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派员拿着手机走远了些,李易也不催,将雷源拢在左掌,负手往山边踱去。
九条龙绕辇而停,山风吹过衣摆,脑后的慧光犹自流转。李易望着远处云海,才走出几步,便觉身旁跟了个人。
他停,叶凡也停。
两人挨得极近,李易只须稍稍侧头,便能瞧见徒弟那张堆着笑的脸。
“你干嘛?”
叶凡嘿嘿一笑:“师傅风采绝伦,弟子心生向往,不由得靠近。”
说话间,他又悄悄往慧光底下挪了挪。
李易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你离我远点,为师年纪大了,不懂你们小年轻那些花活。”
叶凡笑容一僵。
“师傅,我是在蹭你的慧光!”
自己好好夸了一句,怎么还能拐到这里去?
李易瞥着他:“瞧你那损样,还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癖好。”
叶凡赶忙站直,这回没再跟着贴过去,眼睛却仍不住往老师脑后看。离得稍远些,方才还顺畅的念头,似乎又没那么好使了。
李易顺着瞧了一眼。
徒弟头顶也有光,只是与自己身后的相比,薄薄的一点,稍不留意便要忽略过去。
“啧,慧光也太低了。”
“师傅,我还是很聪明的。”
叶凡忍不住替自己争辩:“弟子好歹从那道大帝烙印里,领悟出了太阳拳。”
李易张了张嘴,最后竟给他气笑了。
这事还值得再说一遍?
拿着自己这顶级道祖的慧光,没直接悟出一颗道果来,反倒捧着一门拳法沾沾自喜。说出去,都丢他李某人的脸!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全怪眼前这徒弟。
原来那个叶凡,性子也是这般贱兮兮的。要说悟性有多高,倒未必,身边还带着一枚菩提子,有阿弥陀佛大帝的残念在后台帮着开挂。
如今换了自己来带,这才看得分明。
李易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几个弟子,心头那点嫌弃,渐渐又成了无奈。
金花、涂山君也便罢了,吕慈更是资质平庸。再算上成龙……
眼前这小子,倒能跟成龙安排在一桌。
谁也别嫌弃谁。
真要论悟性,竟只有狗蛋还算拿得出手。
李易摇了摇头。
这样不行啊。
日后总得收几个门面担当,免得自己出门时,提起弟子还要挑半天。不如等找到大哥,问问能不能舍个三清化身,拜到自己门下来。
那以后带出去,岂不是大有面子,也好装……
咳咳。
李易收了念想,转头看向仍有些不服气的叶凡。
“既然你说自己聪明,又悟出了太阳拳,行,为师便问你一个富含大智慧的问题。”
叶凡连忙敛起神色。
方才那口气,自己还没争回来呢。
李易道:“这太阳拳,你认为该怎么用?”
叶凡等了一下,见老师没有下文,不由歪了歪头。
“怎么用?不就是直接打吗?”
他还抬了抬右手,五指收拢,将那一式拳势稍稍摆了出来。
“直接打?”
李易看着那只拳头,笑容越发和善。
“以后出门,休要说是我的弟子。”
叶凡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李易问:“为师教你大罗洞观,是做什么用的?”
这个叶凡知道。
他立刻答道:“勾人命数……”
话到这里,想起山下那一番让人脊背发寒的教导,他声音不自觉低了些,补上一句:“阴人用的!”
李易微微偏头,等着他继续。
叶凡也看着他。
“所以,太阳拳?”
叶凡:“啊?”
啪、啪、啪。
李易伸出右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三下。
“愚钝,愚钝,愚钝!”
叶凡捂着额头,没敢往后躲。只见老师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连带着自己那口鼎,也一并受了牵连。
“你和你那口鼎一样木讷,以后诨号便叫愚鼎吧!”
“师傅,这……”
“听着。”
李易将手收回,向他招了招,让这蠢徒弟凑近些。
叶凡放下捂额头的手,老老实实挪了过去。
“你仔细想想,此世之人皆是炼体的,战斗意识极强,可心性偏又莽撞。与人交手,总想着正面压过对方,显自己的本事。”
李易说着,抬眼看向前方,仿佛面前已站了一位将要交手的道友。
“所以开战之前,你便这样说。”
他声音一扬,神情也随之肃然。
“道友,我有一式天帝拳,可镇压三界六道,为九天十地第一拳,你可敢接?”
叶凡听得眼睛一亮。
这话说出来,倒真有几分气势。若是换了自己站在对面,只怕也忍不住要瞧瞧,究竟什么拳,敢称九天十地第一。
李易侧眼瞥他:“想接了?”
叶凡刚要点头,忽然停住。
老师教的,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等他答应,注意力自然都在你的拳头上。越是会打的人,越要看你如何出拳,如何发力,琢磨该从哪里挡,哪里拆。”
李易一边说,一边抬起右手,让叶凡看着。
“这时候,你把太阳拳的太阳光运转到极致。”
叶凡盯着老师的拳头,等着看这太阳光该如何随着拳势使出来。
李易却将五指一松。
“直接放光,亮瞎他的狗眼!”
“……”
叶凡的目光仍停在那只摊开的手上,半晌才慢慢抬起来。
李易语气轻快,仿佛在教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看不清,你却看得清。趁他虚弱,自然该乘胜追击,你总不会还站在那里,等他缓过来再打吧?”
叶凡嘴角抽了抽。
从天帝拳三个字说出来,他想的都是该如何接住这一拳。此刻再回味一遍,才发现自己连老师会先放光,都没想过。
太阳拳还能这么用?
“师傅,这也太阴了吧?”
李易坦然看着他。
叶凡摇摇头,又想到一处,赶紧问:“可万一他有心提防呢?您说得越厉害,他越不肯照您的意思接,怎么办?”
李易叹了口气。
“你忘了大罗洞观?忘了为师教你如何勾人命数了?”
叶凡愣在原地。
原来,还能连着用。
自己方才只想着,一门拳法就该有一门拳法的打法。大罗洞观是大罗洞观,太阳拳是太阳拳,学会一个,便把一个收好,用时再拿出来。
可老师压根没这么分。
别人提防着,便先在命数上动手,给对方下降头。等他肯接,又拿天帝拳的名头让他盯紧拳头,最后真正使出的,却是太阳光。
从开始到结束,就没准备与他老老实实对上一拳!
叶凡脑子里嗡嗡作响,先前那些分开记下的手段,此刻竟一下连了起来。他还站在原处,脸上的茫然却慢慢散去。
头顶那一点稀薄慧光,忽然染上了黑色。
初时只有一缕,旋即向上涌起,将原本淡淡的光映得越发分明。随着黑光喷涌,叶凡念头转动,也比先前快了许多。
这师傅,真有本事啊。
叶凡望向身旁,心中那份佩服,忽然又添了些说不清的滋味。
就凭这一手老阴比的操作,哪怕不去修行,换个地方做别的事,也该做得风生水起。
等等。
那师傅当初,怎么会只剩下一颗种子?
叶凡眼神一顿,忽然想到了药老。
莫不是教出了个徒弟,连这份本事也学全了,最后反过来,给老师来了一手?
这个问题,他没敢问。
老师才敲了自己三下,眼下凑过去问这个,多少有些不识好歹。
叶凡默默将念头收回,重新琢磨起刚学的东西。越琢磨,便越觉得,自己日后出门,还是少提须菩提这三个字为妙。
也不能逢人就说,自己有个老阴比师傅。
万一真被哪位仇家听见了呢?
这般阴间的手段,想来不会少得罪人。自己可没老师的本事,还是先藏好,别连人家的面都没见着,便已经被记住了。
想到这里,他又摸了摸脑门,忽然笑了。
愚鼎。
听着不大好听,倒也未必是坏事。
“愚笨就愚笨吧,以后在外行走,我便叫愚鼎真人。”
叶凡小声念了一遍,越念越觉有趣。若再把外形扮成一个老人,看着木讷些,不怎么机灵,旁人瞧见时,多半便不会把注意力全放在自己身上。
等真交上手……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拳头,嘴角不由往上扬。
“哈哈,到时再阴他一手!”
叶凡嘻嘻笑了两声,随即又觉不足。
“不对,愚鼎真人,听着还是太强,太容易让人记住了。”
连个称号都这般郑重,岂不是刚出场,就提醒旁人,自己是个修行有成的真人?
叶凡想了想,忽然一拍手。
“愚公!我就叫愚公,愚笨的老人!”
李易侧头瞧来。
这徒弟仍是一副原来的模样,脸上的笑却已有些不同。尤其头顶那股黑慧光,浓郁得几乎要压过先前的光彩。
李易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总算有些开窍了。
这份黑慧光,与自己当年,倒有得一拼。
想当初,自己哪有这样的条件?手握一门【魔抗点满】的神明灵,却硬是靠着法力,一路打得天下无敌手。
明明能化去别人的炁,直接耍赖,偏还费那许多力气。
那时候也没有师傅在旁边教,早些提点自己,何至于如此?后来见得多了,经验上来,才慢慢挖掘出阴人……布局的快乐。
李易看着还在琢磨名号的叶凡,脸上的嫌弃终于淡了些。
这弟子,倒也不算全无可取之处。
一个小时后。
李易立在山巅,目光已越过头顶的云气,向天外望去。
弟子有弟子的心思,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此去该从哪里找李耳与玉宸,又该如何寻得时间道果,总得先有个方向。
他观着星,心中反复测算,还未定下,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特派员走了回来。
手机已经收起,他望着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山外的九龙辇,脑中仍回响着刚刚收到的指令。
倾地球之物力,结仙尊之欢心。
仙尊想要什么,便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