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
和平饭店后方一片巨大的露天训练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几千名治安大队的士兵,列成了整整齐齐的方阵,犹如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没有任何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咳嗽声都听不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了极点的肃杀之气。
这些士兵们的手里,死死地攥着那些刚刚下发到手里的新式外贸版自动步枪。
昨天晚上,当东洋人的重型轰炸机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飞临闸北上空时,他们很多人都以为自己死定了。
那种眼睁睁看着死神降临、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极度绝望,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尖上狠狠地割了一刀。
如果不是苏老板在楼顶上布置了那张恐怖的防空火网,把那些铁鸟全都撕成了碎片。
他们这些人,包括他们刚刚安顿下来的老婆孩子,现在早就变成了一堆焦黑的碎肉了!
东洋人想毁了他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家!
想夺走他们在这个乱世里唯一的活路!
这份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让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几乎要喷涌而出的狂暴怒火。
苏越穿着一身漆黑的呢子大衣,一步步走上了高台,冷冷地扫过台下那几千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庞。
“兄弟们!”
苏越没有拿任何演讲稿,他直接抓起高音喇叭,那充满爆发力的声音轰然炸响。
“昨晚天上的飞机,你们都看见了吧?!”
台下几千名士兵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握着枪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了一片青白。
“那帮东洋矮子,开着架轰炸机飞到了咱们的头顶上!”
“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把咱们的饭店、咱们的家,连同咱们所有人的命,全都给炸成灰!”
苏越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让人热血沸腾的极致张狂:
“金陵的那帮软骨头当官的,为了讨好洋人,不仅不帮忙,还把防空阵地全关了,让咱们在下面等死!”
“你们说,这口恶气,咱们能咽得下去吗?!”
“咽不下去!!!”
台下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怒吼,几千个嗓子同时咆哮,声音震碎了夜空的阴云!
“但是,这事儿还没完!”
苏越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犹如极地冰川一般森寒刺骨:
“东洋人现在在报纸上耍无赖,死不承认他们是来杀人的,还倒打一耙说咱们是惹祸的暴徒!”
“他们觉得咱们大夏人好欺负,觉得咱们只配挨打不敢还手!”
“他们现在就缩在虹口区的军营里,吃着热饭,喝着清酒,笑话咱们就是一群没有脊梁骨的懦夫!”
苏越猛地一挥手,直直地指向了黄浦江对岸那片繁华的区域:
“今天,老子就要让他们知道知道,大夏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他们炸我们的家,我们就去端他们的巢!”
“我要让他们知道,动了和平饭店的人,哪怕是逃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要把他们的皮给扒下来!”
这番粗犷而直接的怒吼,瞬间引爆了全场所有的情绪。
“杀了这帮狗娘养的!”
“干翻东洋鬼子!”
士兵们彻底沸腾了,他们高举着手里崭新的枪,疯狂地呐喊着。
他们曾经有的是被欺压的苦力,有的是被军阀当成炮灰的逃兵,他们受够了被踩在脚底下的日子。
现在,他们手里有枪,背后有苏老板这座不可撼动的靠山,他们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东洋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苏越看着这群已经被彻底点燃了血性的汉子,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嗜血的冷酷笑容。
他知道,这把刚刚锻造出来的绝世利刃,终于到了出鞘见血的时刻了。
看着台下一双双嗜血的眼睛,苏越直指虹口:“今晚,让他们血债血偿!”
站在训练场一旁的和平饭店管理层们,看着眼前这如同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场景,一个个也都觉得浑身的血液在不受控制地燃烧。
周胖子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算盘,平时最怕见血的他,此刻竟然涨红了脸,嘴里跟着那些大头兵一起胡乱地吼着“杀鬼子”。
阿强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本来就是个在街头跟野狗抢食的孤儿,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真正的挺直腰杆做人。
连老实巴交的陈伯和小翠,都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白玫瑰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虽然披着厚厚的披肩,但寒风依然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此刻也了几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热血。
她看着高台上那个男人,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才是真男人!
这才是能在乱世里给女人撑起一片天的绝世枭雄!
另一边的林雨墨,她那紧紧握在一起、指节都泛白的双手,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他简直就是个天生的统帅!”
林雨墨在心里默默地感叹了一声,看向苏越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狂热。
高台上。
苏越看着台下那些双眼通红、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虹口去咬死东洋人的士兵,嘴角微微上扬。
士气可用。
但光有士气,在真正的战场上是活不长久的。
军人是来卖命的,如果你不能给他们解决后顾之忧,那这股子狂热的士气,最多只能撑过前三轮的冲锋。
苏越缓缓地压了压手,示意全场安静。
几千人的方阵,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竟然奇迹般地鸦雀无声。
“兄弟们,打仗肯定是要私人的!”
苏越的声音通过大喇叭,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但我苏越在这里,给你们交个实底!”
苏越猛地转头,看向周胖子。
“周总管!”
“在!老板您吩咐!”周胖子赶紧抱着账本跑上高台。
“大声地告诉底下的兄弟们,咱们和平饭店的抚恤规矩是什么?!”
周胖子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极其尖锐的公鸭嗓,扯着脖子大声吼道:
“凡是今天晚上在虹口战死的兄弟!”
“一律发放安家费,五百块现大洋!”
“家里有老人的,和平饭店每个月发十块大洋的养老钱,一直发到老人归西!”
“家里有小孩的,和平饭店免费供他上学,管吃管穿,一直供到他成年,还能安排工作!”
“要是受了伤残废了的,和平饭店养你一辈子,只要饭店还有一口锅,就绝对少不了你的一口干饭!”
周胖子这一连串的数额报出来,整个训练场先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轰!
仿佛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人群中引爆了!
五百块现大洋的安家费!
这在当时的金陵正规军里,连个营长战死都拿不到这么多钱!那些普通的杂牌军,死了就是一张破草席卷着扔进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更别提什么管老人养老、管孩子上学了!
这哪里是发抚恤金?
这简直就是直接把他们下半辈子的所有牵挂,全都给包圆了!
“苏司令万岁!”
“誓死效忠苏司令!”
“誓死效忠苏司令!”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紧接着,几千名汉子齐刷刷地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狂吼。
这一次的欢呼,比刚才那股子复仇的怒火还要纯粹,还要疯狂。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谁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就把命卖给谁!
深夜十一点。
一阵极其沉闷但却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从闸北的边缘地带,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向着虹口区的方向蔓延。
这种规模的军事调动,在上海滩这种各方势力眼线密布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做到绝对的保密。
几乎在苏越的大部队刚刚开拔不到十分钟,整个上海滩的权力中心,就像是被人捅了马蜂窝一样,彻底炸了。
法租界,一家高档的英资饭店顶层。
这家饭店位于公共租界和虹口区的交界处,顶层的露台不仅视野极其开阔,而且只要架起望远镜,就能将整个虹口东洋驻军的兵营尽收眼底。
平时这里是那些洋人老爷们喝下午茶的地方,但今晚,这里却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高级观景台。
一辆辆挂着各国领事馆牌照和青帮标志的豪华轿车,疯了一样地停在饭店楼下。
很快,各国领事,还有那些被苏越狠狠敲诈了一笔基建款的上海滩大亨们,全都挤在这个并不宽敞的露台上。
他们不少人手里都举着一个高倍望远镜,脖子伸得老长,死死地盯着黑暗中的虹口区。
“疯了!苏越这个家伙绝对是彻底疯了!”
高卢国领事看着望远镜里那条像黑龙一样正在快速移动的队伍,声音都在发着剧烈的颤音。
“他竟然真的敢主动出击去打东洋人的兵营?!”
“他是不是以为昨天晚上用几门高射炮打下了一批轰炸机,他就能在陆地上横扫东洋的陆军了?”
高卢领事转头看向亚瑟,一脸的不可思议:
“亚瑟上校,你是个军人,你来分析分析,苏越今晚这仗,到底有几分胜算?”
亚瑟放下望远镜,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深深的凝重和复杂。
他其实心里也没有底。
“不好说。”
亚瑟皱着眉头,缓缓地说道:
“苏越手里那一百多名穿着黑色防弹衣的神秘卫队,确实拥有着让人无法理解的恐怖单兵作战能力。”
“但是……”
亚瑟指了指虹口区方向那几个用沙袋垒起来的坚固火力点:
“东洋人的海军陆战队可不是那些被苏越抓去搬砖的宪兵团。”
“他们在虹口经营了这么久,那里的碉堡、重机枪阵地,还有错综复杂的防御工事,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的马奇诺防线!”
“苏越这次带出来的虽然有几千人,但大部分都是训练不久的新兵!”
亚瑟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悲观:
“用一群新兵蛋子去冲击东洋人重兵防守的钢铁堡垒,在东洋人交叉火力的扫射下,那也绝对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单方面屠杀。”
“苏这次,真的是太冲动了,他被昨晚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听到亚瑟这位职业军人的专业分析,站在旁边的几个商界大亨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之前被苏越逼着去闸北投资的时候,都以为会亏。
但是到现在,他们发现闸北人工工资低,经商环境好,也没有层层的苛捐杂税。
他们原本以为要亏的生意,居然都赚钱了。
最重要的事,哪怕他们赚了钱,苏越也没有要打劫他们的意思!
这让他们对苏越的态度改观了不少,甚至都在想怎么去巴结苏越!
但如果苏越今晚真的在虹口全军覆没,那他们之前被苏越敲诈过去的那些大洋,岂不是全都要打水漂了?
更要命的是,一旦苏越死了,东洋人这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肯定会把怒火发泄到整个闸北。
到时候,他们这些被苏越逼着在闸北建厂的老板们,绝对会成为东洋人第一批清算的倒霉蛋。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早知道这小子这么短命,当初我就算是死,也不该答应他在闸北搞什么兜底投资啊!”
“现在好了,全完了!他要是死了,咱们的钱找谁要去?!”
很多洋人和大亨开始抱怨起来。
只有克莱斯特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捏着望远镜,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贪婪和期盼。
“打吧,最好打得两败俱伤。”
克莱斯特在心里暗暗地祈祷着。
“只要苏越的核心部队被打残了,只要他陷入绝境,他手里的那些自动步枪的技术,还有那些水下爆破的黑科技,他就只能乖乖地交给我们德意志来换取庇护了!”
在这座高楼的露台上,各种复杂的利益和阴暗的心思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静静地等待着那场即将改变整个远东格局的大屠杀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