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后,江亦把吉他轻轻放在阳台墙角,随后拿着换洗衣服走进了浴室。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顺着肩膀一路滑落,把一整天积攒下来的疲惫一点点冲散。

浴室里很快升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镜子被雾气覆盖,只剩下模糊的一团轮廓。

江亦伸手抹去一片水雾,镜中的自己渐渐清晰起来。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眼下依旧挂着两道明显的黑眼圈。

像是刻在那里一样。

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看了两眼,自嘲地笑了笑,关掉花洒。

擦干身体,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又重新回到阳台。

夜晚的杭城很安静。

远处高楼零零散散亮着灯火,一扇窗亮着,一扇窗暗着。

像有人在漆黑的幕布上戳开几个小洞,温暖的光便顺着那些洞口一点点漏了出来。

天上的月亮并不算明亮。

反倒衬得周围那几颗星星格外清晰。

楼下偶尔驶过一辆汽车。

车灯扫过对面的墙壁,很快便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风缓缓吹来。

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

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桂花香。

甜甜的,却又带着一点微涩。

江亦在熟悉的藤椅上坐下,伸手把吉他抱到腿上。

琴身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木纹光泽。

面板上那些细细密密的划痕静静躺在那里。

像岁月留下来的印记。

也像一个老朋友脸上的皱纹。

每一道,都记录着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江亦没有急着弹。

只是把右手轻轻放在琴弦上。

左手握住琴颈。

手指缓缓从第一根琴弦摸过去。

一弦最细。

绷得很紧。

摸起来像一根拉直的钢丝。

稍微按重一点,指腹便会留下浅浅的红印。

二弦稍粗一些。

柔软了一点。

三弦开始缠绕铜丝。

指尖滑过时,能够清晰感受到一圈圈细密的纹路。

四弦更厚。

按下去需要更多力量。

五弦低沉浑厚。

手指轻轻搭在上面,仿佛还能感觉到琴弦细微的震动。

最后是六弦。

最粗,也最松。

摸起来像树木埋在泥土里的老根。

粗糙、沉稳,不急不躁。

他就这样,从一弦摸到六弦。

又从六弦重新摸回一弦。

反反复复。

像是在确认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依旧安好。

熟悉的触感,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仿佛这些年从未离开音乐。

仿佛那间狭小的录音室还在。

自己只是熬夜写完一首歌,趴在调音台前睡着了。

等睁开眼,桌上还摆着没改完的谱子。

咖啡早已经凉透。

可他知道。

这一切都只是错觉。

上一世的经历,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出租屋发霉的墙角。

总是修不好的监听音箱。

冰箱里永远只有泡面、可乐,还有快过期的面包。

银行卡余额长期停留在四位数以下。

还有甲方永远不会缺席的一句话。

“这里再改改。”

想到这里,他轻轻按住六弦第五品。

右手轻轻拨动。

低沉浑厚的琴声缓缓飘散开来。

像一句隔了很多年才重新说出口的问候。

随后。

他的左手自然按出了一个C和弦。

轻轻一扫。

紧接着是G。

然后Am。

最后回到F。

四个最普通不过的和弦。

来来回回循环了两遍。

像是在和这把陪伴自己许久的吉他打招呼。

“好久不见。”

“还好吗?”

随后,他开始真正弹了起来。

《晴天》。

熟悉的前奏缓缓流淌出来。

他没有唱。

只是安静地弹着。

旋律顺着指尖一点一点流向夜空。

熟悉得像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十七岁那年。

高二。

他第一次接触吉他。

那时候用的是同学借给他的旧琴。

每天放学后对着电脑里的教学视频,一遍一遍练。

一个和弦。

一个音。

慢慢磨。

当时最大的敌人不是节奏,而是F和弦的大横按。

食指压不住。

总有杂音。

中指、无名指怎么摆都不到位。

练到后来。

指尖磨出水泡。

水泡破了。

结痂。

结痂又继续磨破。

整整坚持了一个多月。

终于有一天。

他完整地弹出了《晴天》的前奏。

那天是周末。

下午阳光很好。

他坐在卧室床边,把整段前奏弹完。

最后一个音结束的时候,手还在轻轻发抖。

心跳快得厉害。

可嘴角却一点点扬了起来。

笑得像个傻子。

后来。

他考进音乐学院。

接触了更多乐器。

钢琴、贝斯、架子鼓。

也学了乐理、和声、编曲。

甚至连二胡都摸过一阵子。

音乐知识越来越丰富。

设备越来越专业。

写出来的曲子越来越复杂。

可他最喜欢拿起来的。

依旧还是吉他。

最愿意弹的。

依旧还是《晴天》。

不是因为它有多高级。

而是因为,它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就是这首歌。

让那个只会听歌的少年,第一次萌生了想写歌的念头。

后来真正走进音乐行业。

他才发现。

原来会写歌的人太多了。

全国那么多音乐学院。

每一年毕业的学生成百上千。

再加上综合大学的音乐专业。

还有无数自学成才的人。

每年进入行业的新鲜血液,多得像潮水。

他不过只是其中普通的一员。

没有特别耀眼。

也没有特别糟糕。

他的作品并非不好。

只是没有好到足够让人记住。

编曲足够工整。

却不够惊艳。

作曲足够成熟。

却少了一点能够打动所有人的锋芒。

什么都会一点。

可没有一样做到顶尖。

而音乐行业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

“不错。”

往往就是最大的遗憾。

因为那意味着你已经及格。

却永远站不上最高的舞台。

够资格的人太多了。

市场从来不会缺一个“还不错”的音乐人。

想到这里。

江亦的手没有停。

旋律已经自然进入主歌。

几个简单的和弦不断重复。

没有炫技。

没有复杂的技巧。

只是平平淡淡地讲着一个故事。

可偏偏就是这种简单,最容易钻进人心。

他的思绪,也随着旋律飘回过去。

大学毕业后的那些年。

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

对面居民楼近得伸手都快碰到窗户。

白天不开灯,屋里都暗得像地下室。

夏天没有空调。

一把老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汗水滴在谱纸上,把墨迹晕成一团。

冬天没有暖气。

他缩在被窝里写歌。

双手冻得发僵。

写几个字,就得哈一口热气。

键盘上的字母被磨掉了大半。

他什么单子都接。

广告配乐。

企业宣传片。

短视频BGM。

婚庆入场曲。

只要给钱。

什么都做。

因为那时候,他根本没有挑工作的资格。

可即便如此。

真正属于自己的作品,却始终无人问津。

上传到平台。

几十次播放。

两三个评论。

一句“好听”。

一句“加油”。

剩下一条还是广告。

他把那些歌一首首存在硬盘里。

硬盘满了,就再买新的。

新的再满。

就开始删旧的。

每删一首,他都会停顿几秒。

可最后还是按下删除键。

那些倾注过无数心血的旋律,就这样彻底消失。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副歌响起。

他的右手不自觉加重了一点力道。

不是情绪失控。

而是这段旋律本就带着一种克制到极点的呐喊。

像有人拼命压抑着情绪。

明明想喊出来。

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的左手不断在品格之间移动。

换和弦越来越流畅。

每一个音都精准落下。

不多不少。

刚刚好。

《晴天》。

这首歌他弹过太多遍。

也许八百遍。

也许上千遍。

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手指早已形成肌肉记忆。

甚至比大脑反应更快。

旋律响着。

他又想起第一次站上舞台。

大学迎新晚会。

抱着吉他走到聚光灯下。

台下坐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

看不清面孔。

只能看到无数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

那时候他紧张得满手是汗。

害怕按错。

害怕跑调。

害怕出丑。

可当前奏真正响起以后。

所有紧张忽然消失了。

因为他发现。

整个礼堂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认真听他弹琴。

不是礼貌性的鼓掌。

不是敷衍地听。

而是真真正正地在听。

那一刻。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吉他的声音。

后来。

他再也没有体验过那样的感觉。

因为后来。

已经很少有人,会那样认真地听他弹一首歌了。

他的动作渐渐放缓。

旋律来到间奏。

那是一段安静而温柔的独白。

像一个人在夜里轻轻诉说心事。

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融进风里。

毕业以后,他写过很多很多歌。

有些写完了。

有些停留在一半。

还有不少,只写下一个开头便再也没有继续。

电脑里一直放着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

“未完成”。

里面的文件越来越多。

甚至比“已完成”还要庞大。

每次点开。

他都觉得像面对一张厚厚的欠款清单。

里面全是没完成的梦想。

没兑现的承诺。

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后来。

他甚至连打开那个文件夹的勇气都没有了。

最后一个音轻轻落下。

江亦按住琴弦。

余音慢慢散去。

阳台重新恢复安静。

夜风再次吹来。

桂花香轻轻钻进鼻尖。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吉他。

琴弦还在轻轻震动。

反射着细碎的灯光。

不知道为什么。

胸口忽然堵得厉害。

眼眶也有一点发酸。

不是想哭。

只是那些沉淀了很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忽然一起涌了上来。

他轻轻吸了口气。

把吉他放到藤椅旁边。

随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抽出一支烟。

点燃。

火光一闪。

烟雾缓缓升起。

最终消散在杭城宁静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