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醒来的时候,下意识摸过床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屏幕亮起。
十一点零三分。
他盯着那几个数字足足看了五秒,整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不断循环。
又他妈十一点了。
他明明记得,昨天晚上不到十二点就躺下了。
睡前甚至还认真告诫过自己一句。
今天早点睡。
千万别刷视频。
结果……
他只是顺手点开短视频软件,看了一眼。
真的就只想看一眼。
等他再次注意时间的时候,手机已经显示凌晨两点四十。
中间那两个多小时去了哪里,他完全没有印象。
像是人生被谁剪掉了一段。
没有记忆。
直接消失。
“睡前绝对不能刷视频。”
这句话江亦已经对自己说过不知道多少遍。
每一次都无比真诚。
每一次都在第二天被事实证明,全是废话。
他长叹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慢悠悠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多少有点惨。
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
左脸还有一道清晰的枕头印,一直斜着压到下巴。
他捧起凉水洗了把脸,又伸手把翘起来的头发往下压。
按下去。
松手。
又翘起来。
再按。
再翘。
连续折腾三次以后,他彻底放弃。
算了。
爱翘就翘吧。
反正没人规定老板必须发型整齐。
洗漱完,换好衣服。
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T恤。
至少领口没有像昨天那件一样松松垮垮。
下面依旧是熟悉的大裤衩。
脚上一双帆布鞋。
袜子?
不存在的。
江亦拎起拐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检查了一遍。
手机。
烟。
打火机。
钥匙。
很好。
装备齐全。
可以出发。
骑上自己的小黑后,他今天没有去陈姐早餐店。
连续吃了那么多天,总得换换口味。
于是骑着车在街上慢悠悠晃了两条街。
最后停在一家隆江猪脚饭门口。
店面不算大。
玻璃门上贴着红色招牌。
灶台旁放着一口大卤锅。
锅里的猪脚和肘子泡在浓郁酱汁里,颜色红亮,热气腾腾。
浓浓的卤香顺着街道一路飘出去。
闻着就让人饿。
江亦停好车,拄着拐杖走进去。
找了张靠墙的位置坐下。
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菜单。
品种很简单。
猪脚饭。
肘子饭。
拼盘。
例汤。
他冲厨房喊了一声。
“老板,一份猪脚饭。”
“卤汁多一点。”
“酸菜也多来点。”
“好嘞!”
厨房里立刻响起老板爽快的回应。
随后便是一阵菜刀敲击砧板的声音。
没多久,一份热气腾腾的猪脚饭端到面前。
雪白的米饭被浓浓卤汁浸透。
上面铺着一块块切好的猪脚。
猪皮晶莹透亮。
泛着诱人的油光。
筷子轻轻一碰,就知道已经炖得软烂脱骨。
旁边还堆着一小撮切得细细的酸菜。
颜色金黄。
看着就开胃。
江亦夹起一块猪脚放进嘴里。
软糯。
香浓。
胶质在嘴里慢慢化开。
肉几乎不用嚼便顺着舌头滑下去。
他舒服得眯起眼睛。
默默在心里给这顿饭打了个分。
九分。
比鸭腿饭高一分。
不是因为猪脚饭真就强那么多。
纯粹是鸭腿饭最近吃得有点腻。
人就是这样。
天天吃一样东西,再好吃都会嫌弃。
偶尔换一种。
明明差不了多少,却觉得格外香。
算不上毛病。
顶多算人性。
吃完饭。
江亦抽了张纸擦擦嘴。
扫码付款。
拄着拐杖走出饭店。
站在门口点燃一支烟。
阳光暖暖照在脸上。
饭后一根烟。
赛过活神仙。
他靠在车边,不急不慢把烟抽完。
烟灰落在脚踏板上。
他随手弹了弹。
没弹干净,也懒得管。
把烟头丢进垃圾桶后,重新骑上小黑,朝公司驶去。
到了楼下停车场。
江亦熟练地把车拐向属于自己的停车位。
下一秒。
他愣住了。
自己的车位,被占了。
准确地说。
停在那里的是一辆豪车。
真正意义上的豪车。
那种第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买不起。
第二眼觉得努力一辈子可能也买不起。
第三眼干脆不想看了。
再看容易影响心态。
车身采用银色和黑色双拼。
上下颜色泾渭分明。
车头巨大的镀铬中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横竖排列规规矩矩。
气场强得离谱。
车头那个圈圈车标更不用说。
霍希。
传说中圆人豪车梦的存在。
江亦把小黑停到旁边。
摘下头盔。
拄着拐杖绕着那辆车走了一圈。
锃亮的车漆映出他的身影。
一个穿着灰T恤、大裤衩、帆布鞋的瘸腿青年。
拄着拐杖。
头发乱糟糟。
站在一辆价值不知道多少的豪车旁边。
画风说不出的离谱。
如果拍张照发到网上。
标题都不用想。
《富二代落魄实录》。
点赞肯定不少。
想到这里。
江亦忍不住拍了拍自己小黑的坐垫。
一本正经说道。
“小黑,你别自卑。”
“双拼色有什么了不起?”
“回头我也给你喷一个。”
“上半截黑。”
“下半截也黑。”
“双拼黑。”
“高级。”
小黑车灯忽然闪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在回应,还是在无声嘲笑。
锁好车以后。
江亦拄着拐杖朝公司走去。
刚进大厅。
王大爷便迎了上来。
今天他没坐在门卫室喝茶。
而是端着玻璃茶杯在大厅里慢悠悠巡逻。
看见江亦,立刻快步走过来。
神色有些古怪。
“老板。”
他压低声音。
可惜中气太足。
声音依旧传出去老远。
“你是不是惹什么人了?”
江亦脚步一顿。
“怎么了?”
王大爷神秘兮兮朝楼上努了努嘴。
“今天一大早来了个黑皮大汉。”
“一身西装。”
“站那跟黑手党似的。”
“我跟他说话,人家就点头,也不怎么搭理。”
“后来我让他上楼等你。”
“这一等就是四个小时。”
江亦眉头微微皱起。
黑皮大汉?
西装?
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可能的人。
帝星娱乐?
不像。
真要来找麻烦,不会这么客气。
“人在什么地方?”
“你办公室。”
王大爷看了眼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
继续说道。
“我问他喝不喝茶。”
“不喝。”
“问他吃不吃饭。”
“不吃。”
“就在那坐着。”
“跟雕塑一样。”
江亦点点头。
没有继续追问。
拄着拐杖朝楼梯走去。
走到拐角时。
他下意识回头。
王大爷依旧站在大厅。
端着茶杯望着他。
嘴巴动了动。
距离太远。
听不清。
但看口型。
像是在说。
“小心点。”
来到三楼。
温阮正拿着文件夹和策划部的小陈沟通工作。
看到江亦出现,她立刻结束谈话,小跑迎了过来。
“江总。”
她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
“今天有位先生一直在等您。”
“他说认识您。”
“我本来想打电话通知您,但他说不用,让您睡醒再来就行。”
“他现在就在您的办公室。”
江亦越听越疑惑。
这人到底是谁?
如果是帝星。
不会这么客气。
如果不是帝星。
又是谁一大早跑来等自己?
“知道了。”
他说完,继续朝办公室走去。
推开房门。
办公室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背影。
那人正背对房门,站在书架前翻看那些管理类书籍。
准确来说。
是在看书脊。
因为那些书基本都是温阮摆上去的。
江亦自己一本没翻。
什么《从零到一》《流量密码》《爆款思维》。
封面都挺厉害。
内容……
不知道。
因为没看过。
听见开门声。
男人缓缓转身。
身高接近一米九。
肩宽背厚。
古铜色皮肤透着长期风吹日晒后的健康颜色。
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
里面配白衬衫。
领口松开一颗纽扣。
没有领带。
整个人站在那里。
像一堵墙。
脚上的黑色皮鞋擦得锃亮。
头发剪得极短。
五官轮廓硬朗。
高颧骨。
方下巴。
怎么看都不像好惹的人。
可偏偏。
他的眼神十分平和。
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客气。
而是经历过太多事情以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沉稳。
江亦愣了愣。
下一秒脱口而出。
“张叔?”
男人轻轻点头。
嘴角微微扬起一点点。
算不上笑。
却比平时柔和不少。
“小少爷。”
他的声音低沉而厚重。
“夫人让我过来。”
“以后负责给您开车,也照顾您的生活。”
江亦脑子转了一圈。
忽然想起楼下那辆双拼霍希。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
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楼下那辆霍希……”
“你开来的?”
张叔再次点头。
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只是开了一辆普通代步车。
江亦忍不住拍了一下额头。
长长叹了口气。
拄着拐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把拐杖靠在桌边。
呼出一口气。
两人安静对视几秒。
张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随后落到那根拐杖上。
又重新移回来。
什么都没说。
“张叔。”
江亦指了指沙发。
“你先坐。”
“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好。”
张叔应了一声。
走到沙发坐下。
背挺得笔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
姿势标准得像接受检阅。
身后墙上挂着巨大的星辰传媒宣传海报。
海报里几个青春洋溢的小姑娘笑容灿烂。
海报前。
一个铁塔般的黑脸壮汉端端正正坐着。
画面莫名透着几分喜感。
江亦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随后收回目光。
拿起手机。
翻出通讯录。
找到备注为“母上大人”的联系人。
直接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