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离开公司时,太阳还悬在天边,没有完全落下去。
江亦跨上小黑,拧动油门,以它永远突破不了的二十五码速度慢悠悠地穿过杭城街头。
他其实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只是忽然不想那么快回家。
街上的车流、人群、路边被晚风吹动的树叶,还有远处玻璃幕墙上映出的余晖,都比空荡荡的公寓更有吸引力。
骑着骑着,小黑自己拐进了那座熟悉的小公园。
江亦看着前面的路,忍不住乐了。
有时候他觉得这车比自己还有主见。
既然来了,他索性也不纠正,顺势把车停好。
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坐回那张靠近河边的老长椅。
那是他的专属位置。
视野开阔,能把大半个公园尽收眼底,又不会离人群太近。
不远处的广场上,一群大妈已经摆好了队形。
音响里放着节奏感十足的舞曲,动作整齐划一,抬手、转身、扭腰,远远看去像是在举行某种神秘仪式。
江亦掏出烟盒,点上一根烟,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下班高峰已经过去,公园里的人却越来越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生活。
而这些不同的人生,在这条环形步道上缓缓交汇,又慢慢散开。
“小江!”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
江亦回头。
来人正是住在他楼下的李大爷。
老人六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却依旧浓密。
腰杆挺得笔直,穿着深灰色夹克和白色运动鞋,走起路来带风,一点不像普通退休老人。
李大爷是公寓里的名人。
老伴早些年去世,儿女又都不在身边,一个人生活,却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阳台上养满花草。
绿萝、吊兰、君子兰摆得满满当当。
每天傍晚还能看见他穿着花里胡哨的练功服,在广场舞队伍里跟着一群老太太摇头晃脑,扭腰送胯。
“李大爷。”
江亦笑着招呼,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过去。
“来根?”
“那我可不客气了。”
李大爷接过烟,摸出一个旧塑料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把火点着。
吸了一口后,他舒服地眯起眼睛,靠在长椅另一头,长长吐出一团烟雾。
“最近怎么不见人了?”
他斜着眼看向江亦。
“好几天没见你在楼下晃悠了。”
“上班去了。”
江亦弹掉烟灰。
“总不能天天窝在家里吧。我妈知道了又得念叨我。”
李大爷点点头。
沉默片刻,慢悠悠的声音才传来。
“年轻人啊,就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是你们的,希望也在你们身上。”
他说得郑重其事,像是在背什么滚瓜烂熟的课文。
说完,却轻轻叹了口气。
江亦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平时的李大爷乐呵得像个老顽童,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
“怎么了?”
他转头问。
“最近遇到事了?”
李大爷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
“儿子想让我搬去魔都。”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
“说那边医疗条件好,离他近,有事方便照顾。我说我身体好好的,不用人照顾,他非不听。”
“我这岁数,在他们眼里已经算高龄了。”
说到这里,他无奈地摇摇头。
“可我真不想走。”
“这房子住了二十年,早习惯了。到了魔都人生地不熟,认识谁去?”
“在杭城还能种种花、跳跳舞,到了那边天天待屋里看电视,我能闷死。”
语气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那是一种明明还精神矍铄,却已经被儿女归入需要照顾老人行列的不甘心。
江亦听着,脑子忽然一动。
房子。
苏漾不是正准备找房子吗?
她现在住的阁楼采光差,地方小,奶奶来了连个像样的位置都没有。
而李大爷这套房子他再熟悉不过。
两室一厅,朝南户型。
阳台宽敞,采光极好。
楼下就是菜市场和公交站,骑车到公司不到十分钟。
怎么看都合适。
“李大爷。”
江亦把烟掐灭。
“您这房子以后准备怎么处理?”
“租还是卖?”
李大爷看了他一眼。
“还没决定,怎么了?”
“我有个朋友正好想租房。”
江亦说道。
“要是您愿意出租,我帮您问问,也省得找中介折腾。”
李大爷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租也行。”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随后又问。
“你朋友靠谱吗?”
“靠谱。”
江亦回答得干脆。
“有正经工作,一个人住,不折腾。”
“那就行。”
李大爷明显放心不少。
“不过我有个要求。”
“您说。”
“阳台那些花草得帮我照顾好。”
说起自己的植物,李大爷立刻来了精神。
“君子兰三天浇一次水,别晒狠太阳。绿萝和吊兰好养,怎么放都行。还有那盆昙花,今年刚开过一次,可漂亮了。”
“我养了好几年,舍不得扔。”
江亦认真记下。
心里却默默想着。
这房子附赠的恐怕不只是家具家电。
还附赠一个长期植物养护任务。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最后李大爷拍板。
“等我走的时候把钥匙给你。”
“你带朋友去看看,满意就租,不满意也没关系。”
说完,他拍拍裤腿站起身。
脸上的愁绪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恢复成平日里那副乐呵呵的模样。
忽然,他朝广场那边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行了,不聊了。”
“小红她们等着我呢。”
“今天刚学的新舞,再不练明天跟不上节奏了。”
说完便迈开步子,大步流星朝广场舞队伍走去。
没多久便站到了一个穿红衣服的老太太身边。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同时笑出了声。
音乐重新响起。
李大爷立刻跟着节拍摇摆起来。
动作灵活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江亦坐在长椅上,看着老人扭得兴致勃勃,忍不住笑出了声。
最后一口烟抽完。
烟头被他准确丢进垃圾桶。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拄着拐杖往公园外走去。
此时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地平线。
只剩一抹淡淡的橘红挂在天边。
路灯依次亮起。
昏黄的光把步道照得暖融融的。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身后歪歪斜斜地拖着,看上去像个喝醉酒的人。
经过公园门口的小卖部时,他顺手买了一盒烟。
拆开包装塞进口袋。
随后骑上小黑回到公寓。
上楼、开门、换鞋。
把拐杖靠回墙边后,整个人重重倒进沙发里。
结果刚躺下没两分钟。
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
张红梅女士视频通话邀请。
头像还是前阵子新拍的写真。
旗袍、雕花木窗、温婉浅笑。
活脱脱一个民国大家闺秀。
可江亦每次看到都觉得违和。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位大家闺秀骂起儿子来有多利索。
电话接通。
“儿子~”
熟悉的大嗓门瞬间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吃饭没有?”
江亦把手机架在可乐罐上,人瘫在沙发里。
“还没呢,刚回来。”
张红梅一看他那副模样,当场皱眉。
“你看看你,躺得跟条咸鱼一样。”
“坐起来跟妈妈说话。”
江亦无奈地爬起来,盘腿坐好。
“现在满意了吧?”
张红梅仔细打量他半天。
忽然神情严肃。
“你是不是又瘦了?”
“真没有。”
江亦熟练应对。
“最近吃得好睡得香,还胖了两斤。”
“你每次都这么说。”
张红梅显然不信。
随后话锋一转。
“对了,你姐姐过两天去杭城。”
“公司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别到时候她一过去,看见你公司乱七八糟的。”
“放心吧。”
江亦笑了笑。
“公司现在好着呢。”
“主播数据起来了,还签了个新艺人。”
“等姐来了,让她看看她弟弟现在也是有事业的人。”
张红梅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最终还是没再追问。
“行吧。”
“我就是问问你吃饭没有。”
“赶紧去吃饭。”
“别饿着自己。”
“挂了啊。”
“妈,等等。”
“又怎么了?”
江亦张了张嘴。
原本想说句谢谢。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实在太肉麻。
最终只变成一句:
“早点睡。”
张红梅明显愣了一下。
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意外。
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欣慰。
以前那个江亦,可不会主动说这种话。
“知道了。”
她的声音柔和下来。
“你也早点休息。”
视频结束。
屏幕暗了下去。
江亦把手机放回茶几,重新靠在沙发上。
目光落到天花板那道熟悉的裂缝上。
那条细细的裂痕从墙角一路延伸到灯座附近,像一条干涸许久的小河。
他看了好几天了。
却始终懒得找人修。
坐了一会儿后,他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随后起身来到阳台。
点燃一根烟。
楼下街道已经安静下来。
偶尔有汽车驶过。
车灯扫过对面居民楼,在窗户上留下短暂的光影。
夜空深蓝。
零零散散挂着几颗星星。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
烟雾缓缓吐出。
却很快被夜风吹散。
还没来得及聚拢成形,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