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梅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午后的阳光穿过桂花树枝叶，在她肩头洒下一片斑驳光影。
她端着一杯红茶，茶汤澄亮，袅袅热气缓缓升起，可她始终没有再喝，只是低头看着手机，神色若有所思。
沉吟片刻，她打开微信，点进一个几乎没有任何信息的联系人。
对方头像是一面黑色盾牌，朋友圈一片空白，只剩下一条横线。
她在输入框里敲下一行字。
“去查一下江亦新签的那个艺人，资料越详细越好，不要遗漏任何信息。”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立刻回复。
“收到。”
张红梅把手机放到一旁的小圆桌上，重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温度刚刚好，她靠回椅背，任由几朵桂花飘落到肩头，也懒得拂去，只是望着远处爬满爬山虎的围墙，低声自言自语。
“我这个不省心的儿子，好像这次……”
她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跟那些小网红闹腾，我懒得管，年轻人犯点糊涂也正常，我心里也有数。可这回不一样。”
想到这里，她眉头微微皱起。
“都已经跑去见人家奶奶了。”
她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见家长，这算什么性质？”
她重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刚才发出的消息，满意地点点头。
“还是得查清楚。”
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倒不是查那姑娘有没有问题，我是想看看，我这个儿子到底在想什么。”
“要是真准备认真谈一段感情，我这个当妈的，总得替他把把关。”
话音刚落，她自己反倒愣了一下。
“把把关？”
这个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电视剧里那种专门刁难儿媳妇的恶婆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到脑后。
另一边。
黑色霍希缓缓驶离养老院所在的小巷。
张叔开车一向平稳，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路，车身轻轻晃了两下，像小船驶过平静的水面。
江亦坐在副驾驶。
后排的苏漾正低头看着手机。
微信不停跳出新消息，全都是安可发来的。
表情包一串接一串。
“苏漾姐，我们已经到了！”
“快来快来！”
“等你呢！”
江亦偏过头，随口问了一句。
“待会儿准备去哪？”
苏漾看了眼聊天记录，回答道。
“安可她们已经到商场了，让我过去找她们，一起逛逛。”
江亦一听，立刻把原本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坐直，回头望向后排。
他脸上的神情分明写着“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偏偏说出口时一本正经。
“那我也一起。”
他说道。
“把地址告诉张叔。”
苏漾没有拒绝，只是把手机举到前面，把商场名称和地址报给张叔。
张叔点点头，打开转向灯，熟练变道，车子朝着目的地驶去。
二十多分钟后。
霍希停在城西一座商业综合体门口。
商场共有五层，灰色石材搭配蓝色玻璃幕墙，在阳光照耀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门口人流不断。
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端着奶茶，有情侣挽着手，也有朋友说说笑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神情。
江亦推门下车，扶着拐杖站稳，对驾驶位说道。
“张叔，你先回去吧，今天应该没什么事了，自己安排时间。”
张叔转头看了他两秒，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挂挡、松刹、踩油门。
整辆霍希安静地驶离，动作干净利落，眨眼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江亦愣在原地。
嘴巴微微张着。
一句“卧槽”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好半天没缓过神。
那副表情，就像自己亲手把人赶走，结果真被人毫不犹豫地丢下了一样。
旁边的苏漾再也忍不住。
她抬手捂住嘴，肩膀轻轻发抖，努力压着笑意。
可眼睛骗不了人。
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眼尾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格外明显，仿佛藏在笑容里的一个小小标点。
江亦听见笑声，立刻转过头。
“笑什么？”
他故意板起脸，用手指点了点她。
“敢笑老板？”
嘴上虽然一本正经，嘴角却已经忍不住扬了起来。
“罚你待会儿给我买瓶可乐。”
“记住，要冰的。”
话音刚落。
苏漾脸上的笑意瞬间收起。
速度快得像按下了开关。
刚才还弯着眼睛笑的人，眨眼便恢复成那副安安静静、一本正经的模样。
“好的，江总。”
她回答得规规矩矩，声音平静，神情认真，仿佛刚才笑得最开心的人根本不是她。
江亦顿时噎住。
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轻轻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情忽然认真了几分。
“苏漾。”
他叫了她一声。
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女孩子别总板着脸。”
“要多笑笑。”
他说着，又笑了一下。
“不是都说嘛。”
“爱笑的女生，运气不会太差。”
说完，他没有等她回答，便拄着拐杖朝商场入口走去。
脚步依旧不快。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周围的人流喧闹中并不明显。
阳光落在他深蓝色夹克上，把肩膀线条衬得格外挺拔。
那件衣服剪裁很好，也把他原本有些懒散的气质修饰得干净利落。
苏漾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
风轻轻吹起她耳边的碎发。
她望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终于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忍俊不禁的笑。
也不是礼貌客气的笑。
而是一种只有在对方看不见的时候，才会悄悄露出的笑容。
嘴角扬得很高。
眼睛弯成漂亮的弧线。
连眉梢都跟着轻轻扬起。
那张原本清清淡淡的脸，一瞬间像被阳光点亮，仿佛一杯温温的白开水里，多放进了一勺蜂蜜。
她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
“爱笑的女生，运气不会太差。”
随后，她又默默问了自己一句。
如果他没有看见。
这样的笑，还算数吗？
没有答案。
她也没有继续想。
只是迈开脚步，朝着那个背影追了过去。
脚步依旧平稳。
只是这一次，她走的位置，比刚才更靠近江亦一点。
只有一步之遥。
商场门口的旋转玻璃门缓缓转动。
玻璃上映出两道身影。
前面，是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
后面，是一个安静跟随的女孩。
随着玻璃门转动，两个影子被光线切碎，又重新拼合。
始终一前一后。
一远一近。
像一句并不完全工整，却恰好读起来十分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