就让他吐钱！”
说到这儿，她又猛地反应过来，追问：
“那全球票房呢？”
“怎么压？”
李沐阳直接被她逗笑了：
“你想什么呢？”
“能在内地动点手脚，已经够离谱了。”
“还想左右全球票房？”
“你以为你是福克斯、索尼、迪士尼啊？”
这话一出。
吴妍自己也意识到——
确实有点异想天开。
田明影业成立还不到半个月，
连门槛都没摸到，哪有资格跟那些真正的怪物掰腕子。
可她偏偏不想就这么算了。
眼珠子一转，坏主意又冒出来了：
“小叔。”
“那你跟我说说。”
“要是这事儿发生在好莱坞，会怎么操作？”
“我先学学。”
“没准哪天就真用上了呢？”
“比如说——”
“福克斯想阻击索尼一部片子，他们一般怎么玩？”
李沐阳一听就知道——
这姑娘的脑回路，从来不走正道。
但转念一想，提前给她灌点商战常识，总比她哪天真一拍脑袋、拿命往前撞强。
于是，他一边低头吃早餐，一边随口道：
“常规操作：买水军；拉院线；打擂台。”
吴妍瞬间来了精神，整个人都往前凑了凑：
“具体点！”
“快说快说！”
于菲红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就不能教点儿好的？！”
李沐阳嘴角一扯，慢悠悠回了一句：
“放心。”
“我教的，都是见光死的那种。”
“真正狠的——”
“你现在还学不着。”
李沐阳先是看向于菲红，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防人之心不可无。”
“现在给她讲点，也算防患于未然。”
说完，他这才转向吴妍。
“买水军，其实是最基础的操作。”
“无非就是提前打点媒体、影评人，或者干脆放出点真真假假的黑料。”
“不是电影本身，就是主创、演员、幕后——总能找到切口。”
他咬了口煎饼，继续道：
“口碑一旦被带偏，票房自然跟着掉。”
“所以你会发现，几乎所有电影上映前，多多少少都会冒点负面。”
“十有八九——都是同行干的。”
他顿了顿，语气不轻不重，却扎心：
“这也是为什么，混这行，最忌讳到处树敌。”
“真惹急了人，对方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吴妍听得连连点头，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行行，知道了。”
“你接着说——拉院线怎么搞？”
李沐阳神色如常，豆浆一口一口喝着：
“同期上片。”
“再联合几个利益一致的伙伴，直接跟院线谈排他。”
“说白了——”
“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逼院线在排片上站队。”
“哪怕不清零，也能压到对方没法看。”
吴妍听得眼睛都亮了，她是真没想到，拍电影背后，居然还有这么刺激的玩法。
“那对方就这么认栽？”
“总不会坐以待毙吧？”
李沐阳抬眼看了她一眼：
“所以，前提只有一个。”
“你的片子，得够硬。”
“实力，才是决定排片和话语权的唯一标准。”
“这在电影行业，是亘古不变的王道。”
于菲红听得一阵发寒，忍不住看向他：
“你这些歪门邪道，都是哪儿学的？”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挺坏的？”
李沐阳一脸无辜：
“还不都是老詹教的。”
话音刚落——
手机就响了。
正是老詹打来的，像是被点了名一样。
李沐阳瞥了一眼来电，顺手接起。
电话那头，老詹的语气一改平日的随意，显得格外正式：
“里奥。”
“我们明天动身去东京都，参加电影节。”
“你要是有时间，最好也来一趟。”
“邀请函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李沐阳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不是单纯露脸的事，没有多问，直接应下：
“好，我过去。”
挂断电话，他心里也顺势算了算时间。
《蓝星》已经上映两个多星期；
《心灵捕手》很快接力；
再往后——就是今年真正的王炸，《泰坦尼克号》。
撒手不管，确实说不过去。
也该跟这帮老朋友，好好聚一聚了。
于是，他拿着手机，直接联系苏婉订票。
于菲红在一旁温声提醒：
“以后这些琐事，还是交给常姐吧。”
“她现在兼着我的经纪人，做事稳妥。”
“苏婉怎么说也是龙山在夏国的代表，总当助理使，不太合适。”
李沐阳点点头：“行，听你的。”
吴妍却像是突然抓到了重点，猛地抬头，眼睛发亮：
“等等。”
“你刚刚说——”
“《泰坦尼克号》快上映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惊讶——
更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李沐阳当即眯起眼，语气里全是警惕：
“你又憋什么坏呢？”
吴妍却一点不虚，反倒越说越来劲：
“你和老詹那么熟——”
“要不，咱用《泰坦尼克号》来一手‘拉院线’，正面阻击佳和的《我是谁》？”
这话一出，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泰坦尼克号》。
不论投资规模、全球影响力、演员咖位，还是票房预期——
哪一样，都是《我是谁》拍马都追不上的存在。
真要摆到同一档期，跟院线谈个“二选一”。
那帮老狐狸连算盘都不用拨，站哪边一目了然。
于菲红当场泼冷水，语气毫不留情：
“你少异想天开。”
“佳和自己就有院线，在港岛还占着三成市场。”
“你跟人家谈二选一？那不是商战，是犯病。”
李沐阳也是一阵哭笑不得。
他是真没想到——
吴妍正事未必上心，歪主意却学得飞快，而且还是现学现卖、举一反三那种。
不过话又说回来。
要是真把《泰坦尼克号》拎出来，对上《我是谁》，那确实有点——
大人抡铁锤，砸小朋友的意思。
他没急着否定，而是反问了一句：
“杰哥，对你这么重要？”
吴妍想都没想：
“我就是看不惯那帮港岛人。”
“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内地都是提款机。”
“不给他们上一课，他们真不知道谁在当家做主！”
这话乍一听，有点虎。
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挥拳就想跟宗师过招。
可细细一琢磨——
李沐阳却沉默了。
田明影视刚成立，资源太猛，成长太快。
如果不提前立个态度，只会被无数双眼睛盯上，等着你露破绽、下黑手。
更何况——
她已经把李莲杰这个“雷”签进来了。
想再走“和气生财”那套？
怕是门都没有。
想到这儿，李沐阳语气放缓：
“我回头问问老詹。”
“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于菲红微微皱眉：
“咱们都已经签下杰哥了，还有必要和佳和正面硬刚吗？”
李沐阳摇头，语气冷静却锋利：
“我不信他们会老实。”
“那帮人阴得很。”
“与其天天防着，不如——”
“干脆一次性打疼。”
于菲红下意识反驳：
“你放心，他们不敢乱来。”
吴妍却冷笑一声，直接接话：
“他们不乱来——”
“本小姐也要乱来。”
“凭什么惯着他们？”
这一下。
李沐阳反倒点了点头：
“这件事，珍妮特虽然冲动了点。”
“但我支持她。”
“田明影视，需要祭刀。”
“得让所有人知道——”
“这家公司，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于菲红明显一怔。
她没想到，这俩人，居然在这一刻站到了一起。
她本能地不想惹事。
可看着他们一个冷静算账，一个锋芒外露，
却又意外地——契合。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
“真要遇到什么难处，第一时间告诉我。”
李沐阳没说话。
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满是克制的感激。
他很清楚。
刚才那句话——
不是劝架。
是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