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扶盈将茶盏轻轻搁回桌面,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梧桐叶上,神色平静。
那满城流传的谣言,她不是没听见,如意的欲言又止、小丫鬟们躲在廊下窃窃私语时忽然噤声的慌张、甚至连晨起请安的管事娘子们那躲闪的眼神,她都看在眼里。
可她不信。
她不信那个疼她到骨子里人,那个每次离家都要把四个孩子挨个亲一遍、亲到娇娇用小手推他的脸才罢休的人,会在短短时日里便另结新欢。
更何况,这么大的事,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二嫂和明薇都在军中,若真有风吹草动,他们定会第一时间传消息回来。
可连日来前线送回的军报一切如常,哥哥们的家书里也只字未提什么“乌日女子”,那这些谣言是从何处来的、为何忽然之间传得满城风雨,便不言自明了。
谢扶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垂下眼帘,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有人在挑拨她与李渊的关系,有人在等她在慌乱中自乱阵脚。
而她偏不。
阿渊在前线拼杀,她绝不能在这时候乱了阵脚。
她要做的是稳坐府中,看好孩子,打理好王府内外,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而此刻的边关军营里,李渊尚不知京城已起了风波。
他刚处理完一批军务,趁着夜色的间隙,在油灯下铺开一沓厚厚的信纸。
他埋头写着——写他如何想念孩子们围在膝前的笑闹声,写他梦见娇娇迈着小短腿朝自己跑来却摔了一跤哭了,他哄了很久,写他偷偷在袖子里藏了一块北地特有的松烟墨,等回去后要亲手给盈盈磨墨。
他写满了十多页纸,写得手腕发酸,却仍觉得还有好多话没说完。
写完之后,他又将这段时日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一一装进木箱,一把乌日人做的镶银小刀,给二宝留着玩;
一串色彩斑斓的宝石,给三宝挂在床头;一只用羊皮缝的软鼓,四宝正好拿来咬着磨牙;
还有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被他用棉布裹了好几层,放在箱子最底下,留给谢扶盈。
最后,他将最新战报也一并封好,统交给驿卒,叮嘱他快马加鞭送回京城,军报送进宫,家书与物件送到王妃手里。
驿卒一路不敢停歇,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
他先依例将战报送进宫中,那封写满了边关形势与骊城战马之危的折子被内侍急急呈上御案时,满朝文武正巧在议事。
顺宗帝看过折子后,眉头紧锁,将其中紧要处念与群臣听,乌日勒以二十万匹疯马威胁、大周火炮面临被马蹄践踏之险。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几位老臣当即出列,提出了救治疯马的药方与应对之策。
当天下午,工部与太医院便紧急筹集了数十辆马车,装载着配好的疯马解药与特制的麻醉箭矢,由一队禁军护送,快马加鞭朝着北境赶去,只希望能派上用场。
驿卒交了军报,正躬身准备退下时,御座上忽然传来顺宗帝沉甸甸的声音:
“朕听闻,边关有传言说睿亲王爷收了一名容貌与昭华公主一模一样的女子,可是真的?”
满殿文武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到了驿卒身上。
驿卒心头一紧,脊背僵了僵。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沉默了片刻,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里满是踌躇与为难:
“启禀皇上……是……真的。”
那“真的”两个字说得极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顺宗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声音沉了几分:
“那女子,当真得了睿亲王爷的看重?”
驿卒的额头几乎要抵到地面,声音更低了几分:
“那女子……说要替王爷去骊城劝降,王爷……便同意了。”
这句话一出,殿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与交头接耳的议论。
顺宗帝闭了闭眼,猛地一拍扶手,须发微颤,到底没有在群臣面前发作,只沉声压了一句:
“此事——谁也不许告诉昭华公主!”
满殿文武齐刷刷躬身:“臣等遵旨!”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谣言早已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谢扶盈又岂会一无所知。
可她收到李渊那厚厚的家书时,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看到那些密密麻麻写满了思念的字句、看到信纸末尾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时,嘴角还浮起了一丝温软的笑意。
紧跟而来的是顺宗帝与皇后派人送来的一箱箱赏赐,上好的绸缎、新制的首饰、孩子们爱吃的南边贡果,还有一封皇后亲笔写的信,字字恳切,末尾是一句郑重至极的承诺:
“昭华,你永远是阿渊的妻子。无论发生何事,我们都只认你。若是阿渊当真负了你,我们绝不会纵容他欺你。”
那封信被谢扶盈折好收进匣中时,她心里涌起一阵温热的暖意,却也更觉得好笑,皇上和皇后竟真的信了那谣言。
紧接着惠太妃也来了。
她扶着丫鬟的手匆匆走进梧桐院,一进门便攥住了谢扶盈的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灼与疼惜:
“盈盈,你听母妃说!若阿渊当真负了你,你做何决定,母妃都支持你。便是要去父留子,母妃也帮你!”
她说着,眼眶泛了红,握紧谢扶盈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像是怕她受了委屈独自忍着。
谢扶盈登时瞪大了双眼,声音拔高了几分,又急又嗔地喊道:
“母妃!您在说什么呢!!!儿臣与阿渊感情笃定,分明是有人在散布谣言,母妃您怎么也信了!”
她拉着惠太妃的手摇了摇,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嗔与无奈,可眼眶却微微发热。
她知道,惠太妃这是怕她受委屈,才把话说得这般决绝。
惠太妃听了她这一番话,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拿帕子按着眼角,哽咽道:
“盈盈你放心,母妃不糊涂。母妃只是提前告诉你,母妃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大义灭亲,把阿渊赶出王府,母妃也做得出来。
你与孩子们,也是母妃最重要的家人,阿渊若做错了事,他该认罚。”
她说得又急又真,攥着帕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谢扶盈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不再辩解了,只轻轻拍着惠太妃的手背,忍着眼底那一点潮意,低低地、真心实意地叫了一声:
“娘。”
惠太妃整个人怔了一瞬,随即那满脸的泪痕里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扬了起来,声音又颤又亮:
“哎!”