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苏漾几乎把自己泡在了公司。
准确地说,她几乎没有离开过二楼录音棚。
每天来得最早的是她,走得最晚的也是她。
江亦中午晃晃悠悠来到公司时,路过录音棚,总会下意识透过门上的玻璃朝里面看一眼。
几乎每一次,都能看到同样的画面。
苏漾戴着监听耳机,站在麦克风前。
双眼轻轻闭着。
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摆动。
嘴唇微微开合,一遍又一遍唱着那三首歌。
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外面听不见她具体唱了什么。
可只看背影,就能感受到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她像是整个人都扎根在那支麦克风前。
谁也拉不走。
江亦偶尔会推门进去。
他从不出声打断。
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调音台前,听她一遍遍练习。
听得越久,他越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苏漾的底子,比他预想中还要好。
《泡沫》的副歌高音极难驾驭。
气息稍有一点不稳,高音就会发飘,整段情绪都会垮下来。
《起风了》则是另一种难。
节奏变化频繁,情绪转换细腻,每一句歌词的咬字、停顿、呼吸都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快半拍不行。
慢半拍也不行。
稍微出一点差错,整首歌都会失去味道。
可这些问题,在苏漾身上都没有成为致命缺陷。
她当然还称不上完美。
可音准、节奏、气息、情绪表达,每一项都稳稳站在线上。
如果硬要打分。
江亦愿意给八十五分。
剩下的十五分,不是靠天赋,而是靠舞台、经验和时间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这东西急不得。
坐在调音台前,江亦无意识拨弄着推子,目光落在录音棚里的苏漾身上。
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三年的封杀,毁掉了她的机会。
却没有毁掉她的嗓子。
更没有毁掉她的天赋。
那些年,她没有舞台。
没有聚光灯。
没有掌声。
只有便利店深夜空荡荡的货架和冰柜运转时发出的嗡鸣。
她只能在没人听见的时候唱歌。
可正是那样漫长的夜晚,让她的声音沉淀出了另一种质感。
像一块石头,被河水冲刷了三年。
锋利的棱角渐渐磨平了。
可石头本身,却变得更加坚实。
又是新的一天。
江亦正窝在办公室里刷视频。
整个人靠在老板椅上,两条腿十分没有老板形象地搭在办公桌边缘。
手机举在眼前。
屏幕里,一个穿着瑜伽裤的姑娘正在做高难度拉伸动作。
姿势柔韧得让人怀疑骨头是不是橡胶做的。
江亦眉头微皱。
神情专注。
眼神认真得像在研究人体运动学。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就在视频播到最关键的时候。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
江晚。
江亦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下一刻。
他像触电一样把腿从办公桌上收了回来。
动作太急,膝盖咚地撞在桌板下面。
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嘶。”
他揉着膝盖,看了一眼日期。
周三。
下一秒,他猛地一拍脑门。
“坏了。”
张红梅前几天就提醒过他。
江晚这周要来杭城。
结果这几天录音棚、苏漾、公司装修一大堆事情凑在一起,他竟然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电话还在响。
江亦连忙接通。
声音瞬间切换成最熟悉的乖巧弟弟模式。
“姐!”
“你到杭城了?”
电话那头传来江晚平静的声音。
“嗯。”
“已经到你公司楼下了。”
听见这句话,江亦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拐杖还靠在办公桌旁边。
他伸手去拿,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把自己绊倒。
手忙脚乱稳住身体后,他一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拿起拐杖。
“姐,你等我。”
“我马上下来接你。”
“千万别走。”
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拄着拐杖快步冲出办公室。
所谓快步,也只是相对于他自己而言。
上半身走出了风风火火的架势。
下半身因为拐杖限制,速度其实也就比普通人快一点。
走到办公区中央。
江亦停下脚步。
深吸一口气。
随后抬起双手。
“啪!啪!啪!”
连续三下拍掌。
声音清脆响亮。
办公区所有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张小雨正抱着一块饼干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受惊的小仓鼠。
莉莉拿着口红补妆,手一抖,直接把口红画到了嘴角外面。
老赵低头刷手机,还是旁边的小陈用胳膊碰了碰他,他才反应过来。
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后。
江亦一本正经宣布。
“一级戒备!”
“所有人进入工作状态。”
“今天你们老板的顶头上司来公司视察。”
“键盘该敲就敲,电话该打就打。”
“实在没事干,也给我装得很忙。”
“总之一句话。”
“让别人一看,就觉得我们公司特别牛。”
话音刚落。
张小雨悄悄凑近莉莉,小声问道。
“老板还有顶头上司?”
莉莉压低声音解释。
“应该是老板姐姐。”
“听温阮姐说过,好像是做金融投资的,很厉害。”
张小雨立刻坐直身体。
手忙脚乱把抽屉里的零食塞进去,又翻开一本笔记本,假装认真记录工作。
其他员工也纷纷忙碌起来。
键盘声瞬间响成一片。
比刚才热闹了不止三倍。
江亦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拄着拐杖朝楼下走去。
温阮已经从工位起身。
手里依旧拿着她那本不离身的文件夹。
快步跟在江亦身后。
两人保持着半步左右的距离。
既不会越过老板,也不会落后太远。
“江总。”
温阮轻声问。
“是您姐姐到了吗?”
她声音听着平静。
可仔细听,还是能察觉到一点点紧张。
“嗯。”
江亦点点头。
“就在楼下。”
他回头看了温阮一眼,笑着安慰。
“别紧张。”
“我姐其实人挺好的。”
“就是气场有点强。”
“待会见面叫江小姐就行。”
“她问什么,你回答什么,不用有压力。”
温阮轻轻点头。
“好的,江总。”
来到一楼大厅。
门卫室里。
王大爷正悠闲地喝着茶。
看见江亦急匆匆往外走,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下面推了推。
透过镜片上方打量着他。
慢悠悠问道。
“小江。”
“你那个姐姐,是不是就是电视里那个搞金融的?”
江亦脚步不停。
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回头应了一句。
“对,就是她。”
“王大爷,今天精神点,可别给我掉链子。”
王大爷轻轻哼了一声。
重新把老花镜推回鼻梁。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嘴里嘟囔着。
“我什么时候给你丢过人。”
江亦推开玻璃门。
阳光迎面洒下来。
公司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刚刚停稳。
司机熄火。
将后排车门缓缓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高跟鞋。
鞋跟修长利落。
落在地面时,在阳光下闪过一道细微光泽。
随后。
江晚从车里走了出来。
深灰色西装外套。
白色真丝衬衫。
领口系着一条暗酒红色丝巾。
黑色西裤线条笔直。
脚下那双高跟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干净利落。
一头长发自然披散。
发尾微卷。
阳光照在发丝上,泛着浅浅栗色光泽。
妆容很淡。
却精致得挑不出任何问题。
豆沙色口红衬得整个人成熟又干练。
她站在出租车旁,没有第一时间看江亦。
而是抬起头,看向公司门头。
“星辰传媒”四个大字安静挂在那里。
她看了两秒。
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随后才把目光落到正朝自己走来的江亦身上。
江亦立刻露出笑容。
那笑容里既有真诚,也有一点讨好。
这是他面对家里两位女士练了二十多年形成的本能。
他快步迎过去。
主动接过江晚手里的黑色托特包。
包看起来不大。
却沉甸甸的。
与此同时。
他朝身后的温阮使了个眼色。
温阮立刻会意。
快步来到汽车尾部。
司机已经把后备箱打开。
里面放着一个银灰色登机箱。
她伸手接过。
动作干净利落。
江晚这时看向温阮。
目光平静而迅速。
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像经验丰富的投资人翻阅一份简历。
效率极高。
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温阮被看得微微有些拘谨。
却依旧站得笔直。
脸上保持着职业微笑。
江亦见状,主动介绍。
“姐,这是我助理,温阮。”
“公司很多事情都是她负责。”
“特别靠谱。”
温阮礼貌欠身。
“江小姐,您好。”
“欢迎您来公司。”
江晚轻轻点头。
“你好。”
声音不高。
却十分清晰。
说完之后,她便收回目光,没有继续寒暄。
径直朝公司大厅走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哒。
哒。
哒。
节奏稳定。
不快。
却让人下意识跟着她的步伐。
江亦拄着拐杖跟在旁边。
走快了显得着急。
走慢了又跟不上。
最后只能努力保持一个最自然的速度。
温阮拖着行李箱跟在后方。
三个人一路走进大厅。
像一支小小的人字队伍。
而最前面的那只领头雁。
显然也是最不好惹的一只。
经过门卫室时。
王大爷竟然主动站了起来。
动作比平时利索不少。
腰背挺得笔直。
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也显得格外整齐。
他摘下老花镜。
朝江晚轻轻点了点头。
江晚脚步没有停。
只是目光轻轻扫过去。
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动了一下。
算是回应。
随后继续向前。
直到她走远。
王大爷才重新坐下。
戴回老花镜。
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
却好像比刚才放松了几分。
江亦经过门卫室时,悄悄凑过去,小声说道。
“王大爷。”
“今天表现不错。”
王大爷头也没抬。
装作没听见。
继续低头看手机。
只是嘴角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终究还是慢慢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