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光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但他看向柜台后那个年轻老板的眼神,却充满了震惊和疑惑。
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几个人虽然穿着便衣,但那种阴狠的气质和腰间鼓鼓囊囊的家伙,绝对是金陵特务处行动队的精锐。
他们伪装得很完美,进门时甚至连眼神都收敛了,可苏越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甚至不惜为了自己这个“穷酸”的房客,直接把特务给赶了出去?
李文光深吸一口气,捂着隐隐作痛的左臂,缓缓走到柜台前。
“苏老板……”李文光压低了声音,神色复杂,“借一步说话?”
苏越正把玩着手里那瓶没喝完的可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楼梯口的死角:“那边安静。”
两人走到角落。李文光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偷听后,才沉声问道:
“苏老板,您……知道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
“我是开店的,眼力见还是有的。”苏越靠在墙上,语气平淡,“那几个人进门眼珠子就往你身上瞟,傻子都看得出来。再说了,你这一身正气,跟那帮阴沟里的老鼠味儿不对付。”
李文光心中一凛,更觉得这个苏老板深不可测。
但他能感觉得到,苏越对自己没有恶意,甚至有一种莫名的守护。
“苏老板,大恩不言谢。”李文光拱了拱手,眼中闪过一丝钦佩,“我知道您是个有本事的人,而且您跟金陵那边那帮人不对付,还肯收留这么多穷苦百姓,是条汉子。”
“打住。”苏越摆了摆手,一脸“莫挨老子”的表情,“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别给我戴高帽子。我也不是跟谁对着干,我是跟不想让我赚钱的人对着干。”
“是,生意人。”李文光苦笑一声,“但我不能再连累您了。那些人是特务处的疯狗,咬住就不松口。趁着他们还没调大部队来,我想……我想请您帮个忙,送我出去。”
“送你出去?”
苏越眉头一皱,心里顿时一百个不愿意。
开什么玩笑?你可是日产150点安全点的超级大客户!现在把你送走了,我这分刷不刷了?
再说了,外面现在全是眼线,把你送出去就是送死,那是砸我招牌。
“不行。”苏越拒绝得干脆利落。
“苏老板,我身上有重要任务……”
“有任务也得有命在。”苏越指了指李文光渗血的袖口,“你看看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伤口感染了吧?现在出去,不用特务抓你,你自己走到半路就得倒下。”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苏越不容置疑地说道,“先养伤。我这儿刚来了个留洋的女医生,医术不错。你去找她。只有活人才能做任务。”
李文光面露难色,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口袋:“苏老板,实不相瞒,我……我没钱看病了。”
他那点经费都用来付房费了,哪还有钱请那种级别的医生?
苏越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账本,翻开新的一页:
“没钱就先欠着。利息按市价算,以后有了钱连本带利还我。我是开黑店的,又不是开善堂的,还能让你赖账不成?”
李文光愣住了,看着苏越那副斤斤计较的嘴脸,心里却涌过一阵暖流。
这年头,肯让人赊账救命的“黑店”,全上海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多谢!”李文光重重点头,“苏老板,既然我不走,那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有一样东西……必须送出去,送到法租界,这关系到很多人的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眼神恳切。
苏越接过包裹,在手里掂了掂:“送东西?行,这活儿我接了。不过得加钱,算在你的欠条里。”
“没问题!”
苏越转身,对着大堂喊了一嗓子:“阿强!”
“来了老板!”
阿强正在擦桌子,听到召唤,像个小泥鳅一样钻了过来。
“老板,您吩咐。”
苏越把那个油纸包递给阿强,然后压低声音,神色严肃地嘱咐道:
“这东西,送到指定的地方。但我估计外面那几条狗还没走远,正盯着咱们呢。”
“那咋办?”阿强眨巴着眼睛。
“你是个机灵鬼,这点事还用我教?”苏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去,叫上几个伙计,再找几个腿脚快的街坊。待会儿听我口令,分三个方向跑,去买菜也好,去倒垃圾也好,总之给我跑起来。”
“要是有人敢拦你们,敢动手动脚……”
苏越眼中寒光一闪:
“就给我大声喊!报我的名号!告诉他们,这是和平饭店的人!谁敢动,我苏越就打断谁的腿!我看谁敢不长眼!”
阿强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苏越的意思:“懂了老板!这就叫……那啥,迷魂阵!我这就去办!”
片刻后。
和平饭店的侧门、后门和大门同时打开。
七八个少年或是伙计,呼啦一下冲向了四面八方。
躲在暗处的马奎等人果然懵了。
“队长!出来好几个!追哪个?”
“妈的!分头追!宁杀错不放过!”
特务们手忙脚乱地分头追去。
而在混乱中,真正揣着情报的阿强,早已混在买菜的人群中,钻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冷笑一声,转身回屋。
……
与此同时。
上海特别市府,一间极其隐秘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吴城坐在主位上,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金陵的催命电话一天三个,逼得他快要发疯。
长桌两旁,坐着上海滩的几位大亨。
青帮大亨张啸天、买办巨头李半城、纺织大亨林震天、还有那个刚给苏越送完礼的张大富。
“诸位。”
吴城掐灭了烟头,声音沙哑如同破锣:
“都说说吧。那个苏越,到底怎么弄?上面已经下了死命令,必须解决这个麻烦。”
一片沉默。
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万一给自己来一炮怎么办?
吴城知道这些人的想法,只能点名:“张大帅,你怎么说?”
“咳咳。”张啸天终于开口了,一脸晦气,“那小子太邪门,现在是迫击炮,谁知道他手上还有没有其他炮啊,去青帮是人多,但也经不住几炮轰的啊!”
吴城猛地一拍桌子,咆哮道,“堂堂青帮认怂?”
张啸天叹口气,没说话。
现在最急的是吴城,他可不会傻乎乎去当炮灰。
吴城没办法奈何张啸天,只能看向李半城。
李半城本来都要跑路了,临时被叫过来,哪有胆量去跟苏越硬刚,弱弱地道,“咱们最多封锁他的建材,让他建不成新饭店,但这也就是恶心恶心他,伤不到筋骨啊。”
“封锁有个屁用!”吴城咬牙切齿,“现在必须动雷霆手段!必须一击必杀!”
“要不……请驻军?”李大亨试探着问道,“听说郊区保安团的火力不错。”
“军队?”吴城苦笑一声,“你以为我没想过?但对付一个饭店动用正规军?传出去政府的脸往哪搁?而且调动军队动静太大,万一那小子跑了,留下一地烂摊子谁收拾?”
吴城的目光变得阴狠起来,死死盯着几位大亨:
“军队动不了,那就只能用江湖手段。”
他看向张啸天:
“张大帅,你们青帮不是最擅长暗杀吗?苏越那些手下虽然厉害,但他那饭店现在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们派几个顶尖的杀手混进去,找机会……做了他!”
“混进去?”张啸天一愣。
“对!”吴城眼中闪过一丝毒辣,“只要苏越一死,他手底下那帮人就是一盘散沙。到时候,他的钱,他的装备,都是咱们的!”
“可是……”张啸天有些犹豫,“万一失手了……”
“他自己看起来根本没什么武力,你多派几个好手,而且是偷袭,还会有万一!”吴城打断了他,“这次行动的所有费用,我包了!杀手安家费,一人一万大洋!事成之后,我给青帮批两张烟土执照!”
听到“烟土执照”,张啸天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这活儿我接了!”张啸天一拍桌子,“吴市说得对,那小子现在生意太好,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他防得住外面,防不住里面!我派几个生面孔的高手混进去,伺机下手!”
“到时候……”张啸天脸上露出了狡诈的笑容,“咱们就学那个苏越。他不是说赵德柱是被仇家杀的吗?咱们也不认账!就说是苏越仇家太多,被人寻仇了!谁能查到咱们头上?”
“妙!实在是妙!”李半城拍手叫好,“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林震天虽然有些不忍,但在这种局势下,他也只能保持沉默。
吴城看着这群终于达成一致的大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苏越,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