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漆黑,安置区内到处都是简易搭起来的草棚。
  上千名流民挤在这片河谷空地。
  地上铺着干草,老人和孩子蜷缩在一起勉强歇息。
  白天陈峰麾下的士兵送来少量粗粮,勉强让这群逃难的百姓不至于活活饿死。
  负责值守此处的两百步兵分成两班,一半在外围巡逻,一半靠着长矛短暂休整。
  谁都没有料到,已经有人借着流民的外衣,悄悄摸进了营地最内侧。
  四名来自京都的暗卫互相打了一个眼色,借着草棚的遮挡,分头散开。
  其中一人悄悄绕到堆放干粮的棚子后侧。
  快速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亮火星。
  干燥的茅草遇火立刻窜起细小的火苗,顺着棚子的边角快速往上蔓延。
  另一人抽出短刃。
  捂住一名正在熟睡的流民青年的嘴,一刀利落刺下。
  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就彻底闷在了喉咙里。
  火光一点点变大,浓烟顺着夜风飘向半空。
  最先发现起火的是一名值守的小兵,他看见后方草棚冒起黑烟,立刻大声呼喊。
  “起火了,那边草棚起火了,所有人快取水救火!”
  安置区瞬间炸开,原本睡着的流民惊慌失措,尖叫着四处乱跑。
  老人哭喊,孩童大哭。
  所有人慌不择路,朝着营地出口疯狂拥挤。
  暗卫混在慌乱的人群之中,一边跟着往外逃窜,一边高声嘶吼。
  “是驻守这边的归义军放的火,他们打算把我们乱石部所有人全都烧死在这里!”
  “假意收留我们,背地里就要下死手,他们根本没打算放过我们!”
  一句句话顺着混乱的叫喊快速传开。
  恐慌之下。
  不少流民根本来不及分辨真假,怒火瞬间盖过理智。
  一部分青壮流民随手捡起地上的木棍石块,朝着值守的士兵冲了过去。
  “杀了他们!他们要赶尽杀绝!”
  带队的守将看见火势失控,人群开始暴动,心里猛地一紧。
  他手里只有两百步兵,既要救火,又要拦住失控的流民,根本分身乏术。
  “所有人不要冲动,火不是我们放的,大家先退后,先救火。”
  守将扯着嗓子不停解释,可混乱之中。
  他的声音直接被哭喊怒骂彻底淹没。
  几块石头迎面砸了过来。
  一名躲闪不及的士兵额头被砸破,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群流民已经失控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弟兄要出事!要不要拔刀威慑?”
  一旁的校尉急声问道。
  守将脸色难看,不停左右张望。
  一旦士兵拔刀动手,死伤扩大,这件事就再也说不清。
  可若是一味退让,这群被流言冲昏头脑的流民,说不定会直接冲垮整个值守小队。
  “分出一半人组成盾阵拦住人群,另外一部分全力扑灭火焰,切记,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随意伤人。”
  守将咬着牙下达命令。
  士兵迅速举起木盾挡在身前,硬生生顶住往前冲击的流民。
  混乱的打斗声。
  哭喊声,柴火噼啪燃烧的响声,在河谷之内此起彼伏。
  暗卫见到局面彻底闹大,目的已经达成,不再继续停留。
  四个人趁着人群互相推搡。
  顺着河谷侧面的矮坡,钻进漆黑的山林,一路消失不见。
  从头到尾。
  没有一个人看清他们的样貌,更没有人抓到任何证据。
  大火足足烧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被士兵和一部分还算清醒的流民合力扑灭。
  十几间草棚烧成了一地黑灰。
  地上躺着二十多具尸体,有乱石部的流民,也有几名受伤身亡的值守士兵。
  不少流民身上带着伤口,坐在地上痛哭哀嚎,看向归义军的眼神里,满是浓浓的恨意。
  一名乱石部的长老浑身沾满黑灰,走到守将面前,眼神满是悲愤。
  “你们嘴上说愿意收留我们逃难,转头就放火屠害我们族人,今日死去这么多老弱,这笔仇,我们乱石部记下了。”
  守将有苦说不出。
  “火真不是我们放的,是有人混进营地故意纵火挑拨,老人家万万不要听信谣言。”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
  老者声音沙哑。
  “整片安置区,只有你们带着兵器守在这里,夜里没有外人能够闯进来,除了你们,还会有谁痛下杀手。”
  无论守将怎么解释,这群经历了惨案的流民,根本不愿意相信。
  流言一旦种下,再想拔除,难如登天。
  守将心里清楚,这件事必须第一时间上报绥林大营,把夜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禀报给太子殿下。
  他立刻写下急报,派出两名快马信使,连夜赶往太子主营。
  与此同时。
  山林之中,四名暗卫沿着提前规划好的小路,一路疾驰撤离。
  领头的暗卫拿出事先备好的信纸,借着月光,写下夜里安置区大火流民死伤惨重的消息。
  他写完之后,封进防水竹筒之内,交给专门负责传信的人手。
  “八百里加急传回京都,告知陛下,计划第一步,已经顺利得手,接下来,派人前往西南各个大小部落,散播消息,就说太子陈峰假意收容难民,暗中屠杀乱石部族人。”
  手下接过竹筒,翻身上马,朝着京都的方向连夜赶路。
  绥林,陈峰中军大帐。
  夜已经深了,帐内烛火长明。
  陈峰齐泰林萧几个人还围着舆图,推演接下来青阳一战的种种变数。
  齐泰手指点在青阳城的城墙位置。
  “陈应死守不出,硬要强攻,我们至少要折损两三万兵士,代价太大,若是继续围困耗他粮草,最少还要二十天,才有可能逼城内粮草耗尽主动投降,可二十天之内,变数实在太多。”
  “大启一万骑兵还在慢悠悠靠近青阳,北面三万朝廷禁军虎视眈眈,西南边境还有无数隐患。”
  林萧在一旁开口补充。
  “还有李崇那边,虽然一直给我们递送城内情报,可始终不肯明确表态出兵相助,一旦开战,他到底是按兵不动,还是临时倒戈,谁都不敢打包票。”
  陈峰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沉静。
  “不能急,越是僵持阶段,越不能冲动强攻,先稳住西南边境,盯紧大启骑兵动向,慢慢消磨城内守军的士气,等到陈应内部人心彻底崩溃,我们再寻机会破城,伤亡才能够降到最低。”
  话音刚落,帐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满身尘土的信使跌跌撞撞冲进大帐,手里紧紧攥着火漆封好的急报。
  “殿下,西南急报,流民安置区深夜突发大火,二十余名乱石部流民遇难,多名值守兵士死伤,流民认定是我们故意纵火杀人,营地彻底动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