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曾珊脸上的笑意倏地敛了去,神色变得格外认真,眼底凝着一股执拗的坚定,一字一句道:“不,我还是要来。这里,有我想见的人。”
话音落,她便撑着水泥台站起身,长长的裙摆扫过花坛边的青草,语气恢复了平静:
“秉昆哥,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进站了。”
周秉昆也跟着起身,顺手拎起地上的手提包,应了一声:“珊珊,我们走。”
两人并肩往进站口走去,那段不长的路,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格外快,像是谁都怕这片刻的相伴,再慢一点,就要被时光留住,徒增不舍。
到了进站口,曾珊伸手从周秉昆手里接过手提包,贝齿轻轻咬了咬下唇,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说,却又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良久,只化作一句轻柔的道别:
“秉昆哥,我走了。”
说完,她快速转过身,没有半分停留,径直走进了进站口的人流里。
不过片刻的功夫,那道高挑的身影,就彻底消失在了周秉昆的视线里。
曾珊就这么走了……
周秉昆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进站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一股莫名的失落感缓缓涌上来,漫过四肢百骸,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方才一路骑车过来,他心里还反复琢磨着,若是曾珊像半年前那样,猝不及防地抱住他,他该怎么委婉又妥帖地处理,既不伤人,又能守住分寸。
可他万万没想到,曾珊自始至终,都没给他半点处理这种局面的机会,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走了。
那些在心里反复演练好的话,那些想好的应对方式,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这种落空的感觉,堵在心头,说不上难受,却也绝对算不上舒坦,涩涩的,闷闷的。
直到一阵风吹过,带着火车站来往的喧嚣,周秉昆才猛地回过神来——厂里还有维修任务等着他,容不得他在这里多做停留。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细想想,现在这样也挺好,省的心烦。
抬步,大步朝着停车篷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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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拖拉机厂,维修七组的车间里。
机器的嗡鸣,零件碰撞的脆响,还有柴油淡淡的油腥味,交织成车间里最寻常的光景。
曾刚、陶成和郝似冰三人正围着一台拖拉机的变速箱忙活,手上、脸上、身上,都沾着厚厚的油污,可那几道爬满皱纹的脸上,却都漾着藏不住的笑意,眉眼间的舒展,是连日来都不曾有过的轻松。
就在方才,蔡晓光匆匆赶来,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农场已经和厂里协商妥当,从八月份开始,他们晚上不用再返回农场,只需要住进厂里指定的宿舍,按时签到即可。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于他们而言,却是天大的好事。
这意味着,他们终于不用被时时看管了。
除了夜里必须回指定宿舍休息,其余的所有时间,他们都能自由支配,能去吉春的任何地方!
听到这个消息,最喜形于色的,莫过于郝似冰。
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去东安农场看望金月姬,不用再借修车由头,偷偷摸摸去见。每次见面,都提心吊胆,生怕被旁人撞见,惹来无端的猜忌。
光明正大去见,于他而言,是他最幸福的事。
曾刚也是满心欢喜,纵然眼下还不能回心心念念的京城,可能在吉春的地界上四处走走,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不用再像笼中鸟一般被禁锢着,也是极大的舒心。
陶成本就是个性子沉稳、不爱四处走动的人,可即便是他,也打心底里觉得这是件天大的好事。
能静下心来,给远在上海的妻子,给在北大荒的女儿,多写几封家书也是很好。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能有这样的松动,固然是因为维修组得到了省里的嘉奖,更多靠实打实的功劳和兢兢业业的干活挣来的信任。他们几个人本就问题不大,只要安分守己,不擅自离开吉春不会再为难他们。
他们太清楚,这一步的到来有多不易,有了这一步,意味着他们离彻底解放的那一天,真的不远了。
为了重新回到原来的岗位,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为人民服务,所有努力都是值得的。
这个好消息,让郝似冰、曾刚、陶成三人干起活都格外有劲!
升降机缓缓运作,将沉重的变速箱稳稳吊起,三人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地面上,动作熟练又谨慎。
曾刚和郝似冰立刻俯身,着手拆卸上面的轴承,陶成则将卸下来的轴承一一拾起,放进盛着柴油的铁盆里,拿着刷子细细刷洗,柴油的泡沫裹着油污,一点点褪去零件上的尘垢。
夏日的车间里闷热难耐,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鬓发,曾刚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侧头看向身旁的郝似冰,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欣喜:
“老郝,等八月份我们搬进厂里的宿舍,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去看你老婆了。”
郝似冰微微颔首,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语气笃定又满足:
“嗯,周末一放假,我就去看她。”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
曾刚轻叹一声,眉眼间掠过一抹淡淡的怅然,京城的家,京城的妻女,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
陶成手里的刷子不停,细细刷洗着轴承的缝隙,闻言抬了抬头,脸上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
“老曾,你闺女能来吉春看你,见了这么多面,还不知足啊?”
“你在北大荒,跟你闺女见面的次数,也不比我少。”
曾刚笑了笑,眼底的怅然淡了几分,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
“那不一样。”
陶成的动作慢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揪心的惦念,
“我家小陶,三年才有一次探亲假,只能我想办法去北大荒看她,她一个姑娘家,根本没办法来看我。那地方天寒地冻的,我总怕她熬不住。”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轴承上,眼底是化不开的牵挂。
“放心吧,只要我们在这里好好干活,踏踏实实做事,不用多久,我们都能堂堂正正地和家里人团聚。”
郝似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字字恳切。
“我信!秉昆跟我说过,快的话,两三年就能彻底解放,肯定不用等太久。”
曾刚直了直佝偻的脊背,语气里满是对周秉昆的信服,
“说真的,秉昆就像是能掐会算,能预判将来似的,他说的每一步,都准得很。”
“若是能彻底解放,能回上海,我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家小书从北大荒调回来。那地方太冷了,她身子骨本就单薄,我真怕她扛不住。”
陶成的声音里满是急切的惦念。
“老陶,你闺女看着瘦,可脸色红润,身子骨看着硬朗,天冷点,应该能熬得住。”
郝似冰顿了顿,眉宇间拢上几分担忧,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悔,
“我倒是更担心我家冬梅,这孩子打小就体寒,大夫早就说过,要在暖和的地方养着,才能调和肌理和宫寒,不然怕是对生养都有影响。”
上一次和金月姬见面,夫妻俩还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满心的后悔。
若是早些把这话告诉冬梅,她当初便不会执意去北大荒下乡,也不会受这份寒苦。
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再怎么后悔,也都晚了。
就在三人各怀心事,却又满心期盼的时候,维修车间的门口,传来了一阵清脆的车铃声。周秉昆将自行车停在墙根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步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曾刚见状,连忙站起身迎了上去,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意,开口便问:“秉昆,珊珊顺利上车了?”
“嗯,上车了。”周秉昆点点头,语气平和,“按时间算,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到京城了。”
曾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上车就好,上车就好……对了秉昆,刚才晓光过来了,说下个月我们就能搬进拖拉机厂的宿舍,除了要在指定住所签到,其余时间,彻底自由了。”
“是么?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周秉昆的眼睛倏地一亮,脸上是打心底里的高兴,
“晓光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农场和厂里在协商这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下来了。这一步迈出去,你们离彻底平反,就真的不远了。”
周秉昆打心底里为他们高兴,于他而言,郝似冰、曾刚、陶成,不只是厂里的前辈,更是推心置腹的忘年之交。
而这份情谊之外,他也清楚,这些人将来都是能助他成事的人。
他们早一天解放,早一天重获自由,他便能早一天寻到助力,早一天圆造车梦。
这不是市侩的算计,只是一个年轻人,为了心中的梦想,运筹帷幄做的铺垫。在这个年代,仅仅有技术是远远不够的,方方面面的关系太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