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上车后，张叔发动汽车，缓缓驶离杭城卫视。
车子平稳地汇入主路，朝公司的方向开去。
苏漾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那只装着演出服的纸袋。
安可坐在她身边，刚系好安全带，便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一边搜索酒店附近的美食，一边小声嘀咕着哪家评分高、哪家夜宵值得去尝。
苏漾没有参与她的话题。
她安静地望着窗外。
午后的杭城依旧和往常一样。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郁郁葱葱，枝叶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公交车缓缓驶过站台。
穿着校服的学生结伴而行。
骑着电动车的外卖骑手穿梭在车流之间。
街边的咖啡馆、便利店、水果摊，一切都是她早已熟悉的景象。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看着这些再普通不过的画面，她却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阳光洒落下来，给街道、树木、行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一些。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演出服，又缓缓抬起视线，望向前排。
江亦坐在副驾驶。
正侧着身子和张叔聊天。
声音不算大，可车厢里十分安静，因此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叔。”
江亦靠在座椅上，一脸认真地说道。
“我跟你说，我爸那个人，就是太古板。”
“你看看他那辆车，一点特色都没有，老气横秋。”
张叔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
只是嘴角似乎轻轻扬了一下。
江亦却越说越起劲。
“我之前还建议他，把那辆劳斯莱斯改成粉色。”
“多拉风啊。”
“结果他不答应就算了，还差点揍我。”
“你说他是不是思想太落后了？”
话音刚落。
张叔终于开口。
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
“江总。”
“不然我明天把这辆车也改成粉色？”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秒。
江亦张了张嘴。
“呃……”
半天也没接上话。
最后只能默默缩回座椅里，扭头望向车窗，一副“我什么都没说”的模样。
安可坐在后排，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苏漾也轻轻扬起了嘴角。
只是她的笑意更多藏在眼底。
她望着前排那个被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假装看风景的江亦，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
有时候成熟得不像同龄人。
有时候又幼稚得像个少年。
明明可以一本正经地谈几千万的合作，转头却会因为一句玩笑话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帮她解决了压在身上整整三年的债务。
替她打通了封杀带来的所有障碍。
给她写歌。
安排节目。
准备录音棚。
找好住处。
甚至连助理的薪资和生活都替她考虑得妥妥当当。
可私下里的他，却还是那个穿着大裤衩跑来蹭饭的人。
会因为安可一个嫌弃的眼神，点上一大堆奶茶。
也会因为张叔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偃旗息鼓。
想到这里。
苏漾眼里的笑意又浓了一些。
她静静望着江亦的侧脸。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他的侧脸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色轮廓。
忽然，一个念头从她脑海里浮现出来。
严涛。
今天在录音棚里发生的一切，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那个在业内出了名要求苛刻、眼光毒辣的导演，从头到尾，对江亦始终客客气气。
那种客气，并不像普通合作伙伴之间的礼貌。
更像是一种本能。
一种面对不能轻易得罪的人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态度。
她清楚记得。
江亦说“质量都是杠杠的”的时候。
严涛没有任何怀疑。
直接点头。
江亦问节目是不是没有剧本。
严涛只是笑了笑，立刻回答“当然”。
整个交流过程，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更重要的是。
今天试音结束以后。
严涛甚至没有要求她继续展示其他歌曲。
没有索要完整资料。
没有说“等通知”。
而是直接拍板。
明天录制。
仅仅因为那几句副歌。
仅仅因为江亦站在那里。
苏漾很清楚。
如果今天带她来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公司老板。
结果绝不会是这样。
导演大概率会客气地说一句“不错”。
然后让她回去等消息。
最后不了了之。
娱乐圈就是这样。
实力固然重要。
可很多时候，背景比实力更重要。
别人看的，不只是你是谁。
更是谁站在你身后。
严涛今天给的，不是她的面子。
而是江亦的。
准确来说。
是江亦身后那份谁都无法忽视的背景。
江建国。
那个经常登上财经杂志封面、世界百强企业董事长。
那个名字，她曾经只会在新闻里看到。
而现在。
他的儿子就坐在自己前面。
上一秒还在一本正经地吐槽父亲太古板。
下一秒就被司机一句话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想到这里。
苏漾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看不透江亦了。
他可以是穿着拖鞋、大裤衩来蹭饭的邻居。
也可以是让严涛都保持客气的江总。
他可以坐在录音棚里，一脸认真地调音、写歌。
也可以窝在办公室里，翘着腿喝可乐刷短视频。
他可以骑着那辆小电动车，带着自己穿过杭城傍晚的街道。
也可以坐在豪车副驾驶上，若无其事地吐槽自己的父亲。
这些身份，看似矛盾。
却又都真实存在于他身上。
苏漾忍不住想。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江亦？
还是说。
每一个都是。
只是她看到的，还只是其中一部分。
想到这里。
她缓缓收回目光。
重新低头，看向怀里的演出服。
白色纸袋上印着“杭城卫视”几个设计感十足的大字。
她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凸起的字体。
指尖缓缓划过。
像是在触摸什么新的开始。
三年前。
她也曾站在录音棚里。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终于迎来了起点。
后来她才知道。
那不是起点。
而是坠落之前最后的一束光。
而如今。
她又一次站在新的起点前。
这一次。
前方究竟是新的未来，还是另一个终点。
她不知道。
也没人知道。
但至少。
她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而那个把她从黑暗里一步步带到这里的人，此刻正坐在副驾驶上，若无其事地和张叔聊着家长里短，好像这些天做的一切，都只是举手之劳。
仿佛帮她走出泥潭，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想到这里。
苏漾抱紧了怀里的纸袋。
身体缓缓靠向椅背。
轻轻闭上眼睛。
汽车平稳地驶过杭城宽阔的街道。
阳光透过车窗，暖暖地落在她脸上。
耳边，是江亦和张叔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声音不大。
却让人莫名安心。
她忽然觉得。
无论明天的录制结果如何。
无论未来还能走多远。
至少这一刻，她已经不会后悔。
不是因为重新拥有了机会。
而是因为，把她带到这个机会面前的人，值得她去相信。
过去三年。
她始终只相信自己。
因为除了自己，她谁都不敢信。
可现在。
她开始尝试相信另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陌生。
却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
反而像窗外落进车里的阳光。
安静、温暖。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