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46章 正名定分心猿受请 破箍全交玄奘结伴
又指了指太白金星:“你说大圣得罪了天庭,前罪可销。
  老朽活了这些年,只知道一条道理。
  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
  大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那是他的本事。玉帝若想招揽他,直说便是。
  何必绕这般多弯子,又是赦罪又是戴罪立功?
  听着倒像是大圣欠了天庭的债!”
  太白金星拂尘一顿,笑容有些发僵。
  海琼站在墨竹身后,捧着竹简,脆声补了一句:
  “墨爷爷说的是。我虽记性不大好,却也记得书里写过,
  凡大贤之士服人者,以德不以力。
  你们一个个拿着恩德和赦罪来说事,说来说去就是想逼孙爷爷就范。
  这可不是以德服人,听着更像以利诱之,以势逼之。”
  李晏负手立于山脚,望着满天神佛,淡淡道:
  “诸位说了这般多,无非是想说,取经是一件大事,离了大圣便不成。
  既然如此,那便是诸位欠大圣。”
  他将青竹杖往地上一顿。
  山根深处,那三头护法神兽本能地伏低了身子。
  “非但欠大圣的,更欠这芸芸众生的。
  你们欠的这笔债,贫道倒是可以替你们算算。”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是劫浊之债。”
  此言一出,满场仙神佛菩萨面色齐变。
  劫浊者,天地大劫之投影也。
  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每过一元之数,便会有一场天地大劫降临。
  那劫数无形无相,却会侵入修行之人的经脉骨髓之中。
  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身死道消。
  在场这些仙佛神祇,哪一个没受过劫浊的困扰?
  “劫浊之气,与三界共生。
  天庭的仙神,灵山的佛菩萨,龙宫的龙族,地府的王上,皆逃不过劫浊的侵蚀。
  你们各自有各自的手段压制劫浊,仙丹续命,佛光护体,香火赎罪。
  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劫浊日积月累,愈发厚重。”
  说着,望向宝幢光王菩萨:“菩萨。
  你右肩的旧伤,可是每逢月圆之夜便会隐隐作痛?
  那道伤,贫道猜测非是妖邪所留,乃是大劫余波,劫浊入骨。”
  宝幢光王菩萨身子一震,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右肩。
  他这旧伤已有上万年,三界之中无人知晓,便是观音世尊也未必看得出来。
  这道人怎么看出来的?
  李晏又望向太白金星:“金星。
  你近年来可常觉夜间心慌,不得安寝?
  掐指推算时,隐隐有滞涩之感?”
  太白金星面色一白。
  他确实有这症状,只当是年老体衰,却不知是劫浊侵染之故。
  “二十八宿星君,四值功曹,四大天王。”
  目光一一扫过,“你们的法力运转之时,可曾觉得有些许滞涩?
  那滞涩在平日无碍,可到了生死关头,便会是致命的破绽。”
  他们皆被一语道中了隐疾。
  二十八宿星君相视一眼,眼中皆有惊色。
  “你们修行数千年乃至上万年,劫浊原本应已渗入骨髓,非大罗不可避免。
  可三界之中大罗不过双手之数,又岂是凡夫俗子可以成就的?”
  李晏一顿,
  “眼下大圣五行山下淬炼五百年,非但修成五行真身,
  更在这煎熬中琢磨出了引五行之力涤荡劫浊的法门。
  他出山时,你们可曾注意到他身上有一丝劫浊?”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地藏王菩萨双目猛地睁开,那双淌血的金眸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
  难怪他方才与此子交手时,始终感应不到半分浊气的滞碍。
  若非这泼猴以五行真身涤尽了浊气,
  再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这般轻描淡写地,接下他的大愿牢笼。
  不远处,杨戬额上竖眼金光大盛,在孙悟空周身上下扫了一遭。
  这一看,不禁微微变了神色。
  干干净净,无半分劫浊。
  他修道数千年,以八九玄功淬炼肉身。
  又有竖眼洞察秋毫,体内的劫浊已算极少。
  可终究还有一丝残余藏在眉心灵台深处,无法根除。
  这猴子被压了五百年,劫浊非但未增,反倒尽数涤净了。
  这是何等造化?
  同一时间,观音垂眉敛目,心中念头急转。
  普陀山紫竹林中有一方八功德水池。
  其中功德水有涤荡劫浊之效,可那也需千年浸泡方见微功。
  这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什么都没有,反而自己炼出了涤荡劫浊的手段?!
  李晏嘴角一勾,见众仙神都在打量自身,顺势道:
  “西行之路,十万八千里,九九八十一难。
  这一路上,大圣要替诸位挡的,不单是妖魔鬼怪,更是这尾大不掉的劫浊!
  取经人西行,引动天地气运,势必激起一路的劫气反噬。
  若无大圣在前开路,诸位以为,你们谁能顶得住?”
  天穹间,唯有金箍棒上龙吟声悠悠回荡。
  便在此时,天庭阵营中忽有一人越众而出。
  此人身穿赤红官袍,头戴纱帽。
  正是与李晏私交不错的东方朔。
  他朝李晏打了个稽首,诚挚道:“李道长,下官不过区区司职仙官,人微言轻。
  但道长和大圣的这份兄弟情义,下官却是看在眼里,敬佩在心。
  只是下官斗胆,也想替那取经路上的无辜生灵说一句话。”
  李晏转目。
  东方朔道:“道长方才所言,句句在理。
  大圣为人磊落,不该被这些旧账,人情裹挟上路。
  可下官以为,这不单是谁欠谁,谁帮谁的账目。
  更是一条救苦救难的路。
  这条路,总得有人去走。
  大圣是天生地养的英雄,可他心中也有一份仁。
  那仁义,比天规佛法都显得真诚。
  他若肯走这条路,我倒觉得,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海琼在墨竹身后,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
  她在五行山上住了不少时日,见过不少来巡视的神仙。
  这东方朔虽只是个司职仙官,可他说话时的真诚,比那些菩萨让人动容。
  便在此时,董双成也从仙女队列中走了出来。
  她向王母遥遥一拜,王母微微颔首。
  她走到东方朔身旁,朝李晏福了一福。
  “李道长。”她唤的,是李道长。
  李晏望着她,微微点头。
  董双成深吸一口气,道:“当年蟠桃园上,小仙初见道长。
  彼时小仙只觉得,道长与旁人不同。
  道长在那蟠桃园中布下的养灵之阵,小仙至今仍日日维护。
  那九色仙葩得了道长的阵法滋养,这些年愈发灵秀,已是瑶池中独一份的仙根。
  小仙不懂什么大罗劫浊。
  小仙只清楚,道长和孙大圣这样的人,不该被逼着做任何事。
  可小仙也相信,孙大圣这样的英雄,若当真走上取经路,定不是被旁人逼迫。”
  她向孙悟空福了一福:“大圣,小仙僭越了。”
  孙悟空望着眼前两个人,一个是天庭小官,一个是瑶池仙女。
  可他偏生记得这二人。
  那年在蟠桃园中,这女子替他遮掩过行踪。
  那年在大圣府,这小官与他开怀畅饮。
  都不是什么大人物,却偏偏记着他的好。
  便在此时,张道陵也从云头踏下,捋须走到李晏与孙悟空面前。
  似寻常道人一般向他们拱了拱手。
  “严道友,大圣。”
  他开门见山,“贫道是奉玉帝之命来的。
  玉帝让贫道来,是来谈条件的。天庭的条件,太白金星已说了。
  灵山的条件,宝幢光王也说了。
  但贫道以私人身份,想说一句公道话。”
  “大圣,你方才说,取经人你认。
  可那玄奘前面九世,都死在取经路上。
  这一世若再不成,金蝉子的元神便会彻底消散,再无来世。”
  孙悟空面色微动。
  张道陵又道:“贫道说这些,不是替佛门做说客。
  只是不禁想到,一介凡人,手无缚鸡之力,
  却要走过十万八千里,妖魔鬼怪横行之路。
  大圣觉得,若没有人护他,他能走多远?”
  孙悟空金睛闪烁。
  便在此时,南无无身佛道:
  “李道友,既知劫浊,当知这一量劫非同小可。
  劫浊之厚,已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天地大劫。
  三界之中,劫浊最浓之处,便是那西行路上。”
  伸手一抹。
  虚空之中浮现出一条路来。
  那条路从东土长安起始,向西延伸,穿过万水千山,直至灵山。
  路的沿途,隐隐有浓如墨汁的黑气升腾。
  “这一路的劫浊,是三界数万年来积攒下来的。
  取经人西行,非但是去取经,更是以十世修行的功德之力,
  将这一路的劫浊一一净化。
  这是取经的真正意义,也是取经人十世轮回的使命所在。”
  “可劫浊之浓,已非取经人一人之力所能净化。他需要有人在前开路。”
  南无无身佛望向孙悟空,
  “大圣的五行真身,是净化劫浊的手段之一。
  道友说大圣不欠谁的。
  可贫僧要说,大圣生于此天地之间,长于此天地之间,
  他的五行真身,是这块天地赐予他的。
  以所赐之身,还一份恩情,自当天经地义。”
  孙悟空闻言,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不由望向李晏。
  那双金睛之中,写满了纠结。
  李晏与他对视,眸光之中无波无澜,只是点了点头。
  墨竹拄着竹杖,仰头望着天边那团越发浓重的劫浊,不由叹了口气。
  昔年在方寸山上,师傅说,天下大劫,应在石上,也解在石上。
  说的正是这般时候罢。
  他将酒壶往腰间一挂,朗声道:“大圣,老朽倚老卖老说一句。
  憋屈了五百年,这一身的本事,总得有个地方使罢?”
  此言一出,二十八宿星君中不少人暗自点头。
  他们虽与妖猴立场不同,可身为战将,谁不敬佩真正的本事?
  这猴子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非但未被压垮,反倒淬炼出了一副五行真身。
  这等毅力造化,三界之中能有几人?
  孙悟空不由发笑。
  笑声化作山风吹散迷雾,既有几分释然,又带上些许狡黠。
  “好!”
  他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既然你们都说取经是件大事,那俺老孙便把话挑明了。
  保取经人西行,俺老孙做!
  但,既不是戴罪立功,更不是将功赎罪,是你们求俺老孙去的,可对?”
  “老和尚,你说。”
  南无无身佛双手合十,缓缓道:“是。
  贫僧代表灵山,恳请大圣护持取经人西行。”
  孙悟空很满意,又转向张道陵:“老官儿,玉帝那边怎么说?”
  张道陵捋须一笑,当即正色道:“玉帝有旨,请齐天大圣护持取经人西行。”
  请字一出,太白金星面色微变,李靖眉头一皱。
  这措辞与方才玉帝的口谕大不相同。
  一个请字,便将主客易了位。
  可他再一想眼前这猴子的战力。
  还有他身后那位不逊大罗的青袍道人,便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既然是请,那俺老孙也得提几桩事。”
  他掰着手指数,“第一桩,俺老孙此番出山,是替天行善。
  五百年前那大闹天宫的旧账,玉帝自个儿把它烧了,俺老孙便当没发生过。
  你们也别整日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说道。”
  太白金星苦笑着连连点头。
  这位爷说话当真是半点不饶人,可眼下也只能先听着。
  “第二桩,俺老孙这一路上想打谁便打谁,想怎么打便怎么打。
  你们天庭与灵山,能看,可记,但不许管。”
  南无无身佛与张道陵相视一眼,各自点头。
  这点本就在预料之中,若不让他打出名堂,他也不是齐天大圣了。
  “第三桩,”
  孙悟空收了脸上的嬉笑,
  “俺老孙此番去西天,只认三个人。
  一个是那取经人,俺答应保他。
  一个是俺兄弟,他的话俺听。
  还有一个是俺自个儿。
  旁的不管是菩萨还是玉帝,什么佛祖天王,俺老孙通通不认。
  有什么想法,找俺兄弟说去。”
  听闻此言,众仙神不由哗然。
  宝幢光王眉头紧皱,李靖面沉如水。
  这猴子分明就是把李晏当成了自己的挡箭牌。
  日后谁想对他施压,都得先过李道人那一关。
  张道陵将拂尘往臂弯一搭,笑道:“大圣所言三桩事,贫道代天庭应下了。”
  南无无身佛也合十道:“贫僧亦代灵山应下了。”
  孙悟空大笑起来,畅快无比。
  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那便这般定了!
  从今往后,俺老孙便是取经路上的齐天大圣!
  你们看好了!”
  见此一幕,云端的角落,东方朔悄悄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董双成垂着头,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海琼早已将她那卷竹简摊在膝上,笔尖落处尽是对这猴子神态的描摹。
  便在此时,李晏忽地开口。
  “且慢。”
  众人一怔,皆向他望去。
  李晏淡淡道:“既然大圣已应允,贫道还有一事要说。”
  他将青竹杖往地上一顿。
  这一下,杖头之上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
  莲瓣层叠绽放,露出花蕊中一团混沌光华。
  那光华之中隐隐有无数细小的雷光在跳跃,又有地水风火四大之力在翻涌。
  大千世界初生时的劫雷。
  “西行路上的劫浊,非大圣一人所能净化。”
  李晏缓缓道,
  “贫道愿以这大千世界的一点初生劫雷,封入大圣的金箍棒中。
  有此劫雷加持,大圣的五行真身便可在剿灭妖魔之时,将一路劫浊逐步炼化。”
  说着,望向孙悟空:“兄弟,贫道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悟空喉结微微一动,目光灼灼,盯着那团翻涌不休的雷光。
  他认得此物。
  劫雷不过是皮相,其内里真髓,乃是那【两界十方金刚胎藏曼荼罗】。
  先前李晏所言,什么五行真身可炼化劫浊,不过是一时托词罢了。
  若非如此,他身上劫浊怎会一丝也无?
  盖因李晏暗使秘法,早替他于大千世界之中,将那劫浊尽数炼化了去。
  思忖间,猴子接过那朵五色莲花。
  莲花入手便化作一道五色光华,没入金箍棒中。
  龙纹凤篆随之亮起。
  棒身之上多了一道混沌纹路,缓缓流转,好似一条沉睡的雷龙。
  张道陵与南无无身佛相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有感慨。
  这道人与猴子之间的情义,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便在此时,山道尽头忽地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上走来一匹白马。
  马上端坐着一个青年僧人。
  那僧人身披锦斓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清秀,眉目之间有股慈悲之气。
  身后跟着两个从者,一个挑着经担,一个背着行囊。
  二人皆是俗家打扮,满面风尘。
  再往后,是一队大唐的骑兵,盔甲鲜明,刀枪如林。
  正是那从长安而来的取经人,玄奘法师。
  玄奘勒住白马,望向眼前这一幕。
  五行山前,祥云遍布,神佛林立。
  灵山的诸佛菩萨端坐莲台,天庭的星官神将盔甲鲜明。
  山脚之下,一只金毛猴子正仰头望着他,双眸之中光芒灼灼。
  而在那猴子身旁,一个青袍道人拄着竹杖,含笑盯着他。
  玄奘怔住了。
  他虽自幼出家,熟读佛经,知晓这世间有神佛,却从未亲眼见过这般大阵仗。
  一时间有些恍惚。
  观音菩萨从云头降下,来到玄奘面前,双手合十道:“玄奘,你来了。”
  玄奘连忙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双手合十道:
  “弟子玄奘,叩见菩萨。菩萨,这……这是怎么回事?”
  观音温声道:“玄奘,你奉旨西行,往西天拜佛求经。
  此去路途遥远,妖魔众多,你一人难以成行。
  贫僧已替你寻了一位徒弟,
  他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可保你一路平安。”
  玄奘顺着观音所指的方向望去,正对上孙悟空那双金睛。
  “他……就是贫僧的大徒弟?”
  他虽未曾见过孙悟空,可大闹天宫的名号他却是听观音提过的。
  眼前这只毛茸茸浑身沾满泥垢的猴子,方才被压在这座山下?
  孙悟空将头一歪,龇牙一笑:“小和尚,你叫俺老孙什么?”
  玄奘一怔,随即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贫僧玄奘,见过大徒弟。”
  孙悟空听他叫自己大徒弟,觉得又新鲜又有趣。
  他将金箍棒变小,化作一根绣花针,往耳朵里一塞。
  走到玄奘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忽然,伸手在他光头上摸了一把。
  “光溜溜的,倒像个和尚。”
  玄奘被他这一摸弄得有些懵,却也不恼。
  只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倒把旁边众人看得想笑又不敢笑。
  观音适时开口:“玄奘,你可知这位是谁?”
  她指向李晏。
  玄奘抬头望去,只见那青袍道人立于山脚,周身清气缭绕,看不出深浅。
  他隐隐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想了片刻,忽地心头一震。
  那日在洪江边,曾有道人递了一枚玉符给他。
  让他以借法符降下天雷劈死了刘洪。
  替他报了杀父之仇,又免了他破杀戒之厄。
  那道人的模样与眼前之人截然不同。
  可那份淡然的气度,却是一般无二。
  “弟子玄奘,叩谢道长大恩。”
  玄奘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李晏微微颔首。
  这时,观音又道:“玄奘,你此番西行,前路艰险。贫僧有一言相赠。”
  “菩萨请讲。”
  观音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一顶金箍。
  那金箍极细,形如发箍,通体金黄,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梵文。
  梵文流转间隐隐有佛光透出。
  可那佛光深处却有一丝丝暗红血光在游走。
  “此物名曰紧箍儿,乃如来世尊以无上佛法炼制而成。”
  观音缓缓道,“你此去西行,妖魔众多,
  你那大徒弟虽神通广大,但生性顽劣,恐不服管束。
  你把这紧箍儿给他戴上,他若不听你管教,你便默念紧箍咒。
  那紧箍儿便会收紧,让他头痛欲裂,再不敢造次。”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面色各异。
  宝幢光王微微颔首,李靖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太白金星捋须不语,张道陵眉头微皱。
  而墨竹更是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砰!
  一旁的孙悟空金睛一翻,眸中多了几分冷意。
  他方才应允保取经人西行,观音转头便拿出紧箍儿来。
  佛门的恩德,果然不是好得的。
  正当玄奘要伸手去接那金箍时,一道清风自山脚拂来。
  那风轻柔,将金箍吹高了三寸。
  紧箍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落回观音掌心。
  杨柳枝不由轻颤,缠绕在金箍外的红丝断裂开去。
  观音面色微变。
  却见李晏负手立于山脚,自始至终未动分毫。
  他微微一笑道:“菩萨,这紧箍儿便不必了。”
  观音眉头微蹙:“道友这是何意?
  这紧箍儿乃如来世尊所赐,为的是约束这猴子的野性,保取经人周全。
  道友若有异议,不妨直言。”
  李晏笑容不改:“菩萨方才说,大圣生性顽劣,恐不服管束。
  贫道想问菩萨,
  这一路西行,十万八千里,九九八十一难,妖魔遍地,劫浊弥天。
  大圣在前开路,是替取经人挡灾消难。
  倘若大圣连自己的脑袋都要受制于人,战阵之上,瞬息万变,
  他如何专心应敌?”
  没等观音回答,便转向孙悟空:
  “兄弟,你的脑袋,不是紧箍咒管出来的。对也不对?”
  孙悟空哈哈大笑,震得山石落下:“正是这话!俺老孙的脑袋,谁也箍不住!”
  随即,又转向玄奘:“法师以为,这一路之上,是真心难得,还是威逼可靠?”
  玄奘是出家人,不喜强人所难。
  菩萨说这紧箍儿是如来所赐,他不敢违逆。
  可道长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理。
  方才,他远远便听见这猴子是如何与满天神佛对着干的,
  若一见面就给他戴上箍儿,日后便是结伴同行,又怎能以心相交?
  他双手合十道:“菩萨慈悲。
  弟子以为,道长所言有理。若大圣真心护我,何须紧箍?
  反之,紧箍也拴不住。”
  四大天王,二十八宿星君相视一眼,觉得这和尚迂腐,却又隐隐佩服。
  孙悟空望着玄奘,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笑道:“小和尚,你倒是个明白人。
  俺老孙天生地养,不服天规,不畏佛祖,这一生只为争一口气。
  你若信俺老孙是真心护你,俺老孙便还你一颗真心。”
  最终,观音低诵一声佛号:
  “取经大业,非同儿戏。日后若遇难处,贫僧自会再至。”
  玄奘闻言,合十行礼。
  李晏望着那金箍消失在袖中,心中却在思量另一桩事。
  那金箍上的梵文,他看得分明。
  梵文深处渗着的暗红血光并非如来的佛血,是那劫浊。
  而且,以他的眼力,金箍收紧时会渗入经脉,
  随气血运转,久而久之侵入骨髓,与劫浊融合,再无拔除之期。
  到了那时,这猴子的生死便真正掌握在持咒之人手中。
  这不仅是管束的利器,还是一道随时要命的枷锁。
  思忖间,收回目光,未再多言。
  这些算计,待日后有机会再与猴子细说不迟。
  墨竹拄着竹杖走到近前,从怀里摸出那只酒壶。
  还丹之后他一直没舍得再喝。
  此刻却拔开塞子,把壶中最后一点米酒,倒进手中的瓷碗里。
  “大圣,老朽没什么拿得出的。
  昔年在这山下守你时,就想有朝一日你能出来与老朽饮上一杯。
  如今正好。”
  孙悟空将碗高高举起,道:“老哥,你这碗酒,俺老孙喝了!”
  一饮而下,事情既定。
  只见,那南无无身佛将七宝禅杖往虚空中一插。
  那禅杖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云层之中不见了踪影。
  他将双手合十,向众人微微一礼。
  “取经之事已定,贫僧便回灵山复命。
  这一路之上,灵山会遣四值功曹,五方揭谛,六丁六甲,护教伽蓝,日日轮流护持。
  若有急难,大圣只管招呼便是。”
  孙悟空龇牙笑道:“俺老孙打架从来单打独斗,不习惯有人盯着。
  你那些珈蓝功曹远远跟着便是,莫要碍俺老孙的眼。”
  南无无身佛也不与他争辩,只是微微一笑。
  而后转向李晏。
  “道友,三界之中,能到这般境界的,古往今来也不过寥寥数人。
  道友既无意入佛门,也无意入天庭,那便做一介散修,自在逍遥。
  只是有一条,道友与大圣的情义,三界皆知。
  若大圣在西行路上遇到危难,道友当不会袖手旁观罢?”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暗藏机锋。
  李晏只道:“贫道与大圣,自有因果。”
  这句话既是承诺,也是界限。
  有因果,便是他会管。
  但管到什么程度,那是他的事,不劳灵山费心。
  南无无身佛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话中之意。
  微微颔首后,便散作漫天梵音,渐渐消失在天际。
  宝幢光王菩萨与五百罗汉随之离去。
  九品莲台与五百罗汉的祥云将西方天际染成一片金红。
  地藏王菩萨从山腰站起身来,将残存的数十座浮屠宝塔收入袈裟袖中,
  向李晏与孙悟空合十一礼,一步踏入虚空,回幽冥去了。
  灵山诸佛一走,天庭众仙神也纷纷告辞。
  与此同时,张道陵向李晏遥遥一拱手,随即踏上白鹤,与葛玄等天师一道离去。
  另一边,李靖将斩仙刀收回玲珑宝塔,封上第九层禁制。
  神色复杂的他,不由望了猴子一眼。
  毕竟,纵横三界万余年,大小战阵历过无数,今日却栽在了一只猴子手里。
  最终,李靖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驾云便走。
  二十八宿星君和九曜星官连忙跟上。
  太白金星朝李晏拱了拱手,笑眯眯道了一声,来日方长。
  随即同哪吒三太子等回天庭复命去了。
  杨戬将三尖两刃刀收回体内,额上竖眼金光渐敛。
  他向李晏抱拳道:“道友,杨某在灌江口,若有闲暇,可来一叙。”
  李晏还礼道:“真君厚意,贫道记下了。”
  杨戬点了点头,牵过哮天犬,纵地金光而去。
  梅山六兄弟紧随其后。
  一时之间,五行山前云收雾散,只剩下寥寥几人。
  东方朔走到李晏面前,欲言又止。
  他本是个伶牙俐齿的人,此刻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憋了半天,只憋出几个字:“道长与大圣,日后若路过蓬莱,在下备茶相候。”
  董双成也上前福了一福,道:“小仙在瑶池宫中,日日替那九色仙葩浇水。
  仙葩年年花开,小仙便年年记着道长。
  道长若回天庭,不妨来瑶池坐坐。”
  李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东方朔:
  “此符之中封有一道小法术,可驱散妖氛,辟易邪魔。
  先生执掌仙籍,常在瑶池行走,当用得着。”
  东方朔双手接过,神色郑重。
  李晏又取出一枚玉符递与董双成:“此符可催生灵植,培固仙根。
  九色仙葩若有此符滋养,灵性当更胜从前。”
  董双成接过玉符,眼眶微红,深深一福。
  二人不再多留,各自踏云而去。
  天边最后一抹祥云散去,五行山前彻底安静了下来。
  山风拂过,将残存梵香和檀烟气吹散,露出五行山本来的模样。
  山体赤金,寸草不生,山壁上的梵文已碎裂大半,碎金般洒落一地。
  山顶那道六字真言封条已彻底消散。
  五百年了,这座山终于重归寂静。
  一时间,玄奘心中百感交集。
  菩萨说他命中有个大徒弟,要他来救。
  他一路跋山涉水来到两界山前,本以为是自己来救这猴子,
  却听菩萨最后对他悄然坦言,
  若按原定的命数,本该是他揭下山顶那道六字真言的封条,放这猴子出来,
  自此这猴子欠他一个救命之恩,一路替他降妖除魔。
  可如今封条不是他揭的,猴子更不是他放的,
  那菩萨口中的救命之恩更无从谈起。
  不但如此,这猴子的兄弟还替他挡下了那顶紧箍儿。
  说起来,反倒是他欠了这猴子的人情。
  他走到孙悟空面前,双手合十,道:
  “孙大圣,贫僧此去西天,十万八千里,妖魔遍地。
  贫僧手无缚鸡之力,若遇妖魔,怕是连念经超度都来不及。
  大圣若不嫌弃,贫僧愿与大圣结为同伴。
  大圣在前降妖除魔,贫僧在后诵经祈福。
  大圣出力,贫僧出心。可好?”
  孙悟空望着这眉清目秀的年轻和尚,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声惊得玄奘的白马打了个响鼻,两个从者面面相觑。
  “你这小和尚倒是有趣。”
  “旁的和尚见了俺老孙,不是念阿弥陀佛便是喊妖猴。
  你倒好,要跟俺老孙做同伴。
  成!
  俺老孙便陪你走一趟!”
  玄奘听罢,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不过他的目光落在孙悟空那身破烂不堪的战袍上,心中犯了难。
  他此番西行,本就只带了些简单的行装。
  多了这么一个同伴,一路上该叫他穿什么,吃什么?
  他正要开口相询,却见那青袍道人信手一挥。
  一道五色光华落在孙悟空身上,转眼间化作一袭崭新的锦布直裰。
  那直裰虽不如锦斓袈裟那般华贵,却干净利落,衬得这猴子精神了几分。
  李晏又将身上的大红袈裟解了下来。
  那袈裟是他化身法海时所穿的佛门宝物,金光隐隐,梵文流转。
  一拂之下,将袈裟上的佛门气息涤净,只留下纯粹的护体宝光。
  然后,他将袈裟披在玄奘肩上。
  “法师,这件袈裟赠你。
  此袈裟已非佛门之物,只是一件护身的法衣。
  你穿着它,寻常妖魔近不得身。”
  玄奘怔怔地望着身上的袈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旁边的海琼已从袖中摸出一枚翠绿的竹符递了过去,道:
  “此符能替人挡一次灾劫。
  我符道造诣粗浅,只能做出这一点小把戏,你莫嫌弃。”
  墨竹也将自己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竹杖横在玄奘面前,道:
  “法师,老朽这根竹杖用了数百年,没什么神通,就是结实。
  你拿着拄路,比那九环锡杖轻便些。
  遇到上坡下坎的,能省些力气。”
  玄奘望着眼前这几人,眼眶微微发红。
  他这一路从长安走到这里,沿途也受过不少布施。
  但那些人不过是给些干粮铜钱罢了。
  眼前这几个人与他素昧平生,
  给他的却是护身的袈裟,挡劫的符箓和相伴数百年的竹杖。
  他向墨竹和海琼深深一揖,又向李晏躬身拜谢。
  此番两界山所遇的恩情,他将铭记于心。
  李晏将玄奘扶起,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递到他手中:
  “此符之中有贫道一道神念。若遇紧急之事,捏碎此符,贫道自有感应。”
  玄奘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将玉符收进怀中,贴身藏好。
  李晏又转向孙悟空:“兄弟,保重。”
  孙悟空抬头望着他,半晌才道:“俺老孙欠你的。”
  李晏摇头一笑:“你从来不欠谁的。”
  孙悟空用力抱了抱拳。
  然后转过身去,从玄奘手中牵过白马的缰绳,向那西行的山道走去。
  玄奘向李晏三人合十一礼,带着两个从者,翻身上马,跟上了那猴子的步伐。
  墨竹拄着竹杖往前追了两步,望着那一猴一马一个和尚的背影,忽然高声道:
  “大圣!老朽等你取了真经回来,再请你喝酒!”
  孙悟空头也不回,只举起一只手,在空中摇了摇。
  山风拂过,将取经人锦斓袈裟的一角吹起。
  直到那点金红彻底消融在苍翠的山色里,李晏才收回目光。
  心镜微震,他垂眸望去。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五行山前,佛道两家相争不下。
  以劫浊之秘为剑,以大千气象为盾,驳诸位之论,言明是非。
  大圣非代罪之身,乃受请之身。
  金箍之厄,消于无形。取经之势,自此而定。
  玄奘得悟,愿与大圣以同伴相称,匪为师徒】
  【缘法之气+12000(以理服人,以情动人。为兄弟正名,为取经正心)】
  【大圣西行,非为赎罪,而为践约。心意已明,道心无碍】
  【缘法之气+8000(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南无无身佛亲口评定不逊大罗,三界自此知君名】
  【缘法之气+6000(云巅之上,已有君一席之地)】
  【当前缘法之气:39000/163840】
  李晏望着那行字,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云巅也好,凡尘也罢,他从来只是想做自己该做的事。
  海琼将竹简卷起,用麻绳扎紧,背在背上。
  墨竹环顾四周,不由道:
  “师弟,那猴子走了,漫天仙佛也都散了。咱们接下来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