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翁伸手轻轻一拉,玉娇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朝前走去。
笑笑翁拉着玉娇躲在一堆仙尸后面,眼睛却朝城墙望去,那里如今已经站满了一排排荧州国金甲士卒。
荧州国的士卒们此刻显然十分亢奋,战斗虽然已经停歇,许多人还在激动地扑闪着翅膀,在半空中呐喊飞舞。
他们的金甲上还沾着血,他的家人、他的国民的血。
“这也怪不得他们。”笑笑翁捻须而笑,“荧州国与宣瑞几万年的世仇,如今大仇得报,他们如何能不畅快?”
玉娇闻言,冷笑连连。
笑笑翁却继续道:“说来这世仇缘起还是因为宣瑞。荧州国本是从妖国分裂出来的,至今心中仍以妖国为母国。你猜,他们心中最恨的是当年打败妖国的天界,还是背叛他们的宣瑞?”
玉娇咬紧牙关,不管是什么原因,也不能减轻一分他对荧州国的仇恨。
玉娇冷声问道:“这些老仙人难道是荧州国所杀?荧州国不怕天界的报复吗?”
笑笑翁轻轻摸了摸玉娇的头,玉娇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可是他的身体却不能动,只能任由笑笑翁摸着。
“人老了嘛,总归要被嫌弃的。”笑笑翁此刻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回的话好似也有些牛头不对马嘴,“怪就怪这些人愚蠢,以为有句秧护着就没事,却不知京玉都并不是句秧一个人的京玉都。”
玉娇的眸子一缩。
不会吧,今日宣瑞大灾,难道不止是荧州国之乱?
笑笑翁却好似已经完全洞察玉娇所思,笑道:“公子,等等看,如果我猜的没错,你的大仇,马上就有人替你报了。”
笑笑翁话音刚落,一个身着金甲、手持长戟的荧族女子巨大虚像已现身在空中,俯瞰着宣瑞都城。
女子虽只是中年模样,却满脸风霜,满头白发。她显是做惯了上位者,神情中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冷冽,让人望之胆寒。
荧州国士卒见到空中的女子虚像,纷纷拜倒在地,口呼:“王上功盖千秋,四海臣服。”
这女子竟就是如今荧州国女王宓千秋。
玉娇目眦欲裂,瞪着宓千秋,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总有一日,他要亲手将她的肉一片片割下来。
“知道,知道。”笑笑翁看着玉娇,安慰道:“我记着了,将来一定亲手为你将她的肉一片片割下来。”
这话说的,好似玉娇这副身体已是他囊中之物,玉娇不由地一阵反胃。
宓千秋俯看了一圈宣瑞都城,那张坚毅的脸庞渐渐地绽开一丝极难察觉的笑容。
然而,当她将目光锁定在了城外这一堆仙尸之上时,眼中竟微微露出疑惑之色,眉头却渐渐地皱了起来。
玉娇心中一紧,莫不是她发现了他们?
然而,宓千秋只是看着这堆仙尸,久久不语。
突然,宓千秋抬头看了眼天空。
天空很宁静,蓝得出奇,偶有几片白云悠然飘过,没有任何异样。
宓千秋的眉头却越皱越紧,突地,她眸子一缩,对着宣瑞都城吼道:“跑,所有我的子民们,快跑!”
宓千秋这一声吼,想必是用尽了十成灵力,犹如响雷一般炸在玉娇耳边。
笑笑翁却一把将玉娇的身体按下,笑道:“别怕,替你报仇的人来了。”
笑笑翁话音刚落,天空中宓千秋的虚像已经散掉,却化作一个小小实体,扇动着翅膀,立在半空之中。
宓千秋仍在对着宣瑞都城,歇斯底里地大声喊:“跑!快跑!”
随着宓千秋的喊声,整个宣瑞城上空飞起一列列的荧州国金甲士兵,朝着四周飞射而去。
然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天空中现出了一道金光,劈开了云层。
一列列天兵踏云而来,铠甲如霜,手中冰刃敛着沉沉寒芒。
“荧州国无辜戕害我族老者,灭!杀!”
一阵阵肃穆的喊杀声传来,好似千军万马同时开口咆哮,震得人心头发闷。
四散飞去的荧州国士兵们好似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兜头网住,不管他们如何挣扎反抗,身体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慢慢回到宣瑞都城上空。
宓千秋双目赤红,看着那被网住的士兵,面容却慢慢地沉静下来。
她握紧手中的长戟,对着天空,喊道:“好不要脸的仙族,你们设下陷阱,原是为了杀......”
然而,她话还未说完,已经有无数把飞剑朝她急射而来,瞬息,她已经被飞剑戳成了一个血人,死不瞑目地睁大眼睛,看着她身后的荧州国子民。
玉娇目瞪口呆看着身体被飞剑戳成一个个血窟窿的宓千秋,看着哭叫哀嚎被屠杀的荧州国士兵。
遮天蔽日的银翼,遮天蔽日的黄金战甲,遮天蔽日的箭雨,仿若不过都是一场虚妄。
荧州国士兵的鲜血漫天落下,好似一场倾盆血雨。
雨,下了许久许久,下得玉娇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水浸湿。
玉娇呆呆看着天空,看着刚刚灭了他的国家还在欢庆的荧州国士兵转瞬被屠杀殆尽。
过了许久,玉娇艰涩地开口问道:“是天族的陷阱,对不对?”
笑笑翁拉过几个老仙人的尸体,为自己和玉娇挡住血雨。
“这次的确设计得精妙,当真不得不佩服。”笑笑翁的语气中竟带了一丝赞赏。
玉娇觉得自己浑身发冷,“仙族不想要再承担老仙人们的俸禄,所以设下这等毒计,趁着荧州国攻打我宣瑞之际,杀了老仙人们,然后嫁祸给荧州国,对不对?”
“开拓思路,年轻人,开拓思路。”笑笑翁饶有兴致地看着玉娇,仿若还是当年那个慈爱的恩师,循循教导道:“你能想到这步,也是不错,可对于一国之君来说,却还是不够,所以最后你会失去自己的国家,甚至失去自己的身体。”
笑笑翁道:“从一开始,荧州国攻打宣瑞便是京玉都鼓动的,否则你觉得荧州国能这么轻易拿下宣瑞吗?荧州国与宣瑞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彼此熟悉,宣瑞这次怎会如此不堪一击?你发现没有,这次荧州国的箭矢特别锋利,宣瑞士兵几乎无从抵挡,想来应是京玉都提供的。甚至......”
玉娇急急问道:“甚至什么?”
“甚至,我猜想,当年最早那些鼓动老仙人来宣瑞养老,也有可能是这计划的一部分。”
玉娇不可置信地崩溃道:“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天界不是我们三界的领袖么?句秧不是最正直无私的么?他们为何如此对待我们?”
笑笑翁却对着天空拱了拱手,笑着感慨道:“天帝当然是最好的天帝,只可惜,这些年京玉都实际掌权的人却不是他。所以,我说啊,这个既然做了天帝,就要一心一意去做,否则苦的可是天下苍生哦。”
玉娇却已经听不清楚笑笑翁在说什么了。
这个世界,当真是他认识中的世界吗?
翻天覆地,翻天覆地。
笑笑翁却还在他耳边唠唠叨叨:“你说这双仪有什么不好的,那皮肉,长得丰润又细滑,你若那时候肯从了,得了她的庇护,我也就死心了。”
笑笑翁说着说着,眼中的光一点点涣散,身体也一点点地萎靡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具好似被剥去了灵魂的壳。
“公子,先生来陪你了。”
玉娇挣扎了一下,连愤怒都没有了力气。
国破家亡,父亲杀了母亲,弃国弃他而逃,他所有的一切都被夺走了,如今连他最后剩的这副躯体也要被夺走。
看着他长大与他亲如家人的老师对他施展了夺魂术。
放心,你的魂魄还会存在很长一段时间。夺魂便是如此,需得慢慢炼化原主魂魄,急不得的。
其实我初到宣瑞时,本来只想寻到一个富家小儿,想着这辈子再做一次富家翁便好。却没想到我又有了你这场机缘,做了你的老师。
即便如此,你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在这些时日之前,也只是看中了你的几位堂兄弟。
可是又没有想到,宣瑞会到如此境地,你会到如此境地。
那么,你叫为师如何?
你知道的,折损机缘,会损自身福报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从今往后,俞子正就是玉娇,玉娇就是俞子正。
“公子,公子,公子......”
“公子,我等定誓死护卫你逃出此地!”
“公子,你在宣瑞国就还在。”
“公子,你一定要振作起来。”
玉娇浑浑噩噩,瘫倒在一个侍卫的背上。
一个血肉模糊的侍卫倒下,又有一个血肉模糊的侍卫将他背起,满鼻子的浓重血腥气和腐朽尸身的气味。
玉娇呵呵嘿嘿地笑起来,笑了许久许久,笑得停不下来。
走吧,让为师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这个真实的残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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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娇披上彩衣走进双仪府那一日,听说满天界都开始传唱起了一首歌谣。
玉娇儿,身无骨,倚门一笑闺中粟,
祖宗业,全抛却,阿父不知娇儿苦。
山河泪,何愁苦,千金自有红颜出。
家国恨,血犹腥,敷作脂粉曲承欢。
......
这首歌谣玉娇也会唱。
宣瑞善歌舞,玉娇尤善,一曲唱罢舞罢,总能赢得满堂喝彩。
那一场大屠杀,据说从清晨开始直杀到了黄昏,直杀了三天三夜才结束。
头颅被挂在了房檐上,挂在了树枝上,挂在了城墙上。
凡间多战,有过许多的灭国之战,但这样屠杀却是闻所未闻。
当京玉都洞悉此事的时候,为时已晚,不仅宣瑞国民已被屠戮殆尽,便是在宣瑞国养老的京玉都老仙们也都无一生还。
惨,太惨,真的是太惨。
血屠三日,宣瑞国灭。京玉都震怒,派遣十万天兵剿灭荧州国。
这一场大屠杀,也是从清晨开始直杀到了黄昏,直杀了三天三夜才结束。
惨,太惨,真的是太惨。
整个宣瑞,据说只活了玉娇一人,背着他出逃的亲卫也都在逃亡的路上一个接一个倒下,死掉了。
玉娇满身是血地走进了双仪府。
双仪真仙笑得真切,细细地将他脸上的血泪擦干。
双仪府美少年如云,可奇的是,不过短短数年,双仪真仙便只独宠玉娇。据说玉娇也满心满眼只有真仙,与他人不同。
当然,也有人说,所谓双仪,乃是阴阳颠倒之态,乃是乾坤双生之姿,这玉娇之所以能宠爱日隆,只因他能白日为男夜晚为女云云。这些,当然无从可考。
双仪府门深深,有多少权力荣华,就有多少人心算计。
玉娇一步步走来,却姿容愈发神秀,眼神愈发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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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猛地抬眼,正对上句辰那双清冷的琉璃目。
那场血雨仿若还在沉夜眼前,沉夜满目猩红,看着句辰,默默无言。
“不是真的,闭上眼睛养养精神,过几日便好了。”句辰的声音很温柔。
沉夜点点头,发现自己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也没有。
这个世界,这个荒泽以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闭上眼睛,沉沉陷入自己的神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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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精神竟比以前还要好,显然是魂力又增加了不少。
魂珠世界毕竟是他人的记忆,带给她的阴影虽然没有完全去除,却已经不能再影响她的心绪。
沉夜醒来,见句辰正单手扶额在读一本书。
沉夜扫了一眼书名,笑道:“这本《山海参同契》当真是本奇书,怎会有人想得到这样逆天丹方,竟将神附子、钩吻这样的剧毒之物入丹......”
沉夜这几日痴迷研究丹方,便将这空明天所有制丹典籍都寻来读了一遍,越读越是入迷。句辰正在读的这本,她却已经读过。
沉夜滔滔不绝地说着,句辰认真侧耳听着。
座下青龙早已在云头停住,引路仙子抿嘴轻笑,却都是无人打扰。
句辰待得沉夜说完,与她讨论了几句,才淡淡道:“京玉都那些人.....不甚可亲,他们最讲规矩,到了那里,我做什么,你做什么,别理他们就是了。”
句辰说一句,沉夜点一下头。
“如果真的不欢喜,只管随心,不要紧的。”句辰好似不放心,又补了一句,“不用太迁就他们,他们......怕我。”
他们......怕我?
沉夜觉得句辰的遣词用句,当真越来越合她的心意。
她明媚一笑,对着句辰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道:“放心,看我的吧。”
句辰去京玉都之前,早已经给天帝上书,称沉夜乃是天地精气所化,本无形无影,却得了天地最难得的造化机缘,化作实体,虽非人非兽非花非木,却是天地之钟灵毓秀所在。如今又因三千世界最难得的机缘,凝化了玄玄剑祖的万年血丹,晋了大罗金仙境。沉夜既合了这么多最难得之事,实乃天上地下最最巧合,于是他这个圣君需得带着她亲自来见一见陛下。
沉夜看他面不改色地将一个谎话越编越大、越编越圆,着实对他愈来愈佩服,空明天圣君果然在撒谎这一道上天赋异禀。
然而,句辰虽说快到了,沉夜极目远眺,却仍是茫茫云海,只偶有几个赤脚大仙路过,也是远远避开句辰仪仗。
沉夜正百无聊赖,突然听到一个清脆的童子声音传来,“仙子,快看,京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