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头顶数百米厚的土层,穿透被能量冲击碾碎的战场地表,穿透那些仍在与聻魂纠缠的血肉触须,穿透天空中正在不断吞噬与被吞噬的漆黑魔躯和金色神明,望向幽都城的废墟。
准确地说,是遗址。
城墙已塌,三道防线尽数失守,居民区的混凝土建筑被夷为平地。
幽都城的八万居民,此刻都在那团肉癫邪神的血肉集合体里。
但他的领域还在,阴气还在。
所有的子民,皆在他掌控之中。
幽都并未真正灭亡,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
从前的幽都是一座用钢铁和混凝土砌成的城池,里面住着活人,有体温,有呼吸,有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与利益纠葛。
他们是幽都的居民,也只是居民——需要吃饭,喝水,睡觉,为了生存奔波劳碌,面对种种属于生者的烦恼。
而现在,这些烦恼都不复存在了。
云逸立于水镜之前。
“幽都没有灭亡,”他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密室里回响,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只是换了个活法。”
就在云逸沉溺于词条变化带来的信息洪流中时,幽都上方的天空里,魔躯的最后一块碎片被金色圣焰烧成灰烬。
肉癫邪神的血肉触须从魔躯爆炸的中心四散飞舞,每一根都在空中疯狂扭动,发出混杂着满足与贪婪的嘶哑笑声。
它成功吞噬了这具令它垂涎已久的魔躯——漆黑的皮肤、澎湃的魔力、足以撕碎空间的纯粹蛮力,被它的血肉触须一寸寸侵蚀、分解、吸收。
然而在它疯狂掠夺魔躯能量时,真主可没闲着。
金色圣光锁链从四面八方刺入肉癫邪神体内,锁链上燃烧的圣焰是专门针对邪神本体的审判之火。
每一根锁链刺入血肉,都如滚油泼入沸水,滋滋冒出大片腥臭的白色蒸汽。
肉癫的笑声变作惨叫,从无数张嘴中同时发出,重叠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多重回音。
两尊邪神在天空中缠斗了整整十个呼吸。
圣光与血肉交缠,金色与暗红碰撞,每一次撞击都将周围的空间壁撞出新的裂纹。
第十一个呼吸。
天地骤然安静。
整个世界的声音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
风停了,云止了,空间裂缝中喷涌的虚空之风也凝固在半空。
天空暗了下来。
仿佛有人一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光,太阳犹在,光芒洒落大地却变成了病恹恹的暗黄色,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裹尸布看人间。
空气凝固如巨大琥珀,窒息的压迫感沉沉压在每个存在的心头。
真主与肉癫邪神同时停住动作。
它们的视野中,魔躯爆炸的余烬正在发生某种不该发生的变化。
那些四散飞溅的碎片在虚空中静止了一瞬,每一片都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
嗡鸣声极低,低到寻常耳朵根本捕捉不到,但真主和肉癫不是寻常存在,它们听见了。
那嗡鸣的频率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向两端延伸——向下深入大地,向上探至天穹尽头。
碎片开始重聚。
魔躯的漆黑,神躯的金色,人躯的肉色。
三种色彩仿佛被揉在一起,轻轻揉碎,调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越来越多的碎片从虚空中飞回,不再按原来的顺序拼接,而是以一种全新的结构重新组合。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用这些碎片搭建一座前所未见的建筑,每一块的位置都恰到好处,每一条拼接的缝隙都在合拢的瞬间自动愈合,不留痕迹。
当所有碎片全部归位,那具躯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
不是神躯的金,不是魔躯的红,也不是人躯的黑。
那双眼睛的颜色是一种无限接近于透明的淡灰,灰得如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空,灰得如将世间万物之色全部糅入后调出的终极底色。
瞳孔深处有两点光。
一点金——神性;
一点赤红——魔性。
两点光在瞳孔深处缓缓流转,彼此环绕,形成一个完美的、永恒的太极图。
神魔之躯。
人躯、神躯、魔躯,三躯合一。
以人躯为基,神躯为骨,魔躯为血,将三种截然不同、本不该共存的力量融合在同一具躯体之中,于毁灭与重生的边界线上淬炼出的终极造物。
云逸悬浮在空中——或者说,是此刻神魔之躯诞生的那个意志。
真正的云逸早已化作阴鬼,立于幽都废墟之下。
阴鬼云逸看着自己的神魔之躯,微微点头。
自己的底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多。
毕竟是长出十二片叶子的悟道种子,结合那么多体系创出的功法,自然不会太弱。
按他的构想,魔躯对应仙道体系的炼虚,拥有炼化万物之能;
神魔之躯则将神躯与魔躯的特点相融,兼具神躯的机制与魔躯的力量,对应的是仙道体系的合体。
当然,后两个境界尚未真正开始修炼,如今这具神魔之躯基本是早产——还是个超早产儿。
威势虽猛,若无悟道种子强大演算能力的加持,恐怕撑不了太久。
结果也确如他所料。
随着神魔之躯一动,天空再次被炸出一个直径超过百里的巨大空洞。
空洞边缘是碎裂的空间壁,断面泛着暗紫色的虚空辉光,辉光沿裂缝向下蔓延,将幽都、废墟、河流与蔓延的血肉菌毯尽数覆盖。
幽都城本已残破,在这冲击之下彻底化作齑粉。
连大地都被犁了数遍,差点将躲在下方看戏的云逸给掀出来。
天空中的战斗并未因这场爆炸而中止。
余波未散,三道身影已再次缠斗在一起。
神魔之躯独战两尊邪神,从天空到地面,从地面到地下,从地下再杀回天空。
每一次碰撞都引发小范围的地貌改变——山岳撞碎,河流蒸发,平原砸成盆地。
而下方的聻魂,在如此恐怖的余波中,始终处于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循环。
战斗持续了七天七夜。
七日之后,大地面目全非。
幽都城及其周围数千里内,再也找不到一片完整的土地。
地面遍布深达数百米的巨型沟壑与陨坑。
幽都原址上,那座坚固的军事城池已彻底不存在,只余一个直径数十里的巨型深坑,坑底积蓄着地底涌出的地下水,形成一片暗绿色的浑浊湖泊。
湖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阴气——那是遗址上残存的阴鬼能量。
而天空中,神魔之躯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
七天七夜持续不断的高强度战斗,令它的内部开始出现裂纹。
那不是被邪神打出来的伤,是自身修为撑不住完美躯壳的运转,由内而外的自行崩溃。
最终,神魔之躯从天空坠落,砸在幽都原址的边缘,砸出一个比之前所有陨坑都更深更大的深坑。
坑底岩石在接触的瞬间被残余高温熔成岩浆,咕嘟冒着泡,将那具躯体缓缓吞没。
云逸的完美躯壳静静躺在岩浆湖底,体表布满裂纹,裂口边缘泛着微弱的金红光芒——那是神魔之躯最后的残余能量在自发修复,只是速度已慢到肉眼难察。
他确实败了,能撑过七天七夜已是极限。
天空中,真主和肉癫邪神悬浮于云层之上,俯视着那片岩浆湖。
两尊邪神都没有动。
真主附身的沈夜已残破不堪。
右臂齐根缺失,胸口豁开一个贯穿的大洞,左腿自膝以下被撕断,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
真主本体意志灌注的力量也耗得七七八八,那双金色竖瞳中的光芒比七日之前黯淡了大半。
肉癫邪神的状态更差。
原本遮天蔽日的血肉触须只剩不到三分之一,主体被撕去一大块,露出内部仍在蠕动的暗绿色核心,核心表面布满被混沌能量侵蚀的焦痕,每一道都在往外渗着粘稠的黑色体液。
两尊邪神齐齐盯着下方的岩浆湖,保持着完全的静止,久久未动。
它们都有些心有余悸地看着下方那个存在。
即便又一次“杀”了他,依旧放不下心,生怕一个不留神,他又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