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207章 老牛纳妾,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话音落下,李晏双袖一振,袍角飘动。
  他立在翠云洞正厅之中,周身并无光华流转,也无雷霆万钧之势。
  只是简单地,双手一上一下。
  托天那只五指向内微弯,覆地的则虚虚扣拢,把虚空都兜在掌心里。
  起手式摆出来,石壁上的夜明珠随之一暗。
  紧接着。
  清池里,水纹向四周荡开,到了池边又倒卷回来,于池心撞出朵朵水花。
  铁扇公主下意识地退了几步。
  她修的是罗刹功法,对天地间的阳气变化最是敏感。
  方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温热气息从这道人身上透出,让阴寒之气自行收敛。
  旁边,玉笛仙子不动声色地瞧着道人,心中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曾在北俱芦洲的战场遗迹中,闭关百年,自问对各种力量的感知远超同侪。
  可眼前这道人摆出一个起手式,她感应不到半分法力波动。
  就连一丝灵气的异常流动都捕捉不到。
  可偏偏整座洞府的气机都在随之变化。
  这只有一种解释。
  这人道心已臻至返璞归真之境。
  法力收发由心,不泄半分于外,却能让天地与之呼应。
  她在族中见过的大能不在少数。
  牛魔王的七十二路地煞功她也曾领教过,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更是至宝。
  可没有一个人能像这道人一般,将力量收敛到这般地步。
  仿若一座万丈高山,光是立在那里,便足以让人心生敬畏。
  玉笛仙子将碧玉笛搁在膝上,用袖口掩了掩微微颤动的手指。
  思忖间。
  李晏将托天的左手向前一递,五指从虚拢变为舒展。
  看似轻飘飘的,可在场的众人都不禁觉得胸口一暖。
  这一拳在《火德真篆》中有个名目,叫做心火初燃。
  炎帝著此书时,开篇便说。
  火生于木,祸发必克。
  心生于身,道成乃安。
  凡人之心,如火附薪,薪不尽则火不灭。
  圣人之心,似火悬空,无薪自明。
  这一式,取的便是初生之火的本真。
  唰!
  四壁的夜明珠为之一亮。
  原本被吸走的光芒尽数返还,且更亮了三分。
  那些光芒聚在一处,在李晏身前化作一朵拳头大小的赤红莲花。
  花瓣层叠,栩栩如生,悬浮在半空中悠悠旋转。
  红孩儿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修炼了数百年,喷出来的火能焚山煮海。
  自问对火焰的掌控已臻化境。
  可眼前这一拳打出的火劲,他根本分辨不出那是什么火。
  这感觉颇为奇异。
  明明他舒服得想眯起眼睛打盹。
  可又能觉出,那团光里蕴含的火劲,若是炸开来,能将整座翠云山夷为平地。
  这便是收的功夫?!
  将足以焚山煮海的火劲,收敛成一朵拳头大小的莲花。
  还不让它泄出一丝一毫的热量伤人。
  红孩儿想起自己,一口气喷出去便是漫天火海。
  十成火劲倒有七八成散掉了。
  以前,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毕竟,火嘛,不就是越大越猛?
  可眼前这一拳告诉他,火是收得愈紧才好。
  而玉笛仙子看出了一些更深的东西。
  那一拳打出,是直接从心中透出。
  心为炉,意为火,身为薪。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所知晓的任何一种修行法门。
  罗刹族修的是血气。
  佛门修的是愿力。
  道门修的是真气。
  可这道人使的,是直接从心意中生出力量来。
  心之所向,力之所至,中间没有半分滞涩,以及一毫浪费。
  是了。
  心部之宫莲含华,下有童子丹元家。
  道门修行讲求【心为神主】。
  可真正能将心火修炼到这般地步的,她活了千年,一个也没见过。
  这时,李晏右手从按江海之势翻起,五指从虚拢变为伸展,掌心向上。
  火种传薪。
  ——火不独燃,薪不独尽。
  以火传火,火火相续;以薪接薪,薪薪相承。
  此乃火德生生不息之道。
  只见。
  悬在半空的赤红莲花随之绽放。
  花瓣脱落下来,化作赤色蝴蝶。
  有七八只蝴蝶落在石壁上。
  那些被红孩儿方才挣扎时,烧出的焦黑痕迹,竟然飞速褪去,露出青碧石质。
  更多的蝴蝶落在铁扇公主身上。
  她只觉周身经脉中流淌的血气,被轻推了一把。
  那些平日里运转迟滞之处,莫名顺畅了几分。
  铁扇公主心中愈发震动。
  她虽不知这套拳法的名目,却也能看出这一式的用意。
  传的不只是火,更是火中蕴含的生机。
  凡人只知火能焚毁万物,却不知火也能孕育万物。
  是以,春雷一声,地火升腾,草木萌发,五谷生长,哪一样离得开火?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慧眼之中波光流转。
  自灵山成道以来,佛道两家各有所长的法门,她见过的数不胜数。
  老君八卦炉中的三昧真火她也曾领教过。
  那是以三昧之力催发的炼魔之火,至刚至阳,霸道绝伦。
  可这道人使出来的火劲,与老君的三昧真火不同。
  己心为鼎,心意为薪,炼的是自身,恍若快走到了极致。
  她心中渐渐浮起一个念头。
  这般人物,若是在灵山,当是佛陀座下的栋梁。
  于天庭,即是玉帝殿前的肱骨。
  可他偏偏,一介闲云野鹤。
  红孩儿目不转睛地盯着,连金箍勒紧的疼痛都忘了。
  李晏手上不停,左手从托天变前推。
  右手则是按海化上托。
  一推一托之间,整个人的身形微微下沉。
  这一式名叫重楼燃灯。
  《火德真篆》云:“火性炎上,其势升腾。
  然升而不降,则火浮于上,根基不稳。
  降而不升,则火沉于下,光明不显。
  故升降相因,上下相须,方得火德之中正。”
  此刻,那朵赤红莲花的花瓣,已尽数化为蝴蝶飞散,剩下的莲心却愈发耀眼。
  莲心之中,一点纯白色的火苗跳了出来,飘飘起舞。
  针尖大小,却亮得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微微眯眼。
  但玉笛仙子越看越是心惊。
  那点火苗之中蕴含的劲力,若论精纯,已不亚于红孩儿体内的真三昧火。
  可红孩儿喷一口火,便要将方圆百丈烧成白地。
  这道人却能将它约束在三尺之内,让它跳起舞来。
  这已不是收放自如四个字所能形容的了。
  不由自主地,她看了红孩儿一眼。
  后者正看得入迷,汗珠不断下淌,却浑然不觉。
  只见,李晏身形一转,双拳变掌,掌心相对,像是虚抱着圆球在怀中。
  那点火苗随之一颤,即向四面八方炸开。
  铁扇公主本能地后退。
  却见那炸开的火光,化作一层淡薄光膜,在李晏周身三尺之内流转不定。
  光膜呈赤白二色,赤者如火,白者如雷。
  二色交织,形成一个完整的太极图。
  观音菩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认得这一式背后的法理,水火既济。
  既济,坎上离下。离为火,坎为水。火在水上,便是既济。
  修行人若能臻至水火既济之境,便是道行大成之兆。
  可这道人使是火雷既济。
  火德为离,雷德为坎,将红孩儿体内的两道血脉,在拳法中重现出来。
  而且,比红孩儿体内的更为和谐。
  李晏没有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
  周身三尺的太极图收缩,尽数敛入双掌之中。
  双掌一翻,掌心向外,五指微张。
  推拉之间,双掌之间的虚空竟然隐隐扭曲了几分。
  此式名,赤子无念。
  乃是《火德真篆》六十四式中,承上启下的关键一式。
  赤子者,婴儿也。
  婴儿之心,无思无虑,无善无恶,浑然天成。
  其火不焚,其雷不怒,与天地同体,与日月同辉。
  修行者若能返归赤子之心,则火不为害,雷不为灾,反成护身之本。
  扭曲虚空中,浮现出一个婴儿的虚影。
  约莫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双目紧闭,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
  红孩儿浑身剧震。
  那个拳头大小的赤红婴儿,与他的真三昧火有血脉相连的感应。
  真三昧火在经脉中跳动得越发剧烈。
  他不由抬起双手。
  只见十根手指头上的火苗,变成了赤红。
  这一幕,落在带着几分哀怨的眸中,毫不掩饰地化为了震惊。
  玉笛仙子渐渐意识到一件极为关键的事。
  这道人打出五拳,是在传法。
  而且是直接用拳意的方式。
  以拳传意,以意传法。
  这等传法方式,比任何口诀心法都来得直接,也来得凶险。
  因为传法者须将自己对法门的感悟,凝聚在拳意之中,随拳打出。
  若是受法者资质不够,感悟不到,那拳意便会白白消散,传法者也将元气大伤。
  所以,三界之中,敢用此等方式传法的人,无不是对受法者有着绝对的信心。
  渐渐的,女仙觉得这千年的修行都白修了。
  愿意无他,她所见过的大能,收徒传法,无不是藏着掖着。
  恨不得将压箱底的本事带进棺材里。
  可这道人,与红孩儿非亲非故。
  只是见了红孩儿一面,便将一套上古失传的御火之法倾囊相授。
  这已不是大度不大度的问题了。
  在他眼里,法,就是用来传的。
  艺,即是救人用的。
  当然,铁扇公主尚且没看出来这层意思。
  她只是觉得李道长这套拳打得好看,满洞异象纷呈。
  心中感激之余,也觉得倍有面子。
  直到,她看见表妹玉笛仙子失态地站起来。
  脸色变了几变,方才意识到这位道长打的拳,恐怕比看起来的要厉害得多。
  此刻。
  李晏双掌一合,将那赤红婴儿的虚影合在掌中。
  这招,取自混沌归元。
  是以,一切阴阳变化,终归于混沌。
  ——火自混沌生,还归混沌去。
  混沌之中,无阴无阳,无刚无柔,无生无灭。
  此为火德之终极,亦为火德之本初。
  双掌合拢,整座翠云洞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黑暗中,众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咚——咚——咚——
  响了正好十次。
  随后,夜明珠亮起。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李晏双掌之中已空无一物。
  可洞中的变化却是实打实的。
  石壁上,焦黑痕迹已荡然无存,清池中的水位涨了寸许。
  池边不知何时多了几丛嫩绿的草儿。
  更奇异的是,红孩儿站在那里,周身气息与前一刻判若两人。
  体内残存的外道雾气已尽数消散。
  两道血脉虽仍未能完全调和,却已不再互相撕扯。
  红孩儿不由低头。
  双手掌心之中,各有一团薄淡红光,时隐时现。
  他试了试,想催出一缕火苗来,却发现做不到。
  “这套拳法全本,方才贫道已以拳意之法传与你了。”
  李晏收了拳架,“拳意在你体内,尚未与你自身血脉完全融合。
  待你将六十四式拳法从头到尾练熟,自会引导真三昧火。
  届时,火劲收发,便在你一念之间。”
  红孩儿这才发现嗓子不知何时哑了。
  用力咽了口唾沫。
  “道长……您方才说……拳意?”
  “拳意者,拳中之神也。”
  李晏细细解释,“寻常人学拳,学的是招式。山上人学拳,学的是拳意。
  招式是死的,拳意是活的。
  你若能参悟透了,莫说三十六般变化,便是365路,也能信手拈来。”
  红孩儿听到此处,心中豁然开朗。
  紧接着,头顶的淡金光圈忽地发出一声轻响。
  叮——
  那声音在洞中回荡了一圈,余韵未尽,又是一声重响。
  当——
  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过后,五个金箍竟随之脱落。
  见此一幕,观音眼中现了愕然。
  这五个金箍乃是般若智慧所化,又是佛祖所赠,还以她的道行加持,
  便是半步大罗被套上了也休想自行挣脱,更不用说修行不过数百年的妖娃娃。
  可眼前这一幕却是实打实的。
  五个金箍脱落在地上,化为五缕淡金光芒,飘回她的净瓶之中。
  不禁望向红孩儿。
  只见这娃娃站在原地,周身并无半分异样。
  若是病好了,药自然便停了。
  可这娃娃的病尚在,药为何会自行停用?
  慧眼微眯,观音菩萨瞧着红孩儿眉心。
  那儿,黯淡的朱砂痣亮了起来,呈赤红之色。
  其中,有一道五色光晕在流转。
  观音菩萨心中明了。
  李晏以拳意传法之时,将一道神光也传入了红孩儿体内。
  这道神光取代了金箍的作用,将红孩儿体内的两道血脉暂时调和。
  同时将过剩的火劲引导入红孩儿的丹田之中,化为拳意的根基。
  好一个釜底抽薪!
  就在此时。
  红孩儿低头几步走上前,在观音菩萨莲台前,跪了下来。
  众人以为他要叩谢菩萨的恩典。
  却见那张小脸上满是认真之色。
  说出的话让整座翠云洞都为之一静。
  “多谢菩萨的救命之恩。”
  “可弟子不能随菩萨去珞珈山修行。
  弟子方才想通了。
  这些年,拜了一个又一个师傅。
  可到头来,他们都是冲着弟子体内的真三昧火来的。
  那位外道师傅是,父王身边的那些方士也是。
  弟子的火在弟子心里,弟子的路也该弟子自己走。
  菩萨的《大日焰慧真经》自然是无上法门。
  可弟子连自己的心火都还未曾收束住,又有什么资格,去修那般高深的法门?”
  铁扇公主听了这番话,心中百感交集。
  她本已准备答应观音菩萨。
  甚至想好了往后每年去珞珈山探望儿子的行程。
  可红孩儿这一番话说出来,倒比她自己开口更加稳妥。
  这孩子经此一劫,像是长大了许多,说出的话,既有分寸,又有骨气。
  铁扇公主顺势上前,向观音菩萨行了一礼。
  “菩萨,您也瞧见了,这孩子性子倔,认准的事十个他爹都拉不回来。
  妾身这个做娘的,也不好强逼。
  此番让菩萨白跑一遭,是妾身的不是。
  菩萨若有差遣,妾身定当效力。
  只是...拜师一事,便依了这孩子罢。”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面上的神情无喜无悲。
  只是眼底有一丝波光流转,转瞬即逝。
  沉默了约莫三息,将净瓶收入袖中,合掌向铁扇公主还了一礼。
  “阿弥陀佛。缘法如此,贫僧岂能强求。
  红孩儿,你既不愿随贫僧修行,贫僧也不勉强。
  只是你体内那拳意尚浅,须得好生修炼,莫要辜负了道长传法之恩。”
  说这话时,语气温和。
  可铁扇公主却敏锐察觉到,菩萨称呼红孩儿时用的是本名,而非徒儿二字。
  这其中之差,便已是尘埃落定。
  观音菩萨没有再说什么,莲台升起,洞外的祥云自行飘来,托住莲台。
  临走前,视线与李晏在空中一触,微微颔首,便驾云而去。
  淡金佛光穿过洞口,在天际留下一道长长的金色尾迹,久久不散。
  待那道佛光彻底消失在云端,铁扇公主方才长长松了口气。
  转身望向李晏,双手交叉按在胸前,躬身至膝。
  这一次,是罗刹族至高的敬礼。
  “道长今日救了犬子性命,又传他御火之法,还将他从那外道手中夺了回来。
  此恩此德,我罗刹族满门上下,没齿不忘。”
  铁扇公主这一拜,腰身弯到极处方才直起,眼中感激之情真真切切,
  “道长若有所需,只管开口。
  妾身在翠云山住了数百年,虽算不上什么大能,
  但这山中一草一木,一石一泉,都是妾身亲手打理。
  若道长不嫌弃,翠云洞往后便是道长的别院,随时可来。”
  李晏笑道:“公主不必这般客气。
  贫道出手,不过是看这孩子身世可怜,又被人当枪使了。
  况且大圣是贫道兄弟。
  既是大圣的侄子,贫道替他出几分力也是应当应分的。”
  铁扇公主听到大圣二字,心中一叹,道:
  “道长说到大圣,妾身惭愧得很。
  那玉面狐狸的事,妾身一开始便觉得蹊跷。
  只是那老牛是个犟脾气,认准的事谁都拉不回来。
  此番道长等查清了假扮大圣之人,还了大圣清白。
  妾身回头定要跟老牛说个明白。
  他的混铁棍欠大圣一个说法,也欠道长一个人情。”
  李晏摆了摆手,转向红孩儿。
  红孩儿站在一旁,小脸上疲惫几分。
  李晏压低身子,与他平视,旋即,伸手在头顶轻拍了两下。
  掌心温热,并无半分法力波动。
  却让红孩儿觉得心中乱麻,被轻抚平了。
  “修行一途,既要有师傅领路,更要靠自己行路。
  师傅教你的是法,你自己走出来的才是道。
  法与道之间,隔着千山万水,谁也替你走不了半步。
  就像你爹教你地煞功,教的是法。
  你若只会依样画葫芦,便永远停在法的层面。
  倘若能从中悟出拳意,将诸多法门融为一体,那便是道了。”
  “弟子记住了。”
  李晏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
  那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符,只有拇指大小,符面上刻着一道五色符纹。
  玉符放在红孩儿手心,合上那小小的手指,拍了拍他的手背。
  “这道玉符你贴身收着。
  若遇到什么难处,或体内的火劲又有翻涌之状,便朝它留言。
  贫道自会知晓。
  另外,拳法练到哪一式有了困惑,也可以用它来问贫道。
  此符并非法宝,只一道传讯符罢了,不必省着。”
  红孩儿将玉符紧紧握在手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铁扇公主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热泪滚了下来。
  用袖口拭了拭,背过身去,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
  当了这么多年的公主,早已习惯了在人前端着架子。
  可看着儿子,从一个被人当枪使的顽劣娃娃,蜕变成如今这般,不由喜由心来。
  玉笛仙子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从李晏打出第一拳开始,她便沉默不语。
  她在想一件事。
  方才李晏打拳,她以罗刹族独有的感应之法去探查李晏的修为。
  罗刹族的感应之法与佛道两家皆不相同。
  靠的是血脉中的先天阴气,对阳气的天然敏感。
  可她感应了半天,却什么也感应不到。
  那道人的气息浑圆如珠,无缝可入,却又不是刻意的防备,显得自然而然。
  这让她想起一个人。
  一个她只在族中典籍里见过记载的人。
  那是上古时期的一位大能。
  罗刹族的先祖曾与之有过一面之缘。
  先祖在笔记中写道——
  其人如渊,不知其深。如岳,不知其高。如天,不知其远。
  当时。
  她觉得先祖在说大话,世间焉有这般人物。
  今日站在这里,对着这位青袍道人,她这才明白,先祖只是如实记录罢了。
  思忖间,走上前来。
  向李晏微微欠身,道了一声:“道长,天色不早了。
  摩云洞离翠云山尚有一段路程,妾身陪道长走这一遭。”
  清冷调子,却少了几分疏离,莫名添了些许拘谨。
  李晏向铁扇公主打了个稽首。
  又向红孩儿点了点头,便与玉笛仙子出了翠云洞。
  洞外。
  夕阳西沉,将云海染成了一片金红。
  翠云山的轮廓在晚霞中如同一幅泼墨山水。
  远处山峰之间的云气翻涌不定,偶有几道霞光穿透云隙洒下来。
  两人驾起云头。
  李晏以五色长虹托住身形。
  玉笛仙子则将碧玉笛横在唇边,轻吹了一个单音。
  笛声清越悠长,在脚下化作一道碧色流光,飞上云霄。
  此刻。
  山河社稷镜在李晏灵台中微微震动。
  分出一缕心神探入镜中。
  只见镜面上浮现出数行金色小字。
  【于翠云洞中,以拳意传法。
  将炎帝《火德真篆》中的火德真拳,传授于红孩儿。
  红孩儿借此拳意自行解开观音菩萨所戴金箍,并婉拒拜入观音门下。】
  【观音菩萨离去时虽未发怒,但心中已有所不满。
  然红孩儿开口拒绝,属孩童自愿,非外力所迫。
  菩萨纵有不满,亦无从发作。
  此番交手,未损菩萨颜面,未伤佛道和气,却保全了红孩儿的自主之身。】
  【缘法之气+15000】
  【注:火德真拳六十四式,乃炎帝亲创,专为火德血脉所设。
  此拳法以心火为根基,以拳意为引导,能将体内过剩之火劲转化为拳意。
  既不伤己身,又可克敌制胜。
  失传已久,此番重现三界,或将引动某些上古存在的注意。】
  【铁扇公主好感+40。当前好感:感恩戴德。】
  【玉笛仙子好感+25。当前好感:敬畏交加。】
  【红孩儿好感+50。当前好感:视若师尊。】
  【观音菩萨好感-5。当前好感:略有芥蒂。】
  【当前缘法之气:282980/655360】
  李晏退出心神,与玉笛仙子并肩飞行。
  后者沉默了一路,眼看着摩云洞所在的山头已遥遥在望,方道:
  “道长方才在翠云洞中,对红孩儿说的那番话,妾身也听进去了几分。”
  “哦?”
  眼中掠过一丝追忆之色,
  “妾身这些年一直困在一个瓶颈里,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听了道长一席话,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
  李晏微微一笑,并未接话。
  玉笛仙子也不再多言。
  碧色流光冲破最后一层云雾,前方的摩云洞已然可见。
  洞门虚掩,透出一缕微光。
  山风吹过,洞口风铃叮当作响,清脆而寂寥。
  夜色四合,星光渐显。
  玉笛仙子收了碧色流光,落在石阶下方,玉笛在掌中转了一圈。
  指了指洞门,声音压低:
  “玉面狐狸自从出了那桩事,便闭门不出。
  听伺候她的小妖说,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一闭眼便看见那个毛脸雷公嘴的影子。
  这半年下来,人瘦了一圈,性子也变得古怪得很。”
  李晏闻言,并未踏入摩云洞。
  玉笛仙子正欲上前叩门,却被止住。
  “不必惊动她。”
  李晏望着那扇虚掩的洞门,
  “贫道自有法子,看一看半年前那桩事的真相。”
  玉笛仙子闻言,手中碧玉笛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她虽知这位道行深不可测,却也想不出他如何能在不惊动玉面狐狸的前提下,
  查清半年前的旧事。
  毕竟时隔半年,那假扮大圣之人早已不知去向。
  摩云洞中的痕迹也早被岁月抹去,还有什么线索可寻?
  李晏却不理会她的疑惑。
  阖上双眼,左手掐了一个法诀。
  右手将竹杖缓转动着。
  杖身上五色光华流转不息,渐凝成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线,向洞府延伸而去。
  【回天返日】。
  此法与【回风返火】同属时光之道,却更高一层。
  回风返火只能让已发生之事重现眼前,如同水中观月,看得见摸不着。
  回天返日则不同。
  它能将一方天地内,过去某段时光的因果线重新编织。
  让那一段时光,在此刻的天地间重新流淌。
  观者不仅能看见,更能感知到那段时光中的气息,温度,甚至情绪波动。
  竹杖转动九圈,方圆百丈内的天地灵气开始倒流。
  洞口的山风停了,风铃凝在半空中不再作响。
  头顶的星辰倒退回去,月色从东边落回西边,又重新升起。
  玉笛仙子只觉一阵晕眩,眼前景象变幻不定。
  等她回过神来,月已不在头顶,竟是悬在东山之上。
  她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时光倒流?
  这等手段,便是族中典籍里记载的上古大能也未必做得到。
  这道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忍不住望向李晏的侧脸,却见对方面色如常,连呼吸都不曾乱了一分。
  仿佛这等逆天之举,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事。
  便在此时,洞门处传来动静。
  一道身影从云路上按落下来,落在石阶之上。
  毛脸雷公嘴,身穿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脚踏藕丝步云履。
  手中提着一根碗口粗细的金箍棒。
  模样神态,就连走路的姿势,活脱脱的,就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玉笛仙子下意识地握紧了碧玉笛。
  她虽知这是半年前的幻象,可那猴子的气息实在太真了。
  暴烈桀骜,如同一团不羁的野火,隔着半年光阴,都能烫着眼睛。
  却见那猴子站在洞门前,金睛四下一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摩云洞。”
  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自言自语道,
  “这便是那老牛养外室的地方?倒是幽静得很。”
  说着,在洞门上敲了三下。
  洞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小妖的脸来。
  一双绿豆大的眼睛转着,见了门外人的模样,先是一愣。
  随即换上一副笑脸:“哟,这不是大圣爷爷么?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
  猴子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那小妖一个踉跄,笑道:
  “俺老孙路过积雷山,想起那老牛新纳了一房小妾,便来瞧瞧。
  怎么,不请俺进去坐坐?”
  小妖连忙将洞门大开,点头哈腰道:
  “大圣爷爷请,大圣爷爷请。小的这就去禀报夫人。”
  “不必禀报。”
  猴子摆了摆手,径直向洞中走去,
  “俺老孙与那老牛是过命的交情,他纳妾便是俺纳妾,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小妖在后头小跑着跟上,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可猴子早已大步流星地穿过了前厅,直奔后院而去。
  后院花厅中,一个女子正对镜梳妆。
  那女子生得极为妖娆。
  一袭藕荷色纱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露出半截雪白的香肩。
  一头青丝如同瀑布般垂在身后,尚未绾起。
  只用一根金簪随意别着。
  镜中映出的那张面孔,唇若涂朱,面若敷粉。
  一颦一笑之间,说不尽的风流韵致。
  这便是积雷山摩云洞的玉面公主,万岁狐王的独女。
  她听得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道:
  “死丫头,叫你烧壶水烧了半个时辰,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撕谁的嘴?”
  猴子倚在门框上,金睛之中含着一丝笑意,望着镜中那张妖娆的面孔。
  玉面公主浑身一震。
  啪!
  玉梳掉在妆台上。
  她转过身来,看清来人的模样:“齐……齐天大圣?”
  “正是俺老孙。”
  猴子将金箍棒往门边一靠,走进花厅。
  大剌剌地在玉面公主,对面的锦墩上坐下。
  拈起妆台上的一支金步摇,放在眼前端详,嘴里啧啧有声:
  “这玩意儿倒是精致。
  那老牛粗手笨脚的,哪懂得这般精细的东西?想必是公主自己置办的罢?”
  玉面公主定了定神,面上浮起一丝勉强的笑意,起身行了一礼:
  “不知大圣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大圣此番前来,可是寻我家大王的?
  他今日不在洞中,去了翠云山……”
  “俺老孙不找他。”
  猴子打断了她的话,将金步摇往妆台上一搁,身子向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金睛直勾勾地盯着玉面公主,“俺老孙今日是专程来看你的。”
  此言一出,玉面公主面上的笑容便僵了几分。
  她虽是个狐妖,却并非不知轻重之人。
  这猴子是她夫君的结拜兄弟,论辈分她该叫一声叔叔。
  叔叔专程来看弟媳,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大圣说笑了。”
  玉面公主退后一步,面上笑容不变,眼底却已多了几分警惕,
  “妾身蒲柳之姿,哪值得大圣专程来看。”
  猴子绕着玉面公主走了半圈,金睛之中满是欣赏之色,
  “那老牛眼光倒是不差。
  公主这般姿色,莫说在积雷山,便是放在灵山脚下,那些比丘尼见了也得自惭形秽。”
  玉笛仙子听到此处,眉头已皱成了一个川字。
  她在族中虽以冷面冷心著称,却到底是个未经人事的女子。
  眼前这番对话,那假猴子言语之间的轻佻之意,让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可一旁的李晏却面色如常,平静地注视着花厅中的一切。
  玉笛仙子心中暗骂自己。
  人家道长心如止水,自己却在这儿脸红耳热,成什么体统?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观看。
  花厅中,猴子已走到了玉面公主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手掌毛茸茸的,落在纱衣上发出轻微声。
  玉面公主身子微颤,想要躲开,却被牢牢按住。
  她勉强笑道:“大圣,您这是……若是让大王知道了……”
  “他知道又如何?”
  猴子低下头,凑近玉面公主的耳边,声音低沉,
  “那老牛在翠云山有老婆孩子,一年能来你这儿几回?
  他把你一个人扔在这摩云洞里,日日对镜梳妆,夜夜独守空房。
  你不觉得委屈么?”
  玉面公主咬着嘴唇。
  这话正戳中了她的痛处。
  这些年,确实过得并不如意。
  那老牛虽对她疼爱有加,却终究是个粗人。
  不解风情不说,一年到头有大半时间,都在翠云山陪着铁扇公主和红孩儿。
  她一个人守着偌大的摩云洞,虽有几百小妖伺候着,却总觉着心里空落落的。
  猴子见她神色松动,顺着肩头滑到后背。
  “俺老孙虽是个猴子,却也知道怜香惜玉。那老牛不懂你的好,俺老孙懂。”
  玉面公主身子一软,不由自主地向后靠了靠。
  抬眼,她望向那双金睛。
  “大圣……”她已带上些许颤抖,“您……您说的可是真的?”
  “俺老孙从不打诳语。”
  猴子笑道,将她颊边一缕散发拢到耳后。
  动作轻柔,与那只翻天覆地的手极不相称,
  “公主,你且告诉俺老孙,你可愿意?”
  玉面公主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不定。
  望着眼前毛脸,心中百转千回。
  理智告诉她这不对劲,这猴子素来不是好色之徒。
  今日这般举动必有蹊跷。
  可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如同一张大网,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让脑子越来越糊涂,身子愈发软哩。
  “妾身……妾身愿意。”
  玉面公主低下头,两颊飞红,声音细如蚊蚋。
  猴子哈哈大笑,一把将玉面公主横抱起来,向里间的绣床走去。
  金箍棒被他随手一抛,化为金光没入耳中。
  花厅中的烛火随之摇曳,纱帐垂落,遮住了里间的光景。
  玉笛仙子看到此处,已是面红耳赤。
  她虽活了千年,却从未见过这般场景。
  那假猴子的手段,看似是寻常的甜言蜜语,实则暗藏极为隐秘的力量。
  片刻后,心中恍然,忍不住道:
  “那假猴子……是在用外道之力,勾动玉面公主的情欲?”
  李晏微微颔首,始终瞧着花厅中的景象。
  他看的不是那些十八般动作。
  道人盯着假猴子的背影。
  在那轮廓线上,有一处细微的破绽缓缓浮现。
  竹杖上五色光华一收一放,将花厅中的气息尽数摄入镜中。
  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之中,映照出假猴子的真身轮廓。
  六只耳朵,三对耳孔,耳廓边缘生着一圈细如绒毛的暗金纹路。
  六耳猕猴。
  李晏心中冷哼一声。
  此番意外之喜,倒是解了他心中一个疑团。
  这六耳猕猴乃是混世四猴之一,善聆音,能知前后,万物皆明。
  若论变化的功夫,三界之中除了悟空本人,便数他精妙绝轮。
  难怪能将悟空模仿得惟妙惟肖,连牛魔王那般的人物都看不出破绽。
  更让李晏在意的是,六耳猕猴身上纹路,与外道同源,却又略有不同。
  外道之力扭曲的,既是因果认知,也是人与天地之间的联系。
  而六耳猕猴身上的力量,扭曲了人心深处的情欲。
  它在利用七情六欲来炼心。
  情欲为薪,外道为火,将自己的道行飞速往上推。
  这便说得通了。
  那玉面公主是万岁狐王之女。
  体内本就有积雷山历代狐王,传承下来的浑厚精气。
  她的情欲之火,比寻常女子浓烈百倍不止。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既炼了心,又挑拨了牛魔王与猴子的关系,还能将黑锅扣在悟空头上。
  花厅里间的动静渐渐平息。
  纱帐掀开一角。
  猴子从绣床上翻身坐起,面上残留一丝餍足的笑意。
  看了一眼玉面公主,手指在她的眉心一点。
  旋即,一道光芒没入公主眉心。
  原本潮红的面色渐渐褪去,化为朦胧茫然。
  “你且记住,”
  猴子凑近她的耳边,,“是俺老孙调戏了你。
  俺看不惯那老牛纳妾,专门来给他一个教训。
  若是不服,便去告诉那老牛,让他来找俺算账。”
  玉面公主眼神空洞,点了点头,嘴唇微动。
  像是在默念什么咒语。
  那是六耳猕猴种下的记忆。
  等到她醒来,便只会记得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如何轻薄了她。
  又是怎么样留下狠话,扬长而去。
  做完这一切,猴子起身来,整了整衣甲。
  走到花厅门前,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金睛闪过一丝玩味。
  右手在左臂上一抹,拔下一根毫毛。
  那毫毛呈纯金之色,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将毫毛往锦褥上一丢。
  毫毛便自行扎入锦褥之中,留下一截在外头,随着微风晃动。
  “留个念想。”咧嘴一笑,将身一纵,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姿势动作,哪怕筋斗云,与真正的悟空一般无二。
  若非李晏以回天返日,将这段时光重新编织。
  便是他亲自在场,只怕也未必能在第一时间,看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