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家书房里。
孔家家主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面前摆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水。
但他的眼神却死死地盯着坐在对面的戴处长。
“戴处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孔家家主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焦躁和试探。
“我儿子令宇现在被那个叫苏越的暴徒关在闸北受辱,那两百万大洋的赎金,我们孔家不是出不起,但出了这笔钱,就等于把孔家和金陵政府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孔家家主身体微微前倾,一双老眼里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特务处在上海滩的眼线遍布三教九流,你们手里,肯定有苏越最详细的情报吧?”
“如果我派孔家最精锐的内卫去交赎金的时候,趁机在交易现场设下埋伏,成功的概率大不大?”
听到孔家家主的刺杀计划,戴处长那张万年不变的阴沉脸庞上,难得地露出了一抹明显的讥讽与悲哀。
“孔老,您太天真了。”
戴处长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轻轻地转动着。
“您以为委座不想除掉这个拥兵自重、连军令都不放在眼里的心腹大患吗?”
戴处长猛地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您根本不知道,您想要暗杀的,是一个拥有着何等恐怖情报网的怪物!”
孔家家主愣了一下,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情报网?他一个开饭店的土军阀,情报网能比你们特务处还厉害?”
“厉害?那叫单向透明!”
戴处长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仿佛回想起了什么极度可怕的梦魇。
“之前不仅是东洋人,还有德意志,都派了人混进和平饭店,要么是刺探情报,要么准备搞暗杀!”
“结果呢?”
戴处长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孔家家主,语气森寒到了极点。
“不到半天的时间,那些探子就被苏越的人像抓小鸡一样全揪了出来!”
“这还不算最恐怖的。”
戴处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着内心的战栗。
“东洋人的特高课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苦心经营的几十个秘密联络点。”
“一夜之间,被人家连根拔起,一百多个顶级特工,全部被无声无息地抹了脖子,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而且,每个凶案现场的墙上,都留着一个用鲜血写成的‘影’字!”
这番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地锯在了孔家家主的神经上。
他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地发冷,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一百多个顶尖特工,一夜之间全灭?
这怎么可能!
“难道……难道苏越的眼线,已经渗透到了这种地步?”孔家家主声音发颤地问道。
“何止是渗透!”
戴处长转过头,看着孔家家主那张惨白的脸,冷酷无情地打破了他最后的一丝幻想。
“孔老,我就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
“您刚才说的那个设伏的计划,简直就是去送死!”
“只要您的车队一离开金陵城,苏越手底下的那个‘影子’情报组,就能把您车上有几个人、带了多少枪、甚至今晚吃了什么饭,全都查得一清二楚!”
“而且……”
戴处长停顿了一下,走到孔家家主面前,压低了声音,发出了一句最致命的警告。
“一旦暗杀失败,彻底激怒了那个疯子。”
“您就真的不怕,明天早上,您家公馆的大门上,也会挂着您自己的脑袋吗?”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直接把孔家家主心里那点仅存的傲慢和侥幸,给砸得粉碎。
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心脏都在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
是啊。
苏越连东洋人的领事都敢当街爆头,连东洋人的大军都敢开战。
他孔家虽然有钱有势,但说到底也就是一群政客和商人,拿什么去跟这种神鬼莫测的活阎王硬拼?
“戴处长……那你的意思是,我孔家这次只能乖乖地掏这两百万,把这口恶气咽进肚子里了?”
孔家家主的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不甘和憋屈。
戴处长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孔老,我只负责收集情报,至于怎么做,那是您孔家自己的事情。”
“不过我必须提醒您一句,千万别去碰这个马蜂窝。”
说完,戴处长拿起帽子,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出了书房。
看着戴处长离去的背影,孔家家主坐在昏暗的书房里,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知道,金陵是指望不上了。
但是,让他孔家白白掏出两百万大洋,还要背上这种奇耻大辱,这绝对不可能!
“不能硬拼,那就只能智取。”
孔家家主眯起眼睛,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狠光芒。
他猛地按响了桌上的电铃。
“管家!”
老管家立刻推门进来,恭敬地垂着手。
“去,把莫先生给我请来。”
孔家家主的声音冰冷刺骨。
“告诉他,准备一列去西北的专列,再带上三百万的银票和两车皮的德国军火!”
管家愣了一下:“老爷,您这是要……”
“我要借刀杀人!”
孔家家主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残忍笑容。
“马大帅身在西北,绝对不可能知道苏越的情报网到底有多恐怖!”
“既然孔家不方便动手,那就让马家去动手!”
第二天上午。
苏越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浓茶,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刚送来的闸北基建进度表。
随着大批资金和劳工的涌入,整个闸北俨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超级工地,每天都在发生日新月异的变化。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阿强推开门,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捏着两份做工无比考究、散发着昂贵香水味的烫金拜帖,脸上的表情透着一股子强行憋住的坏笑。
“老板,外面又有洋人来了。”
阿强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两张拜帖放在桌子上。
“这次来的是德意志那边挂着将军头衔的高级特使,还有一个是老毛子派来的远东全权大使。”
阿强搓了搓手,眼里闪烁着看热闹的兴奋光芒。
“老板,这俩新来的是不是也直接把人赶走,让他们跟之前的美利坚、高卢国特使一样,去冷板凳上慢慢等通知?”
苏越瞥了一眼桌上的拜帖,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冷笑。
“该来的也都到齐了。”
苏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吩咐道。
“去通知之前所有来过的洋人,今天下午三点,在咱们和平饭店顶层的会议室一起开个会。”
阿强听到这个命令,脸上马上浮现出一丝浓浓的疑惑。
“老板,这帮洋人像苍蝇一样围着咱们转,不就是冲着咱们手里的新式武器图纸来的吗?”
“杰克不是已经在美利坚建厂了吗?没必要再跟这帮在上海滩耀武扬威的洋鬼子合作了吧?”
阿强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不甘心。
“这帮吸血鬼贪得无厌,跟他们打交道,咱们不是平白无故地让他们占便宜吗?”
听到阿强这番充满着江湖草莽气息的疑问,苏越并没有生气,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强虽然忠心耿耿,但眼界终究还是局限在了这上海滩的一亩三分地里。
苏越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远处那条波涛暗涌的黄浦江。
“阿强,一旦跟东洋人的全面战争彻底打响,你以为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任由挂着星条旗的商船在黄浦江上大摇大摆地进出吗?”
“到时候,他们绝对会丧心病狂地封锁整个大夏国的漫长海岸线,切断所有的海上航道!”
苏越猛地转过身,一字一顿地给阿强剖析着这场残酷的生死博弈。
“如果我们只指望海外的补给,一旦被切断了海运这条大动脉,咱们这几万个兄弟就成了没有子弹的活靶子,只能拿着烧火棍去跟东洋人的坦克拼命!”
阿强听到这里,浑身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后脊梁骨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老板在担忧什么了。
“所以,咱们必须在国内,在咱们自己的脚底下,建立起一套完备的造血系统!”
苏越走到办公桌前,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要建兵工厂,我们需要什么?”
“我们需要最顶尖的工业母机!需要能够加工特种钢材的大型机床!需要海量的天然橡胶和化工原料!”
“这些东西,咱们大夏国没有,金陵政府给不了,只有这帮列强手里有!”
苏越的眼底闪烁着犹如饿狼般贪婪而又狡黠的光芒。
“既然他们想要我的武器图纸,想要我的盘尼西林,那就得拿他们压箱底的工业命脉来换!”
“我要借着这次开会的机会,用他们的机器,造咱们的枪,打咱们的敌人!”
听完这番犹如拨云见日般的解释,阿强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老板的脑子简直比神仙还要可怕。
“老板英明!”
“我这就去给那帮洋鬼子下通知!”
阿强激动得满脸通红,转身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