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伸手死死拽住陈应的马缰,手心全是冷汗。
  “殿下,现在不是纠结输赢的时候。”
  “再耗在这里,咱们剩下这点人今天都得埋在这。”
  陈应浑身都在发抖,连日厮杀的疲惫,加上希望彻底破灭的打击,搅得他脑子昏沉沉的。
  他扫过四周。
  自己带来的兵马,死伤过半。
  到处都是受伤哀嚎的士兵,不少人已经丢下兵器,只顾着往后逃跑。
  再也没有半分攻城时的气焰。
  他心里清楚,大势已去。
  可心底那股怨气,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不甘心。”
  “赵奎手握三万禁军,黑水部两万蛮兵,三方合围,占尽兵力优势。”
  “怎么就败了。”
  副将急得直跺脚。
  “不是我们打不过,是陈峰留了后手了,北安国早就归降于他,我们从头到尾,都踩进了他布下的圈套。”
  这话像一块寒冰,狠狠砸在陈应头顶。
  他愣在马背上,脑子里飞快回想开战前后的一幕幕。
  从围困绥林,到归义军死守硬扛,每一次归义军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又硬生生把防线稳住。
  那时候他还以为,是陈峰手下士兵悍不畏死。
  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根本不是单纯的死拼。
  陈峰是拿全军的性命做诱饵,引诱他们把全部家底压上来。
  陈应喉咙发紧,一阵后怕涌上心头。
  “这么说来……从一开始,他就料到北安军可以赶来接应?”
  “多半如此。”
  副将低声回道。
  陈应猛地攥紧手中长剑,指节发白。
  “我们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朝堂之上,父皇一众大臣,所有人都以为北安依旧远在极北,不会插手南疆战事。”
  他之前还写信回京城。
  向陈天澜报喜,说绥林大营旦夕可破,很快便能擒下陈峰。
  如今若是狼狈逃回去,这番大话,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可留在这,只有死路一条。
  远处已经能看见京超率领的归义军骑兵,正在快速朝这边冲杀过来,马蹄滚滚,越来越近。
  身后隐约还能听见北安铁骑的呐喊声。
  一旦被两面夹住,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亲兵也纷纷围拢上来,纷纷开口劝说。
  “殿下,快走吧!再晚真的来不及。”
  陈应咬碎后槽牙,胸膛剧烈起伏。
  “撤,传令全军,舍弃辎重粮草,轻装向青阳方向撤退。”
  “断后的队伍留下来挡住追兵,能拖一刻是一刻。”
  命令传下去。
  本就军心涣散的部队,瞬间彻底炸开。
  不少士兵一听要断后,脸色直接吓白。
  谁都清楚,留下来断后,十有八九活不下来。
  有的人干脆直接丢了兵器,转头就往山林里面乱跑,再也不听号令。
  一部分被迫留下断后的士兵。
  硬着头皮列起阵型,勉强拦在归义军追击的路上。
  京超率领骑兵冲上来,没有多余周旋,直接挥军碾压。
  刀枪碰撞的响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断后的人马片刻功夫就被击溃。
  陈应在大批亲兵拼死护卫之下,头也不回朝着青阳方向狂奔逃走,一路上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短短一刻钟光景。
  位置完全换过来了。
  北营赵奎的禁军慌忙调转阵型防御北安铁骑。
  西营黑水部鸣金收兵,仓皇逃向深山。
  东营陈应残兵大败,一路向青阳逃窜。
  绥林大营城门,缓缓向内推开。
  满身血污的陈峰策马踏出营门。
  胳膊上包扎的布条,又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顺着衣袖往下淌。
  齐泰跟在他身侧。
  身上也多处挂彩,可脸上压抑不住振奋。
  “殿下,全受挫了。”
  “赵奎的三万禁军现在列阵在北面,不敢主动开战,但也没有彻底退走。”
  “黑水部已经退入西边山林,短时间不会再来进犯,陈应带着残兵逃往青阳,京超已经派轻骑尾随追击。”
  陈峰抬眼望向正北方向。
  旷野之上,上万北安铁骑列成厚重的黑色阵列,甲胄反射着落日的余光。
  耶律渊一马当先。
  停在禁军阵列的对面,骑兵的杀气死死压住赵奎的后路。
  陈峰微微颔首。
  “赵奎没有退干净,说明他心里依旧不服。”
  “他手上三万禁军底子还在,没有经历大规模厮杀,只是被我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齐泰眉头皱起。
  “那我们现在要不要立刻下令,联合北安军直接冲杀过去,一举击溃禁军?”
  陈峰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
  齐泰一脸不解。
  “如今局势大好,赵奎军心动摇,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啊。”
  陈峰目光落在对面密密麻麻的禁军士兵身上,语气冷静。
  “赵奎麾下三万,都是京城调派过来的正规禁军。”
  “里面大半普通士兵,只是听从皇命前来,并不是一心要置我们于死地。”
  “若是现在硬拼,固然可以打赢,可死伤必然惨重,归义军血战整日,已经透支到极点,北安军长途奔袭,人马同样疲惫。”
  “再者,赵奎是父皇亲自指派的主将。”
  “我们要是当众全歼朝廷禁军,消息传回京城,陈天澜便有十足的理由昭告天下,说我起兵谋反,公然屠戮天子亲军,到那时候,天下各州府,不少观望的势力,都会被他裹挟,调转矛头对付我们。”
  齐泰听完,瞬间反应过来其中的利害。
  他光顾着战场大胜的痛快,却忽略朝堂舆论这一层枷锁。
  打赢一场仗容易,可要堵住天下人的口舌,就没有那么简单。
  “那我们就眼睁睁放赵奎就这么耗在这里?”
  齐泰问道。
  “不是放他耗着。”
  陈峰的眼神沉了几分。
  “收服或者逼他退走,而不是歼灭。”
  “但是现在显然第二种更靠谱一点。”
  “打疼他,让他清楚知道,想要拿下绥林,他做不到,但是不把事情做绝,不给京城落下口实。”
  说完,陈峰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向前走出几步。
  耶律渊看见陈峰出来,也催动战马,迎了上来。
  两匹马并排在两军中间的空地上停下。
  硝烟还在四周弥漫,地上到处都是战死士兵的尸体,散落的长矛,断折的云梯随处可见。
  耶律渊看向陈峰渗血的胳膊,开口说道。
  “刚才北营好几次险些被攻破,看得我心里也捏一把汗,再晚一小半刻,局面就真的难以收拾。”
  陈峰淡淡扯了扯嘴角。
  “我知道风险很大,可若是不把赵奎,陈应全部引诱到城下,打不出这样的效果。”
  “若是早早叫你现身,他们察觉到风险,直接分头撤退,用不了多久,依旧会卷土重来,太不划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