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办公室后,江亦熟门熟路地坐进自己的老板椅,身子往后一靠,椅子顺势转了半圈。
他伸手按住桌沿,把椅子稳住,朝沙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坐吧,先看看合同。”
苏漾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她坐得很端正,腰背笔直,膝盖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
那种姿态带着一种长期养成的习惯,和她奶奶如出一辙。
明明在狭小破旧的阁楼里住了三年,可举手投足之间,却仍然保留着一种不急不躁的从容。
温阮把合同递到她面前,随后退出办公室。
没过多久,她又重新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两杯饮料。
一杯是冰可乐,透明的玻璃杯外壁挂满细密的水珠。
另一杯则是白开水,安静地盛在玻璃杯里,清澈透亮。
温阮将可乐放到江亦桌前,把白水摆到苏漾面前,随后退到旁边,没有落座,只安静地站着。
江亦端起可乐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舒服得眯了眯眼。
“温阮。”
“江总。”
“录音棚优先施工,楼下先给我装起来。直播间往后放,录音棚弄完再说。”
“明白。”
温阮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迅速记录下来。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走廊远处隐约传来冷柜低低的嗡鸣声,窗外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
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漂浮,忽上忽下,像漫无目的的旅人。
苏漾低着头,认真翻阅合同。
她看得很慢。
不是看不懂,而是看得太仔细。
每翻过一页,她都会停顿片刻,把上面的内容在脑海中过一遍。
条款、条件、违约责任、收益分成……
每一个字,她都不愿漏掉。
经历过帝星娱乐之后,她已经学会了谨慎。
新的合同到手,她首先想到的不是未来会得到什么,而是这里面会不会藏着新的陷阱。
江亦没有打扰她。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可乐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
他望着苏漾。
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似乎有很多不同的模样。
便利店里那个沉默的背影是一种模样。
直播间里抱着吉他唱歌的是一种模样。
弄堂里迎着阳光跑过来的又是一种模样。
而现在低头审阅合同的苏漾,则像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无数次的老兵。
拿到一张新地图的时候,她最先看的不是宝藏在哪儿,而是哪里埋着地雷。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约七八分钟后,苏漾终于将整份合同看完。
她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合同我可以签。”
她的声音平静而认真。
“不过江总,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你之前说过,要把我重新捧起来。”
她看着江亦。
“具体准备怎么做?”
江亦把可乐放下,身子微微前倾。
思索片刻后,他轻轻敲了两下桌子。
“先找个音综。”
他说得很直接。
“看看最近有没有合适的节目,让你先上去露露脸。”
“你本来就是选秀出来的。”
“舞台你熟,观众你熟,评委那套流程你也熟。”
他顿了顿。
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从哪儿跌倒的,咱们就从哪儿爬起来。”
语气轻描淡写。
可苏漾知道,这件事远没有他说得那么容易。
一个被雪藏三年、失去曝光、几乎被市场遗忘的人,想重新登上有分量的音综舞台,绝不是一句话就能做到的。
背后意味着资源。
意味着人脉。
意味着有人愿意替她开路。
但江亦说这些的时候,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犹豫迟疑。
仿佛这一切本来就该如此。
苏漾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她拿起笔。
翻到合同最后一页。
在签名栏里,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苏漾。
两个字写得算不上漂亮,却格外认真。
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写完后,她轻轻放下笔,将合同推回桌上。
这一刻,仿佛某种漫长而沉重的仪式终于完成。
江亦看着那个签名。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扩大。
随后抬起手,用力拍了两下。
掌声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星辰传媒。”
“欢迎苏漾小姐正式加入。”
“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旁边的温阮也跟着鼓起掌来。
两个人的掌声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着。
苏漾依旧坐在沙发上。
没有说话。
也没有鼓掌。
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份合同。
她的神情仍然平静。
可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那不是眼泪。
更像是一块被冰封太久的湖面,终于开始出现细小裂纹。
就在这时,温阮忽然想起什么。
她翻开文件夹。
“对了,江总。”
“昨天您没来公司,我一直在联系那个叫春漾然的主播。”
“私信、留言都发了,对方一直没回复。”
“电话也找不到公开联系方式。”
话音刚落。
苏漾忽然抬起头。
目光直直落在温阮身上。
眼底带着明显的惊讶。
温阮被看得一愣。
下意识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服。
还以为哪里出了问题。
江亦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温阮。”
“嗯?”
“以后不用联系了。”
温阮有些疑惑。
江亦慢悠悠喝了口可乐。
“忘了告诉你。”
“苏小姐,就是春漾然。”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
温阮愣住了。
她的目光在江亦和苏漾之间来回移动。
随后重新认真打量起苏漾。
那双桃花眼。
那颗泪痣。
还有那种熟悉的气质。
虽然没戴口罩,可和直播间里的春漾然几乎完全重合。
真的是她。
温阮心里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她这几天费尽心思联系的人,连一句回复都没等到。
结果江总直接把人带到公司签约了。
人与人的差距,果然有时候大得离谱。
她深吸一口气,把满肚子震惊压回去。
脸上重新恢复职业微笑。
“明白了,江总。”
江亦点点头。
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还有。”
他的语气重新回到工作状态。
“待会儿把苏漾剩下的违约金给帝星娱乐打过去。”
“一次性结清。”
温阮立刻记下。
“打完以后告诉他们。”
“苏漾已经签约星辰传媒。”
“如果有问题,把我电话留给他们,让他们直接联系我。”
他说得平静。
仿佛只是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温阮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帝星娱乐在业内是什么地位,她再清楚不过。
温阮认真记下内容。
“好的,我马上处理。”
说完,她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离开。
房间再次恢复安静。
阳光缓缓移动。
照到了沙发扶手。
也照在苏漾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
白皙的皮肤几乎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见下面细细的血管。
窗外树影轻轻摇晃。
像有人在缓慢摆动一块灰色幕布。
苏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合同最后那页签名上。
墨迹已经干了。
却仍然清晰得刺眼。
三年。
整整三年。
从那个夜晚开始。
她推开周总伸过来的手,拉开车门,穿着高跟鞋狼狈地逃离。
一路跑过三条街。
脚后跟被磨破。
鲜血浸透袜子。
从那一刻开始,她的人生便跌进谷底。
三年里,她失去了舞台。
失去了资源。
失去了曝光。
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
她从万人期待的选秀冠军,变成便利店夜班收银员。
从住在公司安排的公寓,变成挤在二十多平米阁楼里的负债者。
从聚光灯下的艺人,变成直播时都要戴着口罩隐藏身份的人。
她打过无数电话。
发过无数消息。
求过很多人。
有人不接。
有人不回。
有人答应帮忙,最后却杳无音讯。
她从相信未来会好起来,到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
再到后来彻底接受现实。
一步一步。
把所有希望埋进心底。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习惯失望。
习惯拒绝。
习惯一个人撑着。
习惯在深夜拖地的时候不再去想过去。
习惯在奶奶问她有没有上电视的时候,笑着回答一句。
“快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再期待什么。
可现在。
坐在这间明亮的办公室里。
看着对面那个喝着可乐,说话云淡风轻的年轻老板。
她才发现。
那些期待从来没有消失。
只是被埋得太深。
而江亦正在一点一点,把压在上面的石头搬开。
违约金解决了。
未来解决了。
帝星娱乐的问题解决了。
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在江亦面前似乎都变得轻而易举。
短短一个上午。
她背负三年的重担,忽然被卸下大半。
苏漾依旧坐得笔直。
表情没有变化。
可眼眶却开始发酸。
酸意从眼底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
而是太久没有哭过。
久到连眼泪都变得陌生。
江亦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却什么都没说没做。
他只是重新拿起可乐,靠回椅背,翘起腿,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
他把空间留给了她。
一个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逞强的空间。
苏漾慢慢调整呼吸。
一点点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她没有落泪。
可她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就像冰封整整一个冬天的河流。
表面依旧平静。
但冰层下面,水已经重新开始流动。
她静静望着江亦。
那个穿着短袖和牛仔裤、喝着可乐发呆的少年。
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大老板。
更像一个逃课出来晒太阳的大学生。
可偏偏是这个人。
用一个上午。
替她解决了三年的困境。
苏漾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心里默默说出两个字。
谢谢。
只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轻得不足以承载今天发生的一切。
所以她把这份感谢藏进心里。
想着以后慢慢还。
总会有机会的。
阳光继续向前移动。
落在她脚边。
那双小白鞋沐浴在光里,洁白得仿佛崭新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